仿佛在調整與神秘的距離（組詩）

野川

本名王開金，四川三臺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人民文學》《詩刊》《星星》等文學期刊和多種詩歌選本，著有詩集多部，曾獲四川文學獎等獎項。

坐成一棵翠綠的桑樹

整個夏天，高處的蟬

都在嘶鳴，像在喊我

我故意不應答，是想看看

世間是否還有另一個我

從暗處，大大方方走出來

把蟬殼摘下，勛章一樣

掛在胸前，然后在地埂上

坐成一棵翠綠的桑樹

一群看不見的鳥把我扶起

從夢中出來，一群看不見的鳥

把我扶起。我的內心空空蕩蕩

在夢中，活著的人，死去的人

半死不活的人，餓鬼一樣

掏空我的身體和靈魂，透支

我的前世和今生。清晨的鳥鳴

像點滴，像泉水，更像丟失的自己

向內心緩慢滲入，把我恢復

到別人能認出我的樣子

當然，也有一絲細微的不同

我一生的奔波和勞碌

只是想把這一絲細微的不同

固定下來，傷疤一樣，讓自己

有一些新意，值得早晨的鳥

為我鳴叫，把我扶起來

仿佛在調整與神秘的距離

太陽未落下，月亮已升起

天空蔚藍，亙古的對話

是朵朵白云。在小區(qū)

我一邊看天，一邊遛狗

兩只：一黃一白，乖巧萌人

它們停停走走，走走停停

仿佛在調整與神秘的距離

總把人帶到很遠的地方

一杯酒，總會把你

帶到很遠的地方。醉

是一列高鐵，冥想

比窗外的風景更容易

虛化內心的邊界。從遠方

歸來，你的步履沉重

不僅要遍嘗從一粒糧食

到一滴酒的崎嶇和陡峭

還要讓靈魂蒸煮

發(fā)酵和提純，縷縷醇香

皈依山水，如神的呼吸

傷口

在一棵樹和另一棵樹之間

有一段很長的空，霧

和灰塵，經常在這里聚會

形成霧霾。風一吹，就散開

只有我站過去，那空

才會變成一個傷口

我是傷口涌出的痛，真切

恒久，根一樣深扎。只有它

閃電般發(fā)作的時候，兩棵樹

才會交換鳥，交換它們

各自看見的天空、星辰和未知

留守者

夏天已經過去了

我仍陷在春天里

整理一盤殘棋。當局的人

已被勸離，在夏日腹地

繼續(xù)他們宿命的對弈

我留了下來，像春天

最后的留守者，從早到晚

以春之幻象為食

祈盼能瘦成一顆棋子

進入棋盤，把棋局救活

讓春之記憶豐盈

追上那些在夏日消失的人

也讓命運開一次小差

讓扮演棋子

正孤軍深入的我

從它的眼皮下悄悄繞過

靈魂的衣裳

森林里，總有一棵樹

在和我捉迷藏。它的隱藏

是讓我知道到它的存在

又不讓我看見的隱藏

我時刻感覺到它的敏捷和詭異

有時是蛇，有時是一只松鼠

有時是一陣風。我清楚

它的目的，想讓我把內心

那只老虎放出來，我也清楚

我的內心沒有老虎坐鎮(zhèn)

就不會安寧。我就是這樣

與一棵樹糾纏了一生

最終讓樹，成了靈魂的衣裳

對折

這么多年

我一直在對折月亮

不論滿月，還是弦月

但月亮的兩邊

始終不對稱

即使在最圓的時候

我仿佛從世界撤離了出來

內心寧靜，手法平穩(wěn)

懸在夜空的月亮

依舊無法均分

只能回到時間的漩渦

畫一個月亮

每次對折，恰到好處

這自欺欺人的把戲

讓我在風的抓扯中

似乎找到了某種平衡

窗外

我家窗外有兩棵樹

我辦公室窗外有三棵樹

無聊的時候

我做加法，做減法

偶爾也做乘法

只有寫詩的時候

我做除法，不是三除以二

而是二除以三

我喜歡那種循環(huán)

簡單，迷人，又深不可測

離開

陽光是從左邊

那棵槐樹照過來的

要照到我

必須依次經過一棵紫薇

一棵香樟，一棵銀杏

悲哀的是

照到銀杏時我就要離開

帶著身體的潮濕

和內心的陰暗

不過我依舊要感謝陽光

如果我一直站著

它就會把我照得

像銀杏樹一樣滿身金黃

讓另一個世界

認不出我 ■

【專家點評】大哲學家維特根斯坦曾說：“真正令人感到神秘的不是世界怎樣存在，而是世界竟然存在。”野川的詩讓我非常震驚，哪怕是在小區(qū)遛狗，他都能體會到日常生活的“神秘”：“在小區(qū)/我一邊看天，一邊遛狗/兩只：一黃一白，乖巧萌人/它們停停走走，走走停停/仿佛在調整與神秘的距離。”（《仿佛在調整與神秘的距離》）這種“神秘”，首先來自于人本身，當我們專注于自身的存在，你可能會意識這是一個“謎”，像現代詩人穆旦所說的“藍天下，為永遠的謎蠱惑著的/是我們二十歲的緊閉的肉體”，可惜我們太多人年紀輕輕就輕忽了人自身存在的偉大與神秘，自我降格為蠕蟲般的存在。

大哲學家帕斯卡也曾言：“對于無窮而言，人就是虛無，對于虛無而言，人就是全體，他是無和全之間的一個中項，他距離理解這兩個極端都是無窮至遠，事物的歸宿以及它們的起源對他來說，都無可逾越地隱藏在一個無從滲透的神秘里面，他所由之而得出的那種虛無以及他所被吞沒于其中的那種無限，這二者都是同等的無法窺測的。”很可惜，我們大多數人，既自愿地被虛無所擄，又倦怠于探尋那個作為真正信仰對象的“無限”。野川詩的形而上品質，正來自于他與此“無限”的糾纏，他的詩關涉到“靈魂”：“我就是這樣/與一棵樹糾纏了一生/最終讓樹，成了靈魂的衣裳”（《靈魂的衣裳》）；他寫日常生活的“神秘”性。這種“神秘”不是關乎鬼魔、精靈，而是關乎“虛無”與“無限”，正因為后者，我們的生活有可能是——“……那種循環(huán)/簡單，迷人，又深不可測”（《窗外》）。

榮光啟 著名詩人，詩歌評論家，武漢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責任編輯 王仙芳 349572849@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