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當像鳥一樣飛向你的山（組詩）

胭脂小馬

本名王秀梅，陜西鎮坪人。在《星星》《十月》等雜志發表詩歌數百首，著有詩集《鳳圖騰》。曾獲第七屆墨西哥國際詩歌節最佳作品獎，中華文學年度影響力人物等多種獎項。

老屋

屋前

點亮一次燈籠，喊一聲你

屋后

割一把韭菜，流一次淚

在黑暗，和黑暗里

你早已不見

我只是站在村口

狠狠地，把有你的地方

用童年 少年 中年

所有的聲音

喊了一遍又一遍

你當像鳥一樣飛向你的山

潑雪的天空

被一聲鳥的鳴叫

撕裂開來

睡在一些文字中

被驚醒

控制住心跳

細數鳴叫

這些年，像山一樣寡言

只用嶙峋的傷口

等鷓鴣的鳴叫

因為你說

鳥一叫，你就來了

此刻夜安靜得可以致命

只有白茫茫的天地

流著鳥的淚

一把火燒掉這個夜吧

你當像鳥飛向你的山

小鎮

我想和你去一個小鎮居住

救我出水火 也使我沉淪的小鎮

給小鎮所有的植物重新取一個名字

譬如給牡丹取名丹娘

給松針取名時間

給當歸取名家

給女貞子取名老家

給黃連取名相思

給躲在黃昏里的鳳仙花取名白花花的愛情

就叫你鑿夫，我坐在你身邊

看云

你鑿一條天梯，連接綠色的風

可摘星辰，也可摘漫天飛雪

看果實向花朵低著頭

留下不老的青山作證

當小鎮只剩下我的時候

讓你吹過的嗩吶

和我吹過的嗩吶

朝天吹起

生是死，死也是生

我們一起

留下一首像孩子一樣的詩

去天山

帶上多余的我

我的多余的疤痕

我的多余的故事

去天山

帶著父親的麥子

把花插滿頭發

替喉管和小腹

擋下流言和衰老

扔了肩頭上扛著的塵世

宿在雪蓮里

聽風聽雨聽玉嬌龍的廝殺聲聲

在天山

不必賜我殺過人的劍

不必賜我寫滿黑字的白紙

也不必賜我一根稻草

只賜我遼闊和年輕的肝膽

在呼之欲出的鳥里飛出自己

用白發和瘦骨

和塔里木的日月相認

向天，向山，刻舟

輕輕地喚醒數峰青

多余的燈火

在回家的路上亮了

遠是近的

光是出生的黎明

黑夜是生長的根

馬是古道的舊友

茱萸兄弟在山東舉杯

刀郎在西域唱情歌

我低頭等你

你不來，我就讓街道瘦落

讓燭絕望

讓蜜哀怨

讓上弦月成為寡婦

讓你成為我

何以言

把雨關在門外

默默喝著茶

看烏桕和無患子

相顧無言地紅了

它們紅著

我活著

有一瞬我以為

通過雨聲就能與一個人

取得聯系

有一瞬間我以為

通過雨聲

就能見一個永遠無法見到的人

何以言啊

我是個走失的人

將繼續留在世上

露著空蕩蕩的風骨

慢慢做人

我的歸期，可配得上這青梅

此刻，君問歸期

巴山夜雨也下不出來

我的相思

我的相思

在南方也在北方

馬蹄從城南客運站出發

帶著愛唱歌的云

和我一起

去取長安一片月

蜀都之外的搗衣聲

還在反復念起

寡淡無味的日子

淡了心

街頭

那碎銀一般的叫賣聲

送來成都青梅

飲一口是青春

飲兩口是歸期

此后空出風，空出星星

空出天地，走鹽道喝

走蜀道飲，不再說難

踏歌行，說歸期

我的歸期，可配得上這青梅酒

醒

一滴雨水從屋檐落下

正好打在一朵花上

充沛的閃電

裂開整個春天和大塊的泥土

田里的蝌蚪

搖著尾巴追著星星

失去方向的人

桃花一樣找到家門

似乎誰醒著

明天就是誰的 ■

【專家點評】清代吳喬《答萬季埜詩問》云：“問：‘詩與文之辨？’答曰：‘二者意豈有異？唯是體制辭語不同耳。意喻之米，文喻之炊而為飯，詩喻之釀而為酒；飯不變米形，酒形質盡變’。”作詩當如釀酒，釀酒不同于煮飯，它有一個酵化的過程。胭脂小馬的詩無疑是其心靈酵化的產物，詩人飽含深情，將滿腹的情思揉碎成詩行，創造出流轉豐富、搖曳多姿的情感樣態，情隨事遷，心隨物遠，以無作有，以虛及實，由古及今，由仙及我，生出許多感慨。鷓鴣、老屋、天山、茱萸、青梅、黃花等意象被詩人充分地酵化，成為她感情的依托，著上她彼時彼地的感情色彩。我們仿佛依稀在這一抹淺香里，看到婉轉嫵媚的憑欄女子一路走來，衣袖飛舞花落成風。詩人蘸抹詩意寫盡綠肥紅瘦于筆端，在紅塵之外為我們吟訴了一首首動人的幽歌。

畢曼 博士，湖北民族大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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