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空間與城市歷史的文化表達

在浩如煙海的歷史長河中，建筑作為人類文明的載體，承載著無數的故事與記憶。或許，從人類搭建的第一座茅草屋開始，建筑就已經滲入到人類生活的方方面面，在構建物理空間的同時，也塑造著人類的情感體驗與社會空間，從而形成了建筑與人類社會的同構。中國建筑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史前時期，在中華民族5000多年的文明進程中，豐富的建筑文化遺產，為我們打開了理解歷史上中國政治、社會與審美的窗口。近代以來，西學東漸，中國傳統文化理念在與西方文明沖突中逐漸走向融合，形成了這一時期獨具特色的文化特征，在建筑上的表現就是材料種類更加豐富多彩，風格更加開放多元，建筑技藝更加精湛成熟。南京保存了中國規模最大、門類最全的近代建筑群，這些建筑見證了中國從封建社會向近代社會的轉型過程，記錄了中國人民在近現代歷史中的奮斗和抗爭。正因如此，南京近代建筑一直是史學家與建筑學家關注的熱點領域，產生了諸多成果。

2024年7月，南京近代建筑研究的最新力作，盧海鳴著《南京近代建筑》一書，由南京出版社出版。全書分為研究篇和探索篇。研究篇著重從歷史的視角，對南京近代建筑的發展歷程、類型、特點、價值進行理論探索，并對南京近代建筑師、營造廠等作簡要闡述；探索篇則精選現存的、具有代表性的南京近代建筑，講述隱藏在每一座建筑背后的故事，以期再現近代南京政治、經濟、文化、外交、軍事和社會等方面的風貌。該書以其深入的研究、嚴謹的考證和獨到的見解，把這一領域的研究水平推向了新的高峰，樹立了新的標桿。在盧海鳴的視野里，建筑不再是靜止的、沉默的人為制造物，而是一種重要的文化符號，訴說著城市歷史，塑造著城市風貌，傳承著中華文明。

這是一部深入細致的“建筑圖譜”。建筑是空間的藝術，通過塑造和界定空間來滿足人們的需求。近代南京建筑種類多樣，風格各異，從建筑種類看，既有公共建筑、居住建筑，又有工業建筑；從時間跨度看，這一時期經歷了產生、發展、高潮、停滯與衰落等五個不同的發展階段；從建筑形式看，包含了殖民式、西方古典式、中國傳統宮殿式、新民族形式和西方民族形式等多種類型。盧海鳴先生通過長期的研究和實地調查，搜集了大量原始檔案、老照片等一手史料，包括承包合同、說明書、平面圖等，這些珍貴的史料在書中得到了詳盡的展示。作者嚴格遵循了史學的求實原則，對所有檔案資料進行了嚴謹的考證和甄別。書中引用的每一份史料都經過了精心的挑選和核實，確保了史料的真實性和可靠性。《南京近代建筑》的“探索篇”一共收錄了近180處最具代表性的南京近代建筑，對每一處建筑的來龍去脈、功能布局以及當代存續與保護情況進行了詳盡的介紹，并配上精美的圖片，堪稱該建筑的歷史檔案與文化說明書。這近180份“說明書”，組成了近代南京的“建筑圖譜”，為后續有志于從事建筑史、城市規劃、文化遺產保護等領域的研究者提供了寶貴的史料與依據。

這是一座風云變幻的“歷史劇場”。建筑從來不是冰冷的磚石和混凝土的堆砌，每一座建筑背后都有著鮮活的故事和深厚的情感。一本書，宛如一個宏偉的“歷史劇場”，在這個劇場中，每一座近代建筑都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它們不僅僅是靜態的建筑實體，更是動態的歷史故事的載體。這本書通過深入挖掘這些建筑背后的故事，讓讀者仿佛置身于一個個歷史現場，親身感受那些激情澎湃的歲月。作者以精湛的筆觸，將每一座建筑與其所在的歷史時期、社會文化緊密相連，勾勒了一個個引人入勝的故事情節。如位于今北京東路41號、43號的“考試院”曾于1934年舉辦過達賴喇嘛的追悼會，1940年發生過軍統特務刺殺汪精衛事件。今鼓樓區漢口路22號的南京大學，曾是1927年“南京事件”中在寧美國人的庇護所，也是1937年南京淪陷后國際安全區最大的難民收容所，收容了1萬多名難民。這些故事不僅富有情節張力，讓讀者在欣賞建筑美學的同時，也能深刻感受到歷史的厚重。這些建筑仿佛成了歷史的講述者，在這一個個“歷史劇場”中，盧海鳴先生巧妙地將建筑與歷史、文化相結合，形成了一部部扣人心弦的歷史劇，通過它們的“演繹”，我們得以一窺那個時代的風云變幻和人物傳奇。他還引領我們穿梭于南京的大街小巷，探尋那些隱藏在尋常巷陌中的歷史遺跡，聆聽它們訴說的往昔崢嶸。

這是一幅徐徐展開的“城市畫卷”。城市的形成通常需要一個固定的聚居地和相應的建筑物來支撐人們的生活和工作。這些建筑不僅是人們遮風避雨的場所，也是社會活動的中心，還是城市產生的基礎和標志之一。建筑作為城市空間的重要元素，與城市的其他部分共同塑造了城市的整體風貌，不僅豐富了城市的物質空間，承載著充裕的歷史文化信息，也是城市歷史發展的見證，為城市居民提供了重要的文化認同感和歸屬感。該書深入剖析了南京近代建筑的歷史與變遷，不僅是對南京近代建筑的一次全面梳理，更是對城市文化、歷史傳承的一次深刻反思。在書中，盧海鳴先生巧妙地將南京近代建筑融入城市畫卷之中，通過豐富的歷史資料和精美的建筑圖片，展現了這些建筑在城市發展進程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成功地將南京近代建筑與城市發展相結合，將南京的歷史與現實相結合，為讀者展現了一個多維度的城市形象。這些政治軍事建筑、官邸故居、學校、道路，共同形成了近代南京城市空間結構特征。其布局、風格和特色都對南京城市文化肌理的形成和演變產生了深遠影響。正如作者在書中所指出的：“南京近代建筑是南京百年近代史乃至中國百年近代史的見證物，它見證了南京城市的興衰起伏和中華民族的屈辱榮光。”在這個意義上說，《南京近代建筑》不僅僅是一部城市建筑史，更是一部城市社會文化史。

歷史總是以巧合的方式來展示其發展的必然。2024年7月，“北京中軸線——中國理想都城秩序的杰作”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同月，《南京近代建筑》一書付梓。一南一北兩座歷史文化名城對傳統建筑的關注與守護在這個七月走到了一起。愛因斯坦曾經說過，“上帝不會擲骰子”。物理學領域，自然有它運行的規則與規律，人文社科領域也是如此。真正的歷史學家，總是在自覺或不自覺之中，與時代同頻共振，與國家同在同向，與人民同心同行。盧海鳴先生在六朝史、南京近代建筑、南京學等領域的研究方面譽滿學林。這部集學術性與可讀性于一體、融建筑空間與城市歷史于一爐的皇皇巨作，不僅為我們呈現了一個精彩紛呈的南京近代建筑世界，更展現出一個學者對守護城市遺產的文化自覺與責任擔當。

（作者簡介：譚志云，南京市社科院文化發展研究所所長、研究員。）

欄目編輯：計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