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憂愁（組詩）

少年遠行

我們在19歲的那個夏天出去騎行

同清晨一起越過廣闊的高原草甸

也時不時穿過褐色、江水奔騰的峽谷

來到廟宇標點著的神圣的山巒。

夜晚我們也看過洶涌的群星

當我們坐在石塊壘砌的矮墻上

手中的綠色啤酒罐加速著它們旋轉的軌跡。

我們同生共死也相互爭吵

那女孩正在用酥油把面條煮爛

早上我曾看到她洗凈自己厚重的長發

穿著紅褐色的袍子，坐在太陽下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美

就像那邊雪山上逐漸綻開的紅花。

我們每天捆好自己的行李架，去體驗

后來我們再也無法體驗的那些東西。

我是說，我們自己決定的無知的勇敢。

后來記憶和生活一同模糊了

你逐漸確立起的姓名并不完全認識你

你們面臨的希望和恐懼也不盡然是同一個。

偶爾你會想起拉薩的陽光照射在河面上

那些閃爍的金色的磷光。

是什么在前面等待我們

那時你并不知道，現在依然。

路程無窮無盡，你回想這三十年的遠行

你所捕獲的

你一無所獲。

室中花已干枯多日，緩慢

而感受不到的痛苦。

你和你的生活就是這樣互相忍耐著。

你好，憂愁

休息日的上午你讀完薩岡

合上書本，合上了海灘上的熱浪

以及干燥的沙粒、陽光、四棵椴樹和它們的芳香。

你回到安靜的屋子，感到蒼白空氣的秩序

正牢牢把你摁在書桌前的織面座椅上。

你還是這些書本在尋找著的人嗎？

天才，熱情，歡縱，墮落，迷茫

你知道這就是你年輕時想要的——

你身上沒有的東西。

現在你回來了。

或者不知道在哪一個時間

你坐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你走到陽臺上的小廚房倒了一杯水

看著樓下那些規整的行道樹

在經歷生長所必要的削枝砍伐之后

它們已呈現出初夏成熟的綠色。

在離這條街道不遠的地方

那個十字路口，你曾牽過年輕戀人的手

并在燒烤攤上和朋友們通宵達旦。

你緩緩放下水杯

并沒有去想他們此時都在哪里。

在把這本黑色封面的薄書重新放回書架前

忍不住輕撫了一下它光滑的表皮。

馬上你也快三十歲

皺紋開始在眼角舒展

但并不優雅，也沒有更多的精明。

你把青春隨便放到一個不惹眼的位置

然后為它關上柜門。

飛鳥巡視園中

你又回到從前你住過的那片地方

你和它都發生了改變

但還是很容易地，就能從時光的絞纏中

作用于彼此。你活著回來

在你面前，夜的臉上，月亮復制出同樣的光。

這不是很奇妙嗎，你慢慢走著并想到

這些年里發生在你身上的震蕩

這里曾有一個黑色的空虛

就在那片晃動的樹影下方。

熟悉的玉蘭花味殘留著……

燃燒出華麗的火焰。

但不能流暢地平移

就像你不能把那些過去的困苦翻新。

還有心存敵意的堅忍

——你的獲得之物——給予出的拒絕。

一枚單獨的花瓣

在黑暗中無盡地旋轉。

它將徒勞

沒有回憶能緊握住它，就像

飛鳥攥住自己的樹枝。

但它們將回環、巡視

疲憊而脆弱的翅膀，扇動

在睡夢的破裂之處

攪動著一個個薄薄的黎明。

小" 滿

陽光早已摸了進來。

樹木的葉片燃燒著，

綠色的小小火焰。

你的手伸來，從寂靜中

攬住我，我們用寂靜拖延

把金黃留在五月上午的這一天。

潮熱在房間內涌動。

我們躺著，

我是你手中攥緊的一顆海螺。

親愛的，再多睡一會兒

多幾次有光線的擁抱。

你推開一扇虛掩的門，

座位早已虛弱地在那里等待。

后來我們聽見灑水車

簡單的音調，緩慢地

越過漸漸耗盡的上午，

啞默的虛空。

窗簾飄動

我們不用完成什么

——假如我們彼此相遇

在重新變回陌生之前。

落地窗浮動著倦意的陰影，

光越來越滿。

我們從世界的家里出走

兩個故意迷路的小孩。

愛可以在這一刻顯現——

當吻輕柔地浮懸，

像呼吸，像光

像嬌嫩的花瓣。

這一季的陽光讓芍藥綻得破開。

親愛的，

唯有這時我才能將你看見

看見，而沒有存在。

裸" 燈

黃昏廣袤如往常一般。汽車們

從高架橋那邊的市區陸續返回巢穴。

如此安靜。可以聽見夕陽

散落在樓群里的聲音。在橙紅色的樓頂

金色的墻壁。居室最先暗了下來——

光線逐步隱退，熱氣漸漸消散

——比那暗得更早的，是其中我的身影。

對面樓群已點亮越來越多的燈，

而我感到孤獨。

但幾分鐘后，我決定站起身

將燈點燃。一只小蟲

迎著光亮飛了過來。它將受傷

而充滿渴望。

我感到我好了一點，

就像昨天一樣，

我感到我還能撐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