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是一條河流（組詩）

蟲" 鳴

初夏的暮晚

在竹塢里的河灘、池塘

一聲又一聲蟲鳴

一群又一群蟲鳴

有的是悲鳴，有的在歡唱

這其中，夾雜著

老婦人低低的哭泣

天色越來越暗

北斗七星趴在蒼穹上

像七只瓢蟲

我看不出它們的喜怒哀樂

天空像個大池塘

滿天的星斗是一群昆蟲

他們飛來飛去

時不時發出輕輕的鳴叫聲

這其中夾雜著神的悲鳴

梯" 子

無量溪是一架梯子

通往靈山寺的山道

是一架梯子

清晨突如其來的大霧

也是梯子

帶我們通向虛無

我想起了

很多年前的那個夜晚

月光變成一架架梯子

從夜空垂下

我看見自己

在梯子的半空中

搖晃，迷茫

突然一只俯沖的夜鳥

把一柄尖刀插進我的腹部

老劉的悲痛

老劉去竹塢里的西山砍柴

那時天剛剛亮

他一邊想著失蹤數年的兒子一邊砍柴

他一邊想著昨夜丟的羊一邊砍柴

他一邊想著早逝的母親一邊砍柴

砍著砍著，淚水流了下來

他一刀把其中的一滴淚水砍成兩半

砍著砍著，老劉把自己的小腿砍了一刀

秋天的早晨，在多云的天空下

在地球上的竹塢里

有老劉的悲痛

夾雜在鮮血里汩汩往外流

“我熱愛回憶——”

老人在公園緩緩轉著圈

他佝僂著背，像只蝸牛

偶爾也和一群老年人聊會天

他想，老伴要活著該多好

老人退休后常來這里轉悠

他在小湖邊找了個木椅坐下

低著頭，像湖邊的垂柳

他在心里喃喃自語

“我熱愛回憶——”

正是早春，柳樹在抽芽

夕陽停在一棵棠梨樹上

快樂和憂傷又回來輕舔他的心

老人依然在喃喃自語

“我熱愛回憶！我熱愛回憶——”

請原諒一個老人的回憶

他不回憶還能干些什么

他老了，而我們也終將老去

多年后我們會像他一樣

坐在某個公園的木椅上

回憶自己的一生

柳枝般的一生，或湖水般的一生

我們不說話

竹塢里的天空，白花花一片

像父母親頭上的孝布，白得刺眼

磕完頭

我坐在奶奶墳邊抽一支煙

看著送葬的親人們走遠

最后像螞蟻像芝麻一樣

消失在田野深處

唯有我吐出的煙圈，升騰變形

像極了我們的命運

東山洼的溪水依然靜靜流淌

坡上的山茶花白花花的

天快黑了，遠處房頂上的

炊煙，白花花地散開

回頭我看見淚流滿面的父親

他滿頭白發像一朵白花

和父親一起坐在奶奶的墳邊

我們不說話

天空一點點暗下來

萬物變黑，那是骨灰盒一樣的黑

每個人都是一條河流

年少時我就知道

流水一去不復返

慢慢我發現，我經歷的光陰

每個人經歷的光陰都一去不復返

我們經歷的光陰就是流水

我們每個人都是一條河流

我是一塊漢白玉

我是一塊漢白玉啊

在船上顛簸了兩天兩夜后

被扔上一輛破舊的貨車

來到城郊石材場

半夜三更，工人把我

和許多芝麻白、山西黑

堆放在一起

我是一塊漢白玉啊

某個黃昏，年邁的石匠

切割、打磨

然后把碑文刻在我身上

他一筆一筆地鑿

把一位陌生人的一生

都刻在我的身上

我是一塊漢白玉啊

這一生都要站在無量溪畔

我不認識墳中人

他也從不與我說話

只有清風和雨雪來去

如果你夜晚路過，會聽見

我和蒼穹上無盡的星斗

竊竊私語

月" 夜

月圓夜，嫌犯們拼命逃離

沒有人敢抬頭看天

因為頭頂白花花的月亮

像他們母親那慘白的臉龐

而我，一個浪跡異鄉的詩人

手里緊握的車票

像穹頂上那輪半月

我也不敢抬頭看

實在想家了，就把一盆自來水

放在陽臺上

讓盆中搖搖晃晃的月光

帶我回家

落" 葉

落葉像一片片破碎的瓷

像一只只烤紅薯

誰把秋天的門合上

村莊顯得孤獨難耐

葉落的日子，我試著

區別開村莊、母親和山崗

可走在漫漫田野里

我迷失了方向

小小炊煙

小小炊煙在竹塢里上空飄

在關塘上空飄，在紅廟上空飄

在盧村鄉上空飄

小小炊煙一會濃一會淡

小小炊煙是開在村莊與城市間的

一輛輛三輪車、公交車、大巴……

但我們坐在進城的汽車里

不知道它就是一縷炊煙

有的人在車上憧憬著未來，有的人

回頭看著村莊在身后漸漸消失

冬天來了

冬天是個老人，渾身發抖的老人

他來到竹塢里時已是深夜

河灘上、田野里沒有一個人

只有大白菜靜靜地站在莊稼地里

只有喝醉了酒的上弦月

撒下迷離的光

亂墳崗上還有磷火在跳

微不足道的風緩慢地吹著

吹過一間間紅瓦房

吹過鄉親們的夢想

冬天經過竹塢里

又朝無量溪對岸的許家灣走去

一早醒來，薄薄的雪

撒在窗外的萬物上

鄉親們還以為是昨晚的月光沒有散去

秋天的村莊

黃昏的光照耀著——

秋天像一張陳年的舊報紙

神秘莫測，一天比一天發黃

越來越懷舊的我

在竹塢里的一些角落

常能遇上逝去多年的親人

黃昏的光照耀著——

家里的老黃牛死了

姓馬的人走在村頭的木橋上

此刻，天空有烏鴉飛過

村莊晃了一下

無量溪依然不緊不慢地流淌

黃昏的光照耀著——

我的哥哥卸下所有的榮光

走在返鄉的路上

秋天的村莊像一朵野菊花，金黃

我的父親在稻場上抽著旱煙

母親淹沒在一片白茫茫的棉花中

說些快樂的事

老劉嗜酒，但常常會醉

夏天，在村頭的小酒館里

老劉、老李、老王和黑子

一邊喝酒一邊聊著家常

他們是從小長到老的伙伴

老劉說，我們說些快樂的事吧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去鄉里看電影嗎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光屁股下河洗澡嗎

老李說，我還記得

我愛上的第一個姑娘

我還記得我結婚那天你們都醉了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說著快樂的往事

可沒多久他們都哭了

哭得稀里嘩啦。他們心里都在想

可能活不了幾年了，真活不了幾年了

爺爺的咳嗽聲

月光清冷

撒在竹塢里的山谷里

河灘上。撒在老屋前的池塘

月光像冬日清晨的薄霜

像遠處若有若無的咳嗽聲

那年初冬

我剛過完六歲生日

大病一場的爺爺突然走了

爸爸說，

爺爺被一只烏鴉帶走了

我想，明年春天

一只喜鵲還會帶你回來

轉眼一場大雪落下

我站在糖果店前的雪地里

遲遲不肯回家

遠處傳來爺爺的咳嗽聲

像冬夜撒進窗戶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