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我偷了你的腦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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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國外出現了先進的智商測試儀，不再用舊式的試題法測試智商，只需將人的大腦與儀器相連，腦細胞的活力、表面積、體積，神經元之間的樹狀突起數量、分布情況等便以數據的形式傳送至儀器，儀器通過大量計算最終得出受試者的智商。測試結果雖然未必百分之百精確，但偏差并不很大。這個儀器幫了父親很大的忙，通過它可以很快獲得患者的智商情況，就算處于睡眠中也能正常進行。之后父親會留意那些智商很高的患者，在進行手術時特意留下他們的一點腦組織，盡快移植給我，我混沌的大腦因為這些充滿活力的加盟者日漸活躍起來。

“孩子，你會越來越聰明的，能不斷體會創造生活的快樂，智力再也不會成為你前進的障礙，我一定幫你成為名垂青史的人。”父親的大手撫摸著我的頭發，他的臉上寫滿陽光與慈愛，像太陽普照大地一樣溫暖、璀璨。從此以后，我像一個盲童慢慢睜開緊閉的眼睛，仔細打量眼前奇妙的世界，審視那些無比新鮮的人和事。生活如此美好，為什么我原先竟毫無察覺？

我的大腦已接納了越來越多的腦細胞，它們的主人智商大多在160左右，其中有科學家、建筑師、設計師、企業家等，全部是各領域的精英人物。他們并不知道接受腦手術時會被切除少量腦組織，成為別人的供體。有一次，我偶然聽到父親安慰母親，說這么做不會影響提供者的智力，他會極小心地控制在安全范圍內，如同從某人頭上拔下幾根頭發不會影響發型一樣。但他依然十分內疚，覺得有違法律與道德。他對患者更加用心，更加關愛，并把不低的收入投入到各項公益事業中，多年如一日，人人都說他是妙手仁心的好醫生，醫學界的典范。

父親的秘密一直沒有被發現，而我的變化卻是翻天覆地的。我感到頭腦中似乎不斷射進一束束光線，越來越多，越來越強。那些來自不同個體的腦組織像一顆顆星星，連綴在一起組成了一片互相輝映的銀河，在它的照耀下，我可以輕易發現這個世界隱藏起來的許多東西，變得慧眼如炬。而我自己那些混沌的、污濁的、石頭一樣的腦細胞則被逐漸清理、代替，我已變成一個全新的我——在學校不僅成績遙遙領先，且擅長演講、書寫、繪畫、邏輯、音樂……我將各種不可思議的智慧充分展現在眾人面前，從白癡搖身一變成為天才。

曾有不少人想采訪父母，詢問他們對我的教育方式，何以達到這種逆天的效果，這對于那些智力發育遲緩的孩子來說不啻（chi）于天大的福音，具有極強的示范意義，但都被父母嚴辭拒絕了。我們只想悄悄地生活，像田鼠躲在地下，把洞挖得深深的，那里藏著它們盜來的糧食，絕對不能暴露給別人，否則隨時會有覆滅的危險。至于被父親偷走大腦組織的人受到的傷害，父親更是不敢去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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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家人對這個秘密心照不宣，很少交流，每次做手術時父親也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今晚到3樓去一下。”我們像3個同案犯，一起盜竊，一起分贓，卻從不討論作案過程。因為，這是法律和道德所不容許的。隨著年齡的增長，我越來越感到這種行為的可恥。腦子里那些不斷閃現的靈光，那些睿智的見解，并不屬于我，而是來自各個不同的生命。他們何其無辜，我偷了他們的腦子，那寶貴得無法衡量的財富，他們卻毫不知情，這不公平！

25歲那年，我已成為生物科學領域的后起之秀，有些研究獲得國內外同行的廣泛認可，這些成就對一個年輕人來說已經足夠了。

“爸爸，我的頭腦已經夠用，我們收手吧！那件事不要再做了，好嗎？”我乞求著，希望他和我想的一樣，開始一種嶄新的、不被歉疚折磨的平靜生活。

“再做最后一次吧！你知道，一個臨床醫生的手術生涯并沒有多長，趁我還拿得動手術刀，可以精準地做完一臺手術，再幫你最后一次。”父親并不看我，目不轉睛地盯著空無一物的墻壁，但一字一句卻斬釘截鐵。他很忌諱跟我談論這件事，如同一個預謀殺人的罪犯被迫供出整個計劃，讓人懊惱厭煩。但這次我非常抵觸，發自內心的不愿接受。我需要那么多智慧嗎？我從未想過要成為超人啊！

“聽我的，要想在事業上有更大發展，必須接受更加聰明的大腦，你不是一直向往諾貝爾獎嗎？恰好我有一個合適的人選，是曾經的諾貝爾獎獲得者，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父親的語氣不容置疑，說完拂袖而去，不再和我爭論。我沒有拒絕的理由了，我的生命是他給的，智慧是他給的，他用一生為我設計未來，為了使我變得更聰明，他承受的心理壓力或許比我還大，站在一個兒子的角度，我無法仇恨他所做的一切。

這次手術與以往沒有什么不同，我已熟悉每一個環節。父親會在手術前做好最細致的準備工作，為了減少麻醉藥物對大腦的損傷，他從不給我注射這些，只使用少量鎮痛劑，使我在整個手術中保持清醒，可以更好地配合。對我而言，手術過程并不痛苦，卻大大考驗他的體力和腦力，他必須保持良好的工作狀態，毫厘不差地將切下的腦組織植入我的大腦，并通過各種手段使其順利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但這次他的狀態似乎不太好，也許因為年紀大了，我看到他幾次捂住胸口，很不舒服的樣子。旁邊當助手的母親幾次用眼神詢問他是否需要休息一下，他都熟視無睹，繼續埋頭操作。

父親屏住呼吸，眼睛都不眨一下，似乎把全身的力氣都用了出來。好不容易熬到結束，腦后的小窗也用人造顱骨嚴絲合縫地封好。我嘆了口氣，又完成了一次完美無缺的手術，父親的技術永遠值得信賴。母親也長長舒了口氣，開始收拾各種器材，把我推到隔壁的觀察室。父親跟著走出來，緊接著我聽到“咚”的一聲，似乎什么東西沉重地倒了下去。母親趕緊返回察看，接著發出凄厲的尖叫，大聲呼喚著父親的名字。

我的心狂跳起來，預感到發生了意外，但身上的固定帶還沒來得及解開，無法動彈。我的心縮成了一團，被不安、焦慮狠狠地攥住，脫離了原來的位置，無所依傍地漂浮到體外，頭腦里一片空白。我后來模模糊糊聽到母親邊哭邊斷斷續續地說：“親愛的，別睡，快醒過來，別睡……”聲音有節奏地顫動著，似乎邊說邊做著心肺復蘇搶救。我大聲喊著母親，卻沒有回應，她已顧不得一切，在與撲向父親的死神拼命賽跑。我在床上用力掙脫，卻是徒勞無益。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聽到母親聲嘶力竭的哭聲，那種失去一切、痛苦難當的聲音至今回響在耳畔。天哪！我愿付出所有，只要能抹掉那天發生的一切，即使和撒旦交換靈魂也在所不惜。和現在所謂的天才身份相比，做白癡的日子竟是那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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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長時間的勞累與精神高度緊張，父親死于心源性猝死，死之前他拼命堅持著做完手術，為了使我擁有更多智慧，達到人生的巔峰。我是個罪人，沒有我，父親就不會死，沒有我，那些高智商的患者也不會莫名其妙地失去他們的腦組織，我是所有悲劇的罪魁禍首。當然，父親也是罪人，他違背了醫生的天職，變成了恐怖的魔鬼，只是因為他對我的愛，使我刻意忽略了這赤裸裸的罪惡。

父親死后，母親變得郁郁寡歡，很多年來父親都是她的精神依靠，這個依靠突然消失，她變得孤單、無助，不知道以后的日子如何走下去。她的臉上再沒有出現過笑容，抑郁癥一天比一天嚴重。無論后來我取得什么成就她都沒有笑過，每每看到那張呆呆的臉，我都會不由自主地提醒自己：你是個罪人！

因為父親，我拼命地搞研究，爭取在自己的學科領域做到最好。我要名垂青史！因為那是父親的愿望。但因為母親，我又無比厭惡自己的成就，厭惡那些滾滾而來的榮譽，對它們的貪婪使我失去了父親，并把母親推入痛苦的深淵。兩種互相對立、南轅北轍的情緒幾乎使我崩潰，許多乖張的、不可思議的行為也皆因于此。

在人腦中植入芯片取代漫長的學習，如同以現代流水線取代原始手工操作，是歷史的必然，可以最大限度節省時間，無異于延長了人類的生命。芯片的生產簡單易行，但芯片中儲存的海量知識來自于不同領域，它們橫跨多個學科，思維與認知方式有著巨大的差異，需要調動不同位置、不同類型的腦細胞。這需要一個強大睿智的“母腦”提前進入歸類整理，為其后眾多的“子腦”開辟出一條陽關大道。然而“母腦”在將龐大、雜亂的知識梳理清晰，并確定好“子腦”的進入路徑后，自身會受到極大損傷，以至于崩潰癱瘓。還能有誰呢？我便是“母腦”的最佳人選。從別人那里偷來的東西，我要加倍地還回去！我指揮著大腦中所有的細胞背水一戰，奮不顧身，它們瘋狂地沖鋒陷陣，直到精疲力盡，戰死沙場。現在，大局已定，成功在望，但我的腦電磁波也越來越異常，常常出現瞬間爆閃或一片空白，我擔心情況還會不斷惡化下去，在頭腦還算清醒之際，把這些想說的話一一記錄下來。

或許我會變成一個瘋子，或許很快離開這個世界，但我終于鼓足勇氣講出這個秘密，告訴所有人我是個滿身罪孽的欺世盜名之徒，請盡情鄙視我吧！這是我應得的。我還想對每一個被偷走腦組織的人說聲抱歉，從8歲的那個晚上開始，我無時無刻不在懺悔中度過，如果可以重來，我情愿做一個懵懂無知的傻瓜。

這就是我想說的，它不是小說，而是真真切切發生在我身上，每個細節都歷歷在目。我把這本書放在圖書館最隱秘的角落，陌生人，如果你讀了，也便成全了我人生最后一個愿望。謝謝！再見了，我熱愛并心懷愧疚的這個世界。

讀完這本精心制作的手寫書，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人人敬仰的萊諾大師竟有這樣傳奇般的往事，我終于理解他的古怪與執著。那沉甸甸的父愛，是一份無法承受的負重，它與罪惡交織在一起，無法厘清。但愿世上再不會有這種方式造就的大師，我相信，這也是萊諾先生的愿望。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