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在漢語學術語境中,“倫理”與“道德”通常被視作兩個“相近相通”甚至可以互換使用的概念,但它們之間的關系并非一直如此。從“西學東漸”進程中的語匯翻譯視角看,“倫理”與“道德”的關系呈現出三種形態:一是“道德”隱沒于“倫理”;二是“倫理”與 “道德”的關系相當于ethics與virtue的關系;三是對“倫理”與“道德”關系的理解,開始融入對中國傳統文化中“道”與“理”之關系的探討。二者關系的演變,不僅反映了西方倫理學在中國的接受進程,也為現代學術概念的使用規范奠定了基礎。“倫理”與“道德”的分譯,對于理解它們各自的含義以及二者之間的關系具有重要意義。對“倫理”與“道德”關系演變歷程的研究,不僅讓我們看到了東西方倫理觀念的碰撞與交流,也為我們進一步明晰這兩個概念的含義提供了歷史依據。
關鍵詞:倫理" 道德" 概念史" 西學東漸" 譯詞
作者毛雪婷,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博士研究生(北京" 100872)。
在漢語學術語境中,“倫理”與“道德”兩個概念的含義及其關系長期存在爭議,至今仍未形成共識。有學者對此進行過詞源學分析、概念辨析等,但很少從譯介歷史的角度來思考這一問題。事實上,在“西學東漸”進程中,“倫理”與“道德”概念的翻譯與接受,大致經歷了三個階段。一是晚明時期耶穌會士攜西學來華,二是清末基督新教傳教士編纂字典,三是日本借字翻譯西語。本文將詳細闡述這三個階段的翻譯,并據此分析“倫理”與“道德”關系的演變。
一、明末西方知識體系的引入:隱沒的“道德”
單從構詞來講,中國傳統典籍中就有“倫理”與“道德”兩個詞語。在古漢語中,“倫”與“理”最初是兩個獨立的字 《說文解字》載:“倫,輩也。”段玉裁注曰:“軍發車百兩為輩。引伸之同類之次曰輩。鄭注曲禮、樂記曰:倫猶類也。注既夕曰:比也。注中庸曰:猶比也。”(許慎:《說文解字注》,段玉裁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第372頁)“倫”的基本義是指同次發出的百輛車,亦可稱之為輩,即為同類。引申至人類社會,同一代出生的人可稱之為同輩,即為同類人。不同輩分的人共同構成了人與人之間的輩分次第關系,構成為不同類別的人。《說文解字》載:“理,治玉也。”注曰:“戰國策。鄭人謂玉之未理者為璞。是理為剖析也。玉雖至堅。而治之得其角思理以成器不難。謂之理。凡天下一事一物、必推其情至于無憾而后即安。是之謂天理。是之謂善治。此引伸之義也。……鄭注樂記曰。理者,分也。許叔重曰,知分理之可相別異也。”(許慎:《說文解字注》,第15—16頁)我們可以從三個層來理解“理”的含義:一是以玉作類比,意為治,此“理”之基本義;二是在治的基礎上,強調理或治要達到的終極目標是天理,即善治;三是基于理或治本身的特征,引申出“分”的含義,即區別、不相同。,“倫”與“理”的連用最早出現在《禮記·樂記》中,即“樂者,通倫理者也”1458。“倫理”一詞的含義,在漢代之后逐漸固定為“倫常名教”。同樣地,“道”與“德”最初也是兩個獨立的字《說文解字》載:“所行道也。”段玉裁注曰:“毛傳每云行道也。道者人所行,故亦謂之行。道之引伸為道理,亦為引道。”(許慎:《說文解字注》,第75頁)據此可知,“道”是指道路,可引申為道理或規律、規則、規范等。此外,“道”在道家思想中,還有天地萬物之本源、本根的意思。《說文解字》載:“德,升也。”注曰:“升當作登。辵部曰:遷,登也。此當同之。德訓登者,公羊傳:公曷為遠而觀魚,登來之也。何曰:登讀言得。得來之者,齊人語。齊人名求得為得來。作登來者,其言大而急,由口授也。唐人詩:千水千山得得來。得即德也。”(許慎:《說文解字注》,第76頁)由此可知,“德”是“升”的意思,而“升”應看作“登”。在齊人看來,“登來”就是“得來”。因此,“德”即“得”。,但在先秦時期就出現了連用,如《荀子·勸學》中的“夫是之謂道德之極”10。“道德”一詞的含義也主要是“倫常名教”,但更為強調“德”,即對“道”的體悟、內化,因而與修身養性相關。
但是,“倫理”與“道德”作為現代學科術語,卻是16至18世紀東西方文明交流的產物。東西方文明的早期互動,主要體現在經典著作的互譯中。以亞里士多德著作為主的西方哲學經典被翻譯成中文,以“四書五經”為主的中國哲學經典也被翻譯成西文121-128。在這個過程中,耶穌會士將西方知識體系引入中國,并開始翻譯“倫理”和“道德”兩個概念。例如,高一志的《童幼教育今注》和艾儒略的《西學凡》都系統介紹了歐洲大學教育所授科目綱要。《童幼教育今注》將其分為文學、法律之學、醫學(修疾治命之學)、格物窮理之學(費羅所非亞)、天學(陡羅日亞,即今天所謂“神學”)五大類。216-221《西學凡》將其歸為六科:“一為文科,謂之勒鐸理加。一謂理科,謂之斐錄所費亞。一為醫科,謂之默第濟納。一為法科,謂之勒義斯。一為教科,謂之加諾搦斯。一為道科,謂之陡祿日亞。”9但兩人都認為,哲學(即費羅所非亞/斐錄所費亞)可以分為五家。高一志將這五家譯為落熱加、非西加、瑪得瑪第加、默大非西加、厄第加219-220,艾儒略將其譯為落日加、費西加、默達費西加、馬得馬第加、厄第加10-13。盡管兩人翻譯所使用的漢字和列舉的順序存在細微差異,但根據音譯,不難理解他們所說的五家實際上是一樣的。此外,兩人都將ethics譯為“厄第加” “厄第加”是拉丁語ethica的音譯。關于明末漢文西書中關于ethica的更多含義,參見馮天瑜:《近代漢字術語的生成演變與中西日文化互動研究》,北京:經濟科學出版社,2016年,第205—206頁。,并分別給出了具體解釋。高一志指出:“夫厄第加者,譯言察義禮之學也,其務不外乎三者:先以義禮修身,次以身齊家,終以家治國是也”220。艾儒略也認為,“修齊治平之學,名曰厄第加者,譯言察義理之學。……是第五家,大約括于三事”13。由此可見,他們對“厄第加”的理解都指向了《大學》中的“大學之道”:“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4-5也就是說,“倫理”在這一階段指的是言察義禮(理)之學或修齊治平之學。
同時,我們發現這一階段的耶穌會士并沒有翻譯moral philosophy/moral science。為什么會這樣呢?這是因為在他們的教育背景中,ethics與moral philosophy/moral science是同一學科。比如,在耶穌會《教育計劃》為道德哲學教授制定的相關規則中,ethics與moral philosophy/moral science出現了混用108-109。從詞源學角度看,ethics來自希臘語名詞η,~θο(ēthos),而η,~θο(ēthos)被西塞羅翻譯為moralis 西塞羅根據拉丁語mos創造了moralis,用來翻譯希臘語中的形容詞η,θικó(ēthikos)。(R. W. Sharples, Cicero: On Fate amp; Boethius: The Consolation of Philosophy, Liverpool:Liverpool University Press,1991, pp.2-3,52-53,159)而η,θικó(ēthikos)來自希臘語η,~θο(ēthos),該詞歷經13世紀古法語形態ethique后,演變成現代英語中的ethics。相關論述參見亞里士多德:《尼各馬可倫理學I.1—Ⅲ.5:希漢英對照》,廖申白譯注,北京:商務印書館,2023年,第415—417頁。,即現代英語中的moral。正如伯納德·威廉斯所說,ethics與moral philosophy的區別只在于一個是希臘語,一個是拉丁語6。
在西方哲學經典的翻譯中,亞里士多德的作品占有重要地位,《尼各馬可倫理學》作為他最重要的著作之一,于是ethics就成了耶穌會士翻譯時需要重點考慮的核心詞匯。在耶穌會士已知ethics與moral philosophy指代同一學科的前提下,他們依然主要使用ethics作為這一學科的指稱,顯然不具有邏輯上的必然性。但這恰恰反映出這樣一種現象,即在明末引入西方知識體系的過程中,moral philosophy及其翻譯被隱沒在ethics之下,作為現代學科核心術語的“道德”也尚未出現。
直到1724年雍正皇帝下令禁止天主教,終結了這一階段的傳教活動,耶穌會士都未能給ethics找到合適的漢語譯詞,moral philosophy也未能進入譯者的視野。
二、清末字典的編纂:virtue與moral(s)/morality,何為“道德”?
以馬禮遜為代表的基督新教傳教士來華,重新開啟了東西方文化的交流。隨著交流的不斷深入,moral philosophy開始進入譯者視野,moral philosophy 與ethics 指向同一學科的事實也漸為人知。
這一時期對“倫理”與“道德”的翻譯主要體現在字典的編纂中。因此,本文將在1815—1919年間具有代表性的早期英漢字典中進行相關檢索搜索范圍以“英華字典”數據庫(https:∥mhdb.mh.sinica.edu.tw/dictionary/index.php)中列舉的24套字典為主。該數據庫收錄了1815年至1919年間早期英華字典,涵蓋各類知識范疇的中英詞匯對照,可以說是19世紀至20世紀早期近百年東西方語言文化交流的縮影。。通過檢索發現,“倫”“理”“道”“德”四字均出現在馬禮遜的《五車韻府》、衛三畏的《漢英韻府》、司登得的《中英袖珍字典》以及翟理斯的《華英字典》中,但在“倫”和“理”的詞條下均未出現“倫理”一詞,在“德”的詞條下也未出現“道德”一詞。值得注意的是,在《五車韻府》與《漢英韻府》“道”的詞條下出現了“道德”一詞,但被譯為virtue/virtuous,而不是moral(s)/morality821867。“倫理”與“道德”雖未檢索出相應的獨立詞條,但它們都出現在相關的英文詞條下。而ethics出現在這一時期的大部分字典中,雖然不同的字典給出的解釋不盡相同,但大體上相似。在顏惠慶《英華大辭典》之前的字典中,ethics通常被解釋為五常、五常之理、五常之道、五倫之道、五常五倫之道、修行之道、修德之理、修齊之理等。而在顏惠慶《英華大辭典》及其后的字典中,對ethics的解釋中出現了“倫理學”“道德”“道德學”等譯詞794-795182474。同樣地,通過對moral的檢索發現,在顏惠慶《英華大辭典》之前的字典中,對moral的解釋通常會區分名詞詞性與形容詞詞性。 moral作為名詞的基本含義是正經、端正、賢、善、良、純善、純良、愿、懿等,而moral作為形容詞則多與其他詞組成短語,其中與本文研究主題相關的短語有moral writings(勸世文)、moral efforts(修行立志、為善修行之事)、moral conduct(善行、德行、品行端方)、moral sense(是非之心、良心)、moral philosophy(五常之理)等。在顏惠慶《英華大辭典》及其后的字典中,對moral的解釋中出現了“道德的、倫理的、倫理、道德、道德學、倫理學”等譯詞1473893338。而morals在大多數字典中的釋義是行為、習俗、德性、動作等,但在《商務書館英華新字典》與《官話》中增加了“倫理”“道德”等譯詞333893。morality的釋義與moral和ethics多有重合,羅存德的《英華字典》用ethics來解釋morality,意為五常、五倫之分、行善之道、正經之事1194,在《商務書館英華新字典》與《官話》中的moral(s)、morality等詞條下,甚至出現了“道德”“道德學”“倫理”“倫理學”等譯詞1474333893。
在以上檢索結果中,有兩個現象尤其值得注意。
第一,在顏惠慶《英華大辭典》出版之前,ethics與moral philosophy就被認為含義相同,且出現了相同的譯詞,如“五常之理”;ethics與morality之間也出現了互釋現象。在顏惠慶《英華大辭典》及其后出版的字典中,ethics與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的譯詞中出現了“道德”“道德學”“倫理”“倫理學”等現在通行的詞語。雖然清末字典中關于ethics與moral/moral philosophy/morality的翻譯通常由多個不同的漢語詞語表示,但它們的含義基本相同,都指向以“三綱五常”為代表的倫理道德規范。這與16至18世紀耶穌會士的理解一致,只是用詞更為精簡。當moral philosophy作為一個整體時,通常被譯為“五常之理”1194、1311246。而ethics也曾被譯為“五常之理”754。ethics與morality之間更是出現了互釋現象,且所用譯詞大致相同。新教傳教士所使用的譯詞反映出這樣一個事實:在西方,ethics與moral philosophy/morality所指的是同一學科名稱,因而他們用相同或相似的漢語譯詞來翻譯這些詞語。至于moral philosophy/morality為何后來有了不同于ethics的獨立譯名,則需要進一步作出解釋。
第二,如前所述,馬禮遜《五車韻府》與衛三畏《漢英韻府》中“道”的詞條下出現了“道德”一詞,卻被譯為virtue/virtuous,而不是moral/morality。而virtue在大多數字典中被譯為“德”或與“德”組成的詞語,但不包含“道德”一詞。但麥都思《英華字典》、江德《英華字典》、麥嘉湖《英廈辭典》及鄺其照《英華字典集成》等字典都將其譯為“道德” 1376128574430 值得注意的是,“道德”并非唯一的譯詞,因而尚不能說virtue與“道德”形成了定譯。。在西方,virtue通常被理解為道德品質或美德,特指個體或群體通過實踐而獲得的良好品德和道德行為 相關論述參見Cassin Barbara, eds., Dictionary of Untranslatables : A Philosophical Lexicon." Princeton :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4, pp. 1202-1208.。在中文中,“‘道德’一詞的本義是指人們行道過程中內心對道的體認、獲得以及由此形成的內在品質”24。在這個意義上,將virtue譯為“道德”是合適的。
如果將virtue譯為“道德”,那么“倫理”與“道德”的關系就相當于ethics與virtue的關系。《大英百科全書》關于virtue的定義就很好地顯示了virtue與ethics的關系,哲學中的德性是指生活和行為符合道德原則《大英百科全書》將virtue解釋為:“Virtue, in philosophy, the conformity of life and conduct with the principles of morality.”(https:∥www.britannica.com/topic/virtue-in-Christianity,)。中國傳統文化中的“道德”,也是指行為符合倫理綱常而有所得。因此,“倫理”與“道德”和ethics與virtue是相互對應的關系。基于此,學者們將“道德”與“倫理”區分開來。“倫理”指客觀存在的人倫關系及秩序,“道德”則指個體的行為符合倫理規范而有德,即具備某種德性、品德。由此可見,這個時期對moral(s)/morality的理解不是“道德”或“道德的”,而是“五常、五常的、五倫的”。但在顏惠慶《英華大辭典》及其后的字典中,對virtue的解釋雖然保留了“德”的翻譯,但“道德”這一譯詞卻消失了。同時,“道德的、道德、道德學”等譯詞都出現在ethics和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詞條下了。但這里仍存在一個問題,即“道德”一詞為何不再用來翻譯virtue?進言之,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是如何與“道德、道德哲學、道德學”形成定譯的?
《英華大辭典》的編者在序言中提到,辭典編寫過程中參考了若干種優秀的英日辭典ⅱ-ⅲ。事實上,甲午戰爭之后,西方倫理學在中國的傳播主體,已由傳教士轉為啟蒙思想家及思想敏銳的新型知識分子和留日學生113。與倫理學相關的日著或日譯書籍也經由他們的譯介而傳入中國,“倫理學”這一個來自日本的學科名稱也在中國逐漸普及開來 111-112。正如馮天瑜所說:“19、20世紀之交,對譯西洋概念的漢字新語從日本大量涌入中國。”317因此,關于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為何有了不同于ethics的獨立譯名,以及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如何與“道德、道德哲學、道德學”形成定譯的問題,需要從近代日本借用漢語字詞翻譯西文的史實中尋找答案。
三、和制漢語中的定譯:“倫理”與“道德”分譯
學術界一般認為,是井上哲次郎將ethics定譯為“倫理學”的,但開始用不同的漢語來翻譯ethics與 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從而使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有了獨立的譯詞并最終被定譯為“道德、道德哲學、道德學”的卻是西周。本節將詳細考證與論述這一史實。
在為ethics與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尋找合適譯詞的時候,西周意識到ethics與moral philosophy作為學科名稱是相同的,但二者含義卻存在差別。在《百學連環》中,西周首次系統介紹了西方近代的知識體系。他將哲學分為六種:一是logic(致知學),二是psychology(性理學),三是ontology(理體學),四是ethics(名教學),五是political philosophy或philosophy of law(政理學),六是aesthetics(佳趣論)。146西周在解釋ethics(名教學)時指出,ethics的拉丁語所對應的英文是moral philosophy,而moral philosophy也可以翻譯為“名教學”,進而認為ethics與moral philosophy“雖然是兩個名稱,但含義相同”159。在《生性發蘊》中,西周將假名エチツク( 讀音為echikku,對應英文單詞ethics)譯為“禮義之學”47,將モラリチ(讀音為moraliti,對應英文單詞morality)譯為“禮義”71。西周在此處延續了《百學連環》中的譯法,使用相同的譯詞翻譯ethics和morality。但西周在發表于《明六雜志》的文章中,開始將モラル(讀音為moraru,對應英文單詞moral)或モラール(讀音為morru,對應英文單詞moral)譯為“道德”。例如在《人世三寶說》中,モラール被譯為“道德”514,モラリチー(讀音為moralit,對應英文單詞morality)被譯為“道德學”528。明治十年,西周在《利學》(即約翰·密爾的《功利主義》)的序言中指出,“彝倫學,即道德禮義之學也”,且“道德之學”有兩個名字,其一是“謨羅爾”(假名為モラル),譯為“道學”;其二是“埃智哿”(假名為エチツク),譯為“彝倫學”,進而指出“兩者所岐唯在大本,與枝葉之別,而彝倫學,則論涉乎行實動作之法者,其實一物二名”161-163。西周認為,“謨羅爾”是“道德之學”的大本,而“埃智哿”是“道德之學”的枝葉,但本質上是同一物。鑒于二者差異,為準確傳達西學概念的含義,西周放棄原來的譯法而使用不同的漢語詞語來翻譯。例如,在《心理學》的序中,西周將モラル譯為“道德學”1,并在緒言中將エツチク(讀音為ettiku,對應英文單詞ethics)譯為“禮義學”3。由此可見,西周對ethics的翻譯先后經歷了“名教學、彝倫學、禮義學”等譯法,一直處于變動之中;而對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的翻譯則相對固定,即譯為“道德、道德學”,并沿用至今。
西周為何在意識到ethics與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含義存在區別的情況下,依然認為二者“其實一物二名”?結合西周留學荷蘭的史實,我們可以推導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即,他通過學習西學了解到二者指向同一學科,即“一物”;但ethics與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分別來源于希臘語和拉丁語,所以它們是這一學科的“二名”。簡言之,西周用不同的漢語詞語翻譯ethics和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是其對西方文明了解不斷深入的必然結果。
如前所述,從詞語本義上看,用“道德”來翻譯virtue是合適的。那么,西周選擇用“道德、道德哲學、道德學”來翻譯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的理由是什么呢?對此,西周并沒有給出詳細的解釋。他曾在《理之字之說》中將“道”作為“理”的對照詞,認為“道”是指宏觀層面的道理,“理”則指微觀層面的道理598-599。孫彬指出,西周對“道”與“理”的理解來源于《韓非子》的見解130。《韓非子》載:“道者,萬物之所然也,萬理之所稽也。理者,成物之文也;道者,萬物之所以成也。”208由此可見,西周從宏觀的角度來理解“道”,這與他將“謨羅爾”(moral)譯為“道德”、并將其視為“道德之學”的大本是一致的。因此,西周用“道德、道德哲學、道德學”來翻譯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就是一個有說服力的選擇。換言之,西周用“道德、道德哲學、道德學”來翻譯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不是因為二者含義更接近,而是出于二者關系相互對應的考慮。在西方學術界,盡管ethics與moral philosophy被視為同一學科,但ethics與morals的關系卻很復雜具體論述參見Cassin Barbara, eds., Dictionary of" Untranslatables : A Philosophical Lexicon. Princeton :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4," pp. 691-700.。西周未能從細節處準確把握這兩個概念的含義及其關系,于是從儒學中尋找表面關系相近的概念來與之對應面對與儒學大相徑庭的西學,儒學功底深厚的西周自然會借用儒家思想來理解西學。這種方式對于理解西學的初期有一定作用,但不可避免地造成了理解上的偏頗。參見林美茂:《“哲學”抑或“理學”?——西周對Philosophy的誤讀及其理論困境》,《哲學研究》2012年第12期,第71—78頁。,即借“倫理”與“道德”的緊密關系來反映ethics與morals的復雜關系。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西周對于“道德”與“倫理”及其關系的理解,便融入了中國傳統文化“道”與“理”的含義及其關系。
自西周始,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便有了獨立于ethics的譯詞。手島邦夫指出,用來翻譯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的“道德、道德哲學、道德學”是西周的新造語214手島邦夫在《日本明治初期英語日譯研究:啟蒙思想家西周的漢字新造詞》“資料Ⅱ”的開頭注明:“下劃線——被推定為西周新造的詞語。”參見手島邦夫:《日本明治初期英語日譯研究:啟蒙思想家西周的漢字新造詞》,劉家鑫編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3年,第181頁。。但是,西周并未將ethics定譯為“倫理”或“倫理學”,這一工作是由井上哲次郎完成的。現有文獻一般認為,井上哲次郎是在《哲學字匯》中將ethics定譯為“倫理學”,并使之廣泛流傳開來的諸多學者論及此點,參見馮天瑜:《新語探源:中西日文化互動與近代漢字術語生成》,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352頁;林美茂、常瀟琳:《井上哲次郎〈東洋哲學史〉與“中國哲學”的誕生》,《中國哲學史》2021年第3期,第113頁;龔穎:《倫理學在日本近代的歷史命運:1868—1945》,《道德與文明》2008年第1期,第16頁。。在《哲學字匯》與《哲學字匯:改訂增補》中,ethics被譯為“倫理學”,并附有“按,禮樂記,通于倫理,又近思錄,正倫理,篤恩義”3141的解釋。但moral沒有單獨的詞條,而是以moral philosophy/moral science的形式出現,前者被譯為“道義學”,后者簡單地寫著“仝上”,即“同上”5678。在1912年出版的《哲學字匯:英獨佛和》中,ethics與moral的翻譯都得到了進一步完善。ethics的詞條下列出了其拉丁語與希臘語詞源,并列舉了眾多由ethics組成的短語48。moral也出現了獨立詞條,并區分了名詞和形容詞兩種詞性。moral作為名詞被譯為“道德、倫理”,作為形容詞被譯為“道德的、倫理的”,其詞條下列舉了許多由moral組成的短語,其中的moral science被譯為“倫理學”97。
總之,隨著東西方文化交流進一步深入,學者通過直接學習西語掌握了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與ethics之間的差異,從此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具有了獨立于ethics的譯詞,即“道德、道德哲學、道德學”。至此,“倫理”與“道德”形成分譯,并固定了下來。
結" 語
正如嚴復《天演論》譯例言中所說:“一名之立,旬月踟躕。”149“倫理”與“道德”的定譯,經歷了近三百年的漫長歲月。通過考察兩個概念的譯介過程發現,“倫理”與ethics的定譯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而“道德”與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的定譯過程則較為坎坷。
“道德”與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形成定譯的曲折過程,使得“倫理”與“道德”的關系呈現出三種形態。其一,隨著西學的引入,ethics進入譯者視野,moral philosophy卻隱沒于ethics之下。其二,ethics與moral philosophy/morality 指向同一學科的事實直到清末才在漢語語境中體現出來。這一時期,基督新教傳教士翻譯ethic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所使用的譯詞相近或相同,但后來與moral(s)/morality形成定譯的“道德”卻被用來翻譯virtue。因此,“倫理”與 “道德”的關系相當于ethics與virtue的關系。其三,隨著對西方文明了解的深入,西周意識到ethics與moral(s)/morality的含義存在差異,“道德”被用來翻譯moral(s)/morality,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自此有了獨立于ethics的譯詞,“倫理”與“道德”的含義及關系也融入了中國傳統文化中“道”與“理”的含義及關系。雖然“道德”的本義更接近于virtue,但在西周看來,用“道德學”來翻譯moral philosophy更能反映出ethics與moral philosophy之間的復雜關系。
當“倫理”與ethics、 “道德”與moral(s)/morality形成定譯時,“倫理”與“道德”所攜帶的ethics與moral(s)/morality背后的西方文明底色,就融入了東方傳統文化基因,而東西方文明的融合與碰撞也使得這兩個概念的內涵愈加豐富。此外,對于“倫理”與“道德”的含義及其關系的理解,還受到其他文明的影響。不同文明的融合與碰撞,使得“倫理”與“道德”及其關系呈現出難以言明的復雜性。正如李晨陽所說:“哲學不僅反映了跨文化的人類經驗共性,而且體現出或多或少以自身方式來塑造對世界和生活的體驗。”3“倫理”與“道德”兩個概念的含義,既體現了人類經驗的共性,又體現了不同文明的差異性。因此,學科意義上“倫理”與“道德”相近相通甚至可以互換使用,一旦追問其各自內涵及相互關系時,這個問題就變得復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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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校:龔江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