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隨著智慧社區建設不斷走向深入,數字技術應用引起了學術界和實務部門的高度關注,數字向善就是其中的熱點議題之一。通過對智慧社區與共同體建設的實踐掃描,能夠發現數字技術迭代與公共價值奔赴的交互形成了“數字工程型社區”“老舊社區”“治理型社區”和“互動型社區”等四種不同類型,這些實踐差異反映出數字向善可待發掘的空間。進一步的研究發現,這四類社區是相互轉化的,其理想狀態是實現數字向善與共同體愿景的協同推進。在轉化路徑上,可以從數字支持、數字驅動、數字賦能和數字普惠四個維度展開。社區場景下的數字向善屬于應用哲學范疇,能夠為其他領域的數字化轉型提供參照和借鑒。
關鍵詞:智慧社區;社區治理;善治;數字治理;共同體
中圖分類號:D669.3 " "文獻標志碼:A " "文章編號:1001-862X(2024)04-0005-008
一、引 言
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決定》對社會治理體系建設做出重要部署:“強化市民熱線等公共服務平臺功能,健全‘高效辦成一件事’重點事項清單管理機制和常態化推進機制?!绷暯娇倳浉叨戎匾晹底种袊c智慧社會工程建設,強調“要建立健全大數據輔助科學決策和社會治理的機制,推進政府管理和社會治理模式創新?!保ǎ保┗仡櫹嚓P政策歷程能夠發現,中央和地方在落實這些部署的過程中已經積累了相對充分的政策儲備和實踐基礎。早在2006年初我國就發布了《2006—2020年國家信息化發展戰略》,對包括社區在內的信息化建設做出全面部署。2015年,習近平總書記首次提出“數字中國”概念,隨后對社會治理數字化智能化寄予了高度期待:“我們要本著對社會負責、對人民負責的態度,……培育積極健康、向上向善的網絡文化”[1]336,為了“共建網上美好家園”,他號召各級黨委和政府“要堅持發展和治理相統一、網上網下相融合,廣泛匯聚向上向善力量”[2]319。自此,“向上向善”成為智慧城市和智慧社區建設的價值指引和政治遵循。2024年,國家發展改革委等四部門發布了《關于深化智慧城市發展 推進城市全域數字化轉型的指導意見》,對數字技術應用目標做出規劃,即“更好服務城市高質量發展、高效能治理、高品質生活”。從數字中國到智慧城市,再到數字社區建設的戰略部署,均體現出黨和國家期待數字技術應用能夠滿足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體現出數字向善的政治規劃特征。
當“美好生活”“美好家園”“美好社區”轉化為“向上向善”愿景的治理話語時,數字技術應用就有了更明確的價值方向。亞里士多德倡導人們應該為了城邦共同體的善業而共同努力[3]2,可見善的公共生活早已成為人類早期政治治理的理想追求。馬克思所描繪的“社會全體成員組成的共同聯合體”愿景,本質上是要使人們擺脫自然必然性和社會事務的奴役,使“所有人共同享受大家創造出來的福利,通過城鄉的融合,使社會全體成員的才能得到全面發展”[4]308-309。數字時代的技術應用理想狀態也應該是推動公共“善業”的達成。 那么,“數字向善”對社區公共生活的建構以及實現路徑會呈現怎樣的特殊性呢?聯系到當前全面鋪開的智慧社區建設,本文將圍繞數字技術的功能稟賦和應用原理,討論社區治理的過程性場景,分析“數字向善”的基本框架,探討社區共同體目標實現的路徑。
二、智慧社區的數字向善:超越善治
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提出要“深化城市建設、運營、治理體制改革”“推動形成超大特大城市智慧高效治理新體系”,這既是理論積淀與理論應用的結果,也是中國智慧城市和智慧社區建設的理論總結和實踐推廣?!爸腔鄢鞘小毙g語始于20世紀90年代,當時的相關研究主要聚焦于信息與通訊技術(ICT)對城市基礎設施建設的創新性意義和可能的變革。[5-6]霍蘭茲(Hollands)總結指出有效的智慧城市具備如下兩個特征:一是利用基礎設施提升經濟和政治效率,并促進城市的社會、文化與生態發展;二是強調商業主導下的城市發展路徑,其特征注重企業和政府的聯合及其協同行動。[7]在面向企業所出具的報告中,哈里森(Harrison)等人把智慧城市描述為以數字技術鏈接各類基礎設施的應用狀態,以充分利用城市集體智慧,使之具備數據捕捉、集成和傳遞的能力,從而向用戶提供分析、建模與可視化服務等。[8]所以,早期的智慧城市建設與其說是數字技術與公共生活相結合的實踐探索,不如說是數字技術圍繞人們的衣、食、住、行等日常生活領域而展開的應用性開發,其目標是滿足生活更美好的需要。
智慧社區是隨智慧城市發展而興起的衍生概念,沿襲了讓生活更美好的“治理向善”目標。隨著智慧社區概念被廣泛接受和使用,人們期待社區能夠“智慧”起來,更期待數字虛擬空間也具備“向善”的特征。這可以分為兩個層面:一是個體層面的“向善”。主要包括自由加入和退出的線上社群,豐富個體的虛擬公共生活,促進不同虛擬社群中的交互,以及互動過程中不同觀點的碰撞和融入,由此形成特殊的身份認同。[9]二是虛擬空間層面的“向善”。虛擬空間主要包括形式多樣的線上論壇,由政府、企業和社會組織等主體所成立和運維。此類空間的“向善”特質和功能要求是多元而復雜的,既要滿足提供公共服務的權威信息、體驗渠道與社交和情感鏈接等功能,又要能夠推動虛擬社群公共價值的合作生產。總結來看,在數字化社區治理場景中,智慧社區吸收了智慧城市建設的經驗和教訓,并使數字技術應用有意識、有目標、有策略地改變著社區治理的結構、價值和模式[10],“善”的公共性成為數字應用的底線堅守。
落在社區層面的數字向善包括了“善治”( Good Governance),但不限于此。“善治”意味著多元社會參與力量的成長、政府角色與作用的重新界定等特征。[11]與社區密切相關的“善治”意指一種使公共利益最大化的狀態,強調合法性、透明性、責任性、法治、回應和有效。[12]通過對數字技術在市場經濟領域的應用反思,亦能夠對社區善治提供有益啟示。例如,社區公共服務遞送需要公私部門合作生產,數字化社區建設也追求推動產品供需上的精準對接[13],而“主戰場”則是數字技術為資本賦能、為勞動力賦能,目標是激勵技術創新。[14]值得強調的是,私人部門的賦能優先特征同社區治理領域的賦能機理雖具有相通性,但二者的目標指向卻迥然相異。在社區善治的角度,人們更關注數字技術如何推動系統間、行動者間的社會互動。[15]社區治理領域的數字向善更加關注如何使技術驅動公共利益與公共價值的實現,以及如何使數字賦能治理各主體以增強其應對社會公共問題的能力。[16]在這個意義上,與其說數字向善推動了社區善治目標的實現,倒不如說是共同體愿景賦予了數字向善的價值導向,這同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再次重申的“完善共建共治共享的社會治理制度”目標是一致的,特別是在“共享”的價值目標上,數字向善具有恰適性。
技術應用的歷史表明,數字向善絕非自然達成,也非一蹴而就,而是需要長期且耐心地積極引導。其一,法治引導,重點是以數字技術中的算法治理和相關規制體系建設為核心,使數字技術應用符合公平、正義等基本原則,尤其要加強數據隱私保護,防止個體權利在數字技術使用中被侵害。[17]其二,公共政策引導,重點是豐富政策工具箱,在數字治理的效度、尺度與溫度之間做好政策平衡,激勵社區治理場景的技術創新。[18]其三,價值引導,重點是從認知層面、運用層面和規范層面等做出全面規劃,做到技術賦能與社區公共生活場景的“無縫”對接,導向開放、包容、協同的公共生活,賦予更加廣泛的參與面。[19]這也在一定意義上表明,數字向善的“應然”空間十分廣闊。
三、數字向善與社區共同體交互的類型學差異
“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是我國發展的階段性特征,即使同處一城,不同社區的面貌也千差萬別。面對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提出的“智慧高效治理新體系”的目標,當前,“上云、用數、賦智”尚處于倡導階段,再加上社區數字化能力參差不齊,“數字向善”與共同體價值的交互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破解這一難題,需要對社區數字化水平有充分而準確的認識和判斷。
(一)社區界面下的數字向善及其特殊稟賦
同其他領域相比,社區界面下的數字向善具有普遍性,亦有特殊性??梢詮膬蓚€維度加以理解:數字技術本身的“善”和治理層面的“善”。
在數字技術向善方面,目前已有的討論更多將其定義為“科技向善”的延續和發展。2015年聯合國大會第七十屆會議通過的《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提出了17項可持續發展目標,認為科技向善就是使科技創新結合可持續發展目標,讓更多社會主體受益,以提升整體社會福祉,助力城市發展、健康、環境、教育等領域諸多關鍵問題的解決。數字向善具備科技向善的一般性,至于其特殊性則需要結合具體社區治理場景。聚焦到社區場景,可以從兩個細分領域進一步加以討論。其一,社區特定場景中的數字向善。基于數字技術對社區生產力、基礎設施等方面的改善是“向善”的重要構成,而社區參與場景、社區公共服務場景、社區公益慈善場景等,更需要數字“向善”的支持。其二,終極關懷上,數字向善是助力“社區人”的發展。歷史地看,傳統科學技術應用所帶來的最大沖擊是對人的生產生活方式的改變,因此當下數字社區建設應尤其關注“社區人”的主體性問題,以人為尺度來定義“善”的內涵。習近平總書記關于加強網絡強國建設的講話精神同樣可以適用于社區治理的數字向善:“網信事業發展必須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路,把增進人民福祉作為信息化發展的出發點和落腳點,讓人民群眾在信息化發展中有更多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20]307-308總結而言,在社區公共生活的應用中,蘊含于“科技向善”范疇中的“數字向善”既要關注社區場景的特殊性,還應該特別關注對人的價值關懷。
數字向善根本上是數字應用能否在“向善”方向上改變社區生活方式。這可以從三個層面的規定性做出判斷。其一,在社區主體層面上,數字向善是公共性理念與共同體戰略目標的耦合。數字向善是社區治理主體的主觀選擇,呈現出“合意性”的目標導向特征。有研究發現,作為政策工具的數字技術在治理實踐領域也存在分化,組織主體的“向善”認知和標準采用并不一致,因此難言公共價值的實現。[21]其二,在社區事務層面,數字向善的重點是技術價值的轉化,核心是數字驅動是否推動了技術價值向社區公共價值的轉化。比如,大數據技術被應用于社區養老,解決了財政資源和市場資源的精準匹配問題,并進一步推動了“用戶端”的社區養老合作生產進程。[22]這一機理體現了價值轉化的特征,即社區事務治理的數據(技術)價值在社區治理公共價值層面的延伸,數字的技術價值因此得以躍升。其三,在社區治理過程層面,數字向善是持續的互動式濡化和積極改造。過程論角度的數字向善要解決的問題有:數字技術嵌入社區治理的哪個或哪些環節是有效的,對社區公共生活是否有所增益,是否豐富了社區公益價值結構。當前,各地推動的“城市大腦”在社區場景的數字開發與應用,已經體現出社區治理過程與數字向善的特殊需求,既要在動態過程中賦能社區主體責任和能力的改進,又要平衡各主體驅動力之間的關系。正是因為有了“向善”的數字技術加持,社區治理的層次關聯和功能互嵌才得以顯示出綿綿不絕的穿鑿韌性。以社區鄰里關系場景激活為例,作為數字應用的規則,算法在無損壓縮數據、保障通信安全與隱私的前提下,能夠創造充分的共享場景,激勵人們去選擇參與社區的方式;同時,算法對既有數據的分析與決策,有助于挖掘社區內部、個體周邊等相關聯的關系節點和社會關系結構,根據既有人際關系向用戶做出推薦,讓人們在鄰里關系場景中做出積極選擇??梢姡惴ㄍ卣沽松鐓^資源交換和再生產的渠道,提升了社區鄰里的可及性。在其他社區場景創造上,數字向善的機理大同小異,都在不同程度上改變了人們在社區中的生活方式。
(二)數字化與共同體愿景交互下的社區類型學
技術應用于社區治理的目標追求是以問題為導向的,數字向善顯然并不排斥工具理性,以數字算法等技術實現社區治理相關信息的收集和處理,從而為決策提供支撐[23]、為策略調整提供評估依據等。[24]但是,社區治理的價值性議題是公共性導向,一旦數字技術應用無法實現公共利益的“合意性”價值,那么片面突出工具理性極可能導致“向善”的游離甚至有偏離軌道滑到“向惡”的風險。所以,社區基于不同的數字化程度與共同體愿景的交互狀態的差異,形成了不同的類型。
其一,“數字工程型”社區。此類社區通常存在兩種情況。一是注重基礎設施“硬件”建設,其特征是廣泛運用了數字技術,特別是在監控、安保、門禁系統等基礎設施“硬件”方面,有助于提升風險防范的精確度和公共安全服務的供給效率。此類社區的數字技術應用主要局限于“就技術論技術”的初級階段,可類比于霍蘭茲對智慧城市的定義和智慧城市、智慧社區發展的初期階段。[7]二是出現了技術固化問題,即物理層面的數字技術無法被廣泛引入和深度使用于社區治理的決策、監督、議事等方面,數字應用的縱深有限,對于社區共同體建設的貢獻無多。換言之,數字社區建設與共同體愿景的互動有限,甚至沒有交集,這是一種低度數字化狀態。
其二,“老舊社區”。由于種種因素制約,該類型社區處于智慧化“洼地”,同時,居民對于社區的認同度也不高,數字應用與共同體愿景的交互度較低。該社區要么缺乏必要的數字基礎設施,要么數字技術沒有得到正確使用。更加普遍的情況是:一些數字技術被引入社區后,因為社區主體未習得相應的專業能力,或不具備專業操作素養,導致數字技術被閑置。此外,也不排除治理主體拒絕使用數字技術的可能。例如,鑒于數字化治理的相關政策與制度存在滯后性,社區數字化指標不再被納入考核體系,導致社區在數字化治理方面“有心無力”,缺乏將數字技術同治理相結合的動力??傊?,老舊社區的數字向善潛力沒有得到激發,更難言實現與共同體愿景的交互。
其三,“治理型社區”。此類社區大體有兩種可能:一是能力替代。社區內部的自治能力高,治理主體具有良好的公共道德情操、使命擔當和較高的治理能力,對技術的依賴程度不高,或者是社區同質化程度高,治理難度低,技術的工具理性特征不顯著。二是外力因素介入。作為外力機制的科層制,其良好的組織化、程序化、分工專業化等條件,能夠從外部為社區的穩定和連續運轉提供支撐,在維護公共利益和社區秩序方面的作用是顯著的。[25]比較而言,此類社區的數字化程度較低,如果能夠發掘出數字向善的動力機制,用以支持、驅動和賦能社區治理,則能夠產生更為理想的治理效果。
其四,“互動型社區”。在此類型社區中,數字技術同社區治理共同體愿景實現了同頻共振,數字向善得到充分體現。一方面,在治理政策、制度、價值規范的正向影響下,建構出了“向善”的共識性尺度;另一方面,“善治”的目標也通過數字技術得以達成,從而實現數字技術的倫理之善、發展之善、治理之善,促進多元主體在社區公共生活中的治理參與,推動公共利益最大化和社區治理共同體的形成。與其他三類社區相比,“互動型社區”表現出數字向善的基本特征,技術應用與共同體愿景之間存在深度互動機制,是未來社區數字化轉型的方向。
四、數字向善在社區的實現
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高度重視數智技術等新質生產力在“新領域新賽道”中的作用,做出了加強共性平臺建設,“加強普惠性、基礎性、兜底性民生建設,解決好人民最關心最直接最現實的利益問題,不斷滿足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等一系列重要部署。從數字向善的價值導向出發,推動數字建設與社區共同體建設的互動,既需要發掘數字技術的應用功能,又需要使數字技術匹配不同社區類型,還需要關注治理倫理等問題。這是一場“雙向奔赴”的互動過程,而要實現技術與治理的“雙向迭代”,更是一項長期、艱巨的任務。
(一)數字支持之維:共同體基礎設施建設的向善路徑
“數字支持”的核心是為數字化發展提供基礎性、解析性與前沿性的數字技術支撐。數字向善的路徑首先需要在社區奠定硬件設施基礎,打造社區的“數字基建”?!丁笆奈濉背青l社區服務體系建設規劃》對此有著系統闡釋,其提出持續優化社區基礎設施建設的任務,強調讓數字技術為社區減負,促進社區家庭聯動智慧服務生活圈發展,整體推進社區教育、健康、安全等領域的數字化應用,構建數字化社區。2024年發布的《關于深化智慧城市發展 推進城市全域數字化轉型的指導意見》明確指出,應建設統一規劃、統一架構、統一標準、統一運維的城市運行和治理智能中樞。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做出進一步的重要部署,提出完善一體化、共性技術平臺及其功能建設,既保障了政策連續性,又為智慧高效的基層治理開拓了新的技術應用空間。
在數字支持的向善路徑中,一些數字社區先行城市的探索已經落地見效,并在積累中有所深化。例如,北京于2012年出臺了《關于在全市推進智慧社區建設的實施意見》,規劃建設滿足社區居民“吃、住、行、游、購、娛、健”七大生活需要的智慧社區系統,實現“數字化、網絡化、智能化、互動化、協同化”,打造5A模式“智慧家園、幸福生活”,使“任何人、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通過任何方式、能得到任何服務”。這個系統性的智慧社區方案設置集成了社區養老助殘體系、醫療服務體系、義務服務體系,并延伸到社區精細化管理體系,顯示出強大的數字支持功能。[26]在上海,智慧社區建設是智慧城市建設的有機組成部分,“兩張網”(一網通辦、一網通管)框架將社區治理同物聯網、云計算、新一代信息設施、人工智能、數據挖掘、知識管理、網格化管理等數字技術結合起來,以社區生活服務平臺等形式拓展便民渠道。[27]在鄭州市二七區荊胡智慧社區建設中,政府以政策激勵社區開展設備的智能化改造與升級,如通過物聯網采集智能設備信息,依托局域網和地理信息系統將線上數據同線下實際社區治理情況相匹配,鏈接社區內人、車、電梯、消防、醫療等各領域,打造綜合性的管理平臺和荊胡社區管家系統,提升社區整體面對變化與風險的可控性。此類技術支持向善路徑有一個共性特征,即以基礎設施建設支持社區平臺數字化,既滿足了社會治理的需要,又提升了居民參與社區公共生活的積極性。
(二)數字驅動之維:共同體公共生活的向善路徑
社區公共生活的智慧化為數字驅動提供了廣闊的應用舞臺,特別是在優化公共生活參與程序、提升活動參與效率、改善參與意愿等方面,數字向善的道路是有待進一步深化的。
一是,以數字技術驅動社區參與,從遲滯、復雜轉向順暢、簡化。既往社區參與率低很大程度上是動員不充分造成的,相關通知、活動項目、重大事項公示等信息公開不充分,造成信息不對稱,甚至存在一對一、點對點的弊端。數字化改變了這種窘境,居民可以依托平臺、算法推薦等途徑獲得自己關切的社區公共事務信息。在參與形式上,既往公共生活存在個體的閑暇時間和所處空間同公共參與無法匹配的情況,有些居民因此失去了社區參與決策的意見征集機會,甚至喪失投票選舉機會等。數字社區開拓了更多通道,甚至無須線下參與,這不但增強了居民參與社區公共生活的靈活性和便捷性,而且降低了公共生活參與的門檻。
二是,以數字技術驅動社區公共服務遞送,從模糊性、“走流程”轉向精準化、去中心化。作為數字化的功能之一,去中心化意味著利用技術重塑管理流程并形成新的關鍵節點,驅動多方主體刪繁就簡、精準遞送。例如,關于公共服務在社區的需求匹配上,數字化提供的精準模型避免了“走程序”的誤差,從而有效篩選出哪些是“真”需求、哪些是“搭便車”或“需求欺詐”。[28]數字驅動在街鄉層次完成了對申請、審批和反饋的數字化處理后,其分析內容可被同時納入政府信息數字平臺,以便實施實時監管;在街鄉與社區交互層次,基于算法邏輯的數字驅動改變了“辦事規矩”,推動了“上下交互”協同機制創新。例如,在臺賬管理上,數字化不但精簡了對“上”材料提交的流程和撰寫規范,還能夠實現智慧社區的智能化平臺系統“代勞”文件管理等工作,掃清了“反復跑”“多頭跑”的障礙。
三是,數字驅動公共服務共享。在資源存量不充分的條件下,共享是有條件的、局部的,甚至可能是需要支付成本才能享有。數字技術應用雖然無法在社區層面徹底實現公共服務的純粹共享,但能夠擴大共享層次、拓展共享空間、延伸共享時間等。以家庭非基本公共服務為例,理論上這不是可以共享的領域,但算法通過大數據比對,可以將本社區具有共同服務需求的信息經過分析與處理后,為“用戶”形成再中心化的數字社群,驅動他們采取聯合行動來提升議價能力,有效減輕生活壓力和個體家庭負擔。這種數字驅動帶來了家庭、鄰里與社區的互動,鞏固了鄰里互助網絡和小型共同體鏈接。
(三)數字賦能之維:共同體能力建設的向善路徑
當前,社區治理普遍面臨的問題是“有基礎,少參與”,即便有了數字技術的加持,線上參與也沒有徹底改變“少參與”的窘境。無論是數字支持還是數字驅動,都還局限在客觀條件的創造方面,從提升主觀能力的角度,需要進一步探討數字賦能社區主體的路徑。
一是,個體層面的數字賦能需同組織賦能相結合。在過去的社會治理經驗中,組織主體往往受到更多關注,資源鮮有向社區居民個體傾斜的機會。當更多資源投向“鄰里”“自治”等各類組織時,個體事實上處于被忽略的邊緣化地位,這容易造成個體關系被替代或部分替代,因此居民拒絕參與社區事務也在情理之中。但事實上,任何社區主體都內在地包括了居民個體及其家庭,他們同鄰里組織、自組織、自治組織等共同形成了社區主體結構。在這個意義上,數字賦能的序列安排應是優先賦能社區居民,賦能社區組織則排在其后。
二是,確立數字賦能的重要領域是社區治理。在開放的社區數字平臺與系統中,通過分析組織社群內的詞云、討論趨勢和算法場景創設,數字技術能夠協助社區的組織者和管理者進行更好的活動策劃和管理策略調整,并總結社區治理活動開展經驗,促進社區治理能力的提升。在“治理型社區”中,如果有更深層次的技術向善加持,對有害內容和不良信息加以自動辨別、篩選、處理,其結果不言而喻。當然,對于社區主體而言,這是一個自我學習的過程,需要數字深度賦能才能實現。
三是,規避“數字負能”對沖響應。數字負能是數字賦能的反面,不利于數字向善的實現。如果說數字鴻溝、信息繭房、算法黑箱等引發的問題尚屬于技術兩面性范疇的話,那么因制度滯后和技術依賴所帶來的規范性和安全性問題更容易滋生深層次的“負能”效應。加強數字賦能的同時需時刻警惕“負能”的出現。例如,公共安全、應急通信、市場監管、生態環境、民情感知等諸多領域內,數字化的“技術搶跑”“技術依賴”等已經影響到社區共同體建設的整體水平,類似老舊社區等數字“洼地”固然需要數字賦能加以解決,但馬太效應勢必加重此類社區轉型的難度,數字向善的時間成本也將無形加大。
(四)數字普惠之維:共同體價值共享的向善路徑
數字普惠的本意是指讓所有人都能夠共享技術應用的收益,尤指共享社會公平公正價值。比較而言,這是最接近社區共同體的技術路徑,也是數字向善的終極目標。數字代表價值,數字也生產價值,因此當人們在討論數字公平的時候[29],還應該關注價值共享的數字向善路徑及其實現問題。
一是,以“便民”為中心,使數字覆蓋社區日常生活諸領域。這是智慧社區建設的基點,也是從智慧城市建設中得到的經驗總結。圍繞“讓生活更美好”的目標,數字普惠致力于為人們的衣、食、住、行等方方面面提供便利。具體落到“老舊社區”場景中,如果數字向善瞄準了友好、便捷、整合、可及性高等目標,開拓更多“能辦”領域,使數字向善產生溢出效應,把“能辦”與“好辦”服務向居民用戶開放,不但能從根本上改變社區面貌,而且還將大大改變居民對老舊社區的認同度。
二是,以公共福利為載體,推動普惠性政策的落地。社區公共福利作為最貼近個體的民生保障的重要內容,同數字普惠具有契合性。在政策角度,越是“托底”性公共福利,福利供給“能辦”程度就越高,然而從過去經驗來看則難言“好辦”。理論上,數字普惠既需要技術能夠拓展福利覆蓋面和覆蓋效果,還要能夠有效降低福利享有的成本。例如,數字營造的社區醫療場景,其機制是通過建設社區醫院電子檔案和線上問診平臺,高效便利地提供遠程醫療、預約掛號和藥品配送等服務,對于基礎病老人和殘疾人來說,此類福利的享有顯然是數字普惠的“好辦”范疇。
三是,以公共服務可及性為目標,推動數字社區共享機制建設。限于主體有限理性的約束,公共服務供給和遞送都存在程度不同問題。[30]“能辦”與“好辦”能夠有效拉近公共服務同社區居民的“距離”,這不僅僅指物理意義上的距離,也包括通過線上方式縮短時間并減少出行成本等無形距離。數字平臺、數據庫、線上地圖、地圖聯動和數據互通等,大大提升了“好辦”的幾率,使社區服務內容可接觸、可達成,從而實現了數字普惠與公共服務的互動。
四是,以數字普惠對沖風險和危機,增強社區韌性。民政部等九部門于2022年聯合印發《關于深入推進智慧社區建設的意見》,明確提出加強高頻大數據的精準動態監測預測預警水平,拓展智慧社區治理場景,全面提升社區的應急治理能力。從性質上看,數字領域的安全議題屬于非傳統安全,根本上需要以數字技術來對沖各種安全風險。所以,數字普惠不僅要在社區安全危機發生后對所有受害者實施救助,將安全損失最小化,還要以數字普惠為社區提供安全預警和善后服務,建設韌性社區。[31]
五是,以數字普惠鞏固社區價值。社區價值建立在公共生活的經驗基礎之上,因此各種數據收集、清洗和處理,必須按照社區邏輯進行算法設計,否則將遭遇抵制。有學者將其稱之為“生活邏輯”。[32]理論上,遵從“生活邏輯”對于數字普惠化并非難事,機器學習與人機互動是可行性路徑,通過深度學習和強化學習,還可能構建出統領性的普惠型新理念和新框架,這有助于推動數字普惠與共同體價值的深度融合。
五、結論與討論
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為推進中國式現代化和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謀篇布局,其中關于“智能化”“數智技術”“智慧高效治理新體系”的重要部署,為基層治理數智化提供了政治遵循和實踐指南。習近平總書記關于提高全社會數字素養和技能、推動形成數字向上向善的力量等一系列重要論述,為社區數字化轉型指明了方向。如何在社區層面激發和增強社會活力,這既是技術應用問題,也是集理論與方法于一體的應用哲學問題。
從數智技術應用和社區共同體建設目標的交互角度上看,由于受到適應能力和變遷能力的制約,當前社區數字化進程并不均衡,呈現出差異化的發展形態,基本可分為數字工程型社區、老舊社區、治理型社區和互動型社區四種形態。每一種社區的數字化轉型條件和過程也是存在差異的,因而對于智慧生活的空間拓展程度也是不一致的,而互動型社區無疑是未來智慧生活的方向,也是數字向善的技術應用方向。
社區智慧生活決定著數字向善與共同體價值的互動方式,這為多維度觀察社區數字化及其轉型路徑提供了依據。從數字技術稟賦看,技術支持的向善路徑是構建數字基礎設施,這是社區共享機制創新的前提;技術驅動的向善路徑是瞄準社區公共生活,實現同智慧生活的互嵌,滿足居民追求美好生活的需要;技術賦能的向善路徑是發掘主觀能動性潛力的關鍵選項,根本目標是提升治理能力,改善社區有效治理效能,實現“智慧治理”與“有效治理”的互嵌;基于共享理念的數字普惠同公平公正的社區價值具有高度契合性,其向善路徑表現為社區服務從“能辦”升華為“好辦”,有助于全面優化社區日常管理、公共福利覆蓋、公共服務可及性和應對風險的社區韌性建設。
數字技術能夠為社區創設何種場景,算法邏輯就會在何種程度上遷就社區或改造社區,因此未來的數字向善需要對技術創新與技術應用做出全面規劃。例如,在算法賦能社區治理方面,機器學習依托人工智能同社區環境發生著程度不一的交互;而深度學習則是推動社區治理創新乃至顛覆性創新的數字賦能機制,借助社區原始數據的支持,以“向善”目標設定算法邏輯,在反復的算法模型訓練中完善社區共同體的數據結構,以關照和回應社區的現實經驗。目前,諸如物聯網、區塊鏈,又或是AR與VR技術,都已經有過較為充分的商業應用經驗積累,未來在社區落地只是時間問題,如果能夠形成一個數字向善的閉環,數字技術在倫理規范、發展變革、治理創新中就能夠進一步接近社區共同體的“善業”。
必須承認的是,技術本身仍然有許多目標是無法達成的,數字社區如此,數字向善也是如此。即便其可以通過改變社區場景、治理手段等方式促成公共生活的“善業”,但最終的使用權仍然掌握在人類的手中。人類所具有的情感和人際互動能力,是技術治理和人機交互所無法替代的。在社區治理領域中,還需要諸如“情感治理”等方式迭加技術的便利與樂趣,以數字向善有針對性地規避破碎分離的現實和物化的風險,強化社區發展的柔化結構建設、社區關系重建和主體認同發展等。[33]總之,當“數字向善”融合了智慧社區的技術治理特質,人們就有充分的理由來憧憬人人有責、人人盡責、人人享有的社會治理共同體的實現。
注釋:
(1)轉引自高世琦:《把黨的領導貫穿基層治理全過程各方面》,人民日報2023年7月3日第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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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吳 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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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黨的十八大以來黨領導社會建設的實踐與經驗研究”(22ZDA089)
作者簡介:吳新葉(1968—),安徽靈璧人,法學博士,同濟大學長聘教授,政治與國際關系學院博士生導師,同濟大學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基層治理、數字治理;鄭天一(2001—),湖北麻城人,同濟大學政治與國際關系學院全過程人民民主研究基地研究助理,主要研究方向:社區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