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盡管唐代人物畫取得了長足的發展,但是繪畫仍然作為政治的附庸,為政治服務,表現出強烈的政治意圖與時代特征。閻立本作為初唐人物畫的代表畫家,他將筆墨與古代等級觀念相融合,用細膩寫實的畫風描繪古代人物的性格特點和精神狀態。《步輦圖》作為閻立本的傳世名作之一,描繪了唐太宗接見吐蕃使者的場景,他用純熟的繪畫技藝將畫中人物刻畫得真實傳神。文章在探究閻立本人物畫創作風格的基礎上,結合當時的文化背景和社會面貌,具體分析《步輦圖》的藝術特點。
關鍵詞:步輦圖;藝術語言;閻立本
《步輦圖》取材于真實的歷史事件,是閻立本具有代表性的美術作品之一,現藏于北京故宮博物院。唐朝立國之初,邊境局勢動蕩不安,吐蕃數次侵犯邊境。貞觀十二年(638),吐蕃以拒婚為由率領20萬大軍發起戰爭,雙方損失慘重,民不聊生。吐蕃最終被唐軍擊退,此時天下初定,突厥、高麗等虎視眈眈,唐太宗也通過這次戰爭意識到吐蕃的強大,為了安撫他們,便將文成公主許配給吐蕃松贊干布。此次和親平息了兩國的紛爭,漢藏友好互通,藏地文化蓬勃發展。
《步輦圖》并未表現漢藏和親的盛大場面,只簡明扼要地記錄了吐蕃使臣祿東贊覲見唐太宗的場景。畫中的唐太宗穿著便服,舒緩從容,表情刻畫細致入微,站在一旁誠惶誠恐的祿東贊與唐太宗的鎮定自若形成鮮明對比。在觀看這些藝術形象時,我們能夠感受到畫面中強烈的視覺張力。閻立本通過這些靜態的圖像傳遞信息,讓觀者通過聯想感受歷史人物背后的故事。除此之外,這幅畫在藝術上具有色調典雅、線條圓潤有力、構圖布局錯落有致等特征。
一、《步輦圖》的構圖布局
在陸費奎《辭海》一書中,他對構圖的解釋是:“藝術家為了表現作品的主題思想和美感效果,在一定的空間,安排和處理人與物關系位置,把個別或局部形象組成藝術的整體。”因此,構圖對于繪畫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它是畫家在作畫前首要考慮的因素,沒有構圖就沒有和諧完整的畫面。傳統中國畫植根于數千年燦爛輝煌的中國文化之中,與西畫截然不同,中國畫有自己基本的構圖原理,透視和空間為構圖中兩個不可或缺的元素。由于中國畫的藝術理論成熟得很早,以及繪畫中觀念性的影響,中國畫中的透視原理不同于西畫的焦點透視。《步輦圖》的構圖布局同樣遵從傳統中國畫的構圖原理,閻立本在較小的尺幅中用散點透視的畫法安排了13個人物,人物大小主次分明、疏密得當。
《步輦圖》為中國古代十大傳世名畫之一,它之所以有如此高的成就,根本原因就在于它所蘊含的美學價值和豐富的藝術語言。首先,《步輦圖》的藝術美可以從它的構圖布局中體現出來。全畫沒有多余的背景和道具,共13人,分為左右兩組人物。右側聲勢浩大,人物眾多,畫面中心是被仕女層層簇擁下的唐太宗。唐太宗身穿便服,正襟危坐,神情莊重,雖隨意卻又不失帝王風度。他頭戴帽子,盤腿而坐,微微上翹的胡須顯得生動傳神。畫中描繪的唐太宗形象細膩鮮活,注重人物的內心表現。唐太宗旁邊的仕女盤著發髻,身材纖細,她們柔弱的體態襯托出帝王的偉岸身姿。她們雖然都侍奉唐太宗,卻做著不同的動作,有的抬輦、有的持扇、有的舉旌旗,表情神態各不相同,足見經過了畫家別出心裁的設計。左右兩側的仕女手持儀扇,與唐太宗身下的步輦形成了一個巨大穩定的三角,唐太宗坐在正中突出其主體地位。畫面左側的三人,從右向左分別是傳令官、吐蕃使者祿東贊與翻譯官。傳令官穿著紅色的官員服飾,戴著官帽,滿臉絡腮胡須,他的身體重心略微前傾,動作略有停頓感,神情較為慌亂,似是因事情匆匆趕來。他拱手向前,畢恭畢敬的姿勢與從容不迫的唐太宗和儀態萬千的仕女形成對比。紅衣官員的身后是祿東贊,他身材瘦弱,耷拉著眉毛,眼睛細窄,鷹鉤鼻,為典型的西域面貌。祿東贊身穿紅白相間的小團花衣袍,衣袍上繪有異域風格的花紋,頭發向后梳起,額頭上有抹額發帶。他略微禿頂,眼角額頭均有深深的皺紋,可見其閱歷豐富及辛苦操勞。祿東贊的眼神似乎和唐太宗有所交集,透露出堅毅的神色。其雙腳并攏,動作略顯拘謹,卻又保持鎮定。閻立本通過捕捉細小的動作神態,在寫實的基礎上兼顧人物的心理表現,將謹小慎微、聰明睿智的祿東贊形象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畫面最左側的人物應該是專職翻譯,他位于畫面的邊緣,身穿白色官服,臉色平靜,頭部微微上揚,神色惶恐緊張。相比于唐太宗和祿東贊,閻立本對于翻譯者的刻畫就隨意多了,他的衣服只是簡單地處理成白色,也沒有復雜微妙的面部表情。整幅畫面以唐太宗為絕對中心從內向外展開,左側三人排列有序、動作統一,他們都有著相同的戰戰兢兢的神色,均呈現出一種瞬間靜止的狀態。右側的仕女從容優雅,動作幅度較大,具有較強的視覺沖擊力與動態美。總的來說,畫面一動一靜、一剛一柔、對比強烈、錯落有致。
除此之外,畫面還遵循了“主大從小,尊大卑小”的構圖原理。“主大從小,尊大卑小”是中國古代人物畫基本的構圖原理之一,“主”的意思是“主要”和“重要”,“主大從小”指畫面中居于主要地位的人物身材比例要比其他人物大。這種原理表現出古代嚴格的尊卑等級秩序。在古代,皇帝為最高統治者,皇權至高無上,因此皇帝在繪畫中的形象也要與眾不同,他比臣子、仕女等的形象要高大壯碩得多。在《步輦圖》中,閻立本特意安排了九名宮女來進行襯托。宮中的女子身材嬌小,這更加凸顯了唐太宗的帝王尊嚴和偉岸身姿。
二、《步輦圖》的設色分析
南齊謝赫在繪畫理論《古畫品錄》當中提出的“六法論”,為古代人物畫的基本準則,其中“隨類賦彩”為人物畫設色的基本原理。“隨類賦彩”包括兩種解釋,第一種是指作畫時要遵從所要描繪的客觀對象,以事實為基礎,也就是要把握物體的固有色。“類”這個詞代表的是類別的概念,古代畫家面對復雜繽紛的色彩,根據它們的固有色,將其分為不同的種類,每一類賦予不同的顏色。比如在人物畫中,面部和手部、脖子的顏色都屬于膚色,它們非常相似,把這些顏色歸結為一類進行相同處理。在山水畫中,山石、河岸可以分為一類,山上的植被樹木和水草也可分為一類,施一種顏色。物象都可以采用相同的色調進行處理,或者根據不同的季節進行分類和色彩處理。另一種解釋是,畫家賦予物象的色彩絕不是簡單地對物象的色彩進行單純的客觀再現,而是畫家將墨色與主觀精神相融合,對繪畫賦予個人特色。畫面中的色彩是畫家在意象思考中的產物,色彩鮮明,更加具有藝術表現力。
吐蕃求親是重大的政治事件,《步輦圖》的設色在典雅莊重的基礎上采用“隨類賦彩”的設色方法,巧妙地用紅色渲染出求親的喜慶氛圍。在中國古代文化習俗中,紅色被賦予了特殊的含義,它代表著喜慶、吉祥,認為紅色能夠驅除邪祟,所以歡慶的場合往往以紅色作為主要的裝飾色調。在《步輦圖》中,紅色的運用也頗為講究,閻立本將傳令官的衣服描繪成紅色,在畫面中傳令官位于中軸線的位置,畫家這樣的安排令畫面增添了一點亮色又不會顯得過于突兀。另外,紅色象征著權威帶有神性,吐蕃為附屬國,也不該喧賓奪主,因此只有唐朝的官員才可以使用這種正氣、宏偉的顏色。唐太宗作為帝王,服飾的顏色通常是象征著尊貴與權威的明黃色。如果選用紅色的話,一是與身份不相符,二是紅色顯得過于輕佻,不夠穩重、雅致。唐太宗素雅的衣著裝束在鮮艷紈扇的襯托下更凸顯其氣宇軒昂的氣質。進一步分析發現,唐太宗原本的黃色衣裝經過時間的推移變成了土黃色,我們就更能體會出畫家的精心設計。
祿東贊為吐蕃使者,穿著吐蕃特色的服飾,其服裝是由彩色的絲線編織而成的。祿東贊衣物上紅白相間的立鳥聯珠紋團花精細高雅,而黑色靴子與黑色蹀躞掛件的重色讓畫面顯得厚重,起到了烘托畫面氛圍的作用。與此同時,《步輦圖》注重不同色彩之間的協調關系,青色、綠色的點綴平衡了畫面冷暖關系。《步輦圖》中的九個侍女都是上衣下裙的服飾,上衣為白色披帛,水色的運用巧妙地表現出紗衣的輕薄。侍女的下裝為紅白豎狀條紋,鮮艷而喜慶。最左側的翻譯官身穿白色唐裝,他并不是繪畫中主要表現的部分,因此他的服飾是最普通的顏色,也最寡淡。
三、《步輦圖》的繪畫技法
傳統中國畫的技法主要體現在它的用筆和用線上,墨線是中國畫創作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步輦圖》仍然沿用傳統的高古游絲描,線條飽滿有力、剛柔相濟。高古游絲描為古代工筆畫常用的用筆形式之一,為東晉時期顧愷之常用的描法。清代王瀛所編繪的十八描圖樣,其中將高古游絲描解釋為“用尖筆圓勻細致描出,要有秀勁古逸之氣為合”,簡單地說,這種描法的特點是墨線如同絲線,粗細均勻、細凈有力,線條變化不大。唐代高古游絲描的畫法已經發展得相當純熟,閻立本的人物畫也多用高古游絲描勾勒人物造型。
《步輦圖》中人物的衣紋、五官、頭發、胡須均由墨線勾勒,線條簡易,極具概括力。從繪畫技法的視角來看,閻立本的墨線表達能力已經達到了相當高的水平。衣紋上的墨線描繪呈現出圓潤而流暢的特點,同時也展現出堅韌的質感,流暢但并不滑膩、停頓但并不停滯;紋飾線條疏密變化、粗細分明,有一定的節奏感和韻律感。唐太宗與祿東贊的面部表情和動態都活靈活現,閻立本通過流暢有力的線條巧妙地傳達出其內在的神韻。線描線條自然、疏密得當、層次分明、筆致嚴謹,富有節奏感,有一種“以形寫神”“形神兼備”之效果。畫家在描繪女性服裝造型方面表現得非常精準,雖然對于九位侍女的描繪比較簡單,但卻處處透露出畫家的嚴謹和細心。相對于男子寬大的官服,女子的服飾比較緊窄,袖子有收口。閻立本巧妙地捕捉到這些細節,并以寫實的手法描繪出來。《步輦圖》在某些部分采用暈染畫法,例如人物袖口的衣褶、脖子與臉部的連接處,打破僵硬死板,使得人物具有較強的立體感。除此之外,畫家用細淺的墨線勾勒人物的面部、手部,線條柔美流暢。其中勾勒步輦、紈扇的線條方直有力,與人物服飾流暢的線條形成對比。《步輦圖》的整體描繪非常簡潔,花紋圖案設計只描繪了幾個關鍵的線條結構,衣服上的圖案和頭發、衣物的紋理構成了一個緊密相連的整體,它們之間互相作用,畫面整體布局嚴謹、疏密有致。整幅作品的色彩呈現出濃烈而純凈的感覺,大量的紅綠兩色塊交織在一起,給人一種韻律感和醒目的視覺體驗。
四、結語
《步輦圖》能夠在歷史中沉淀下來,也是因為它具有極高的政治價值。其以真實生動的方式呈現了唐代中原與外族政治聯姻的景象,也是盛唐時期表現不同民族間和諧友好關系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畫面中出現的各個人物都有各自不同的性格和特點,其中唐太宗與祿東贊栩栩如生、個性鮮明的形象,為我們研究唐代政治生活提供了重要史料。這幅精美的畫作生動地展現了漢藏兩個民族之間深厚的歷史紐帶,傳達出各民族和諧相處的理念,具有極高的歷史意義和藝術價值。
參考文獻:
[1]丁羲元.我觀步輦圖[J].收藏家,2021(10):203-207.
[2]王冠.從《步輦圖》看中國禮儀文化的內在追求[J].南京藝術學院學報(美術與設計),2021(03):50-52.
[3]謝繼勝,朱姝純.關于《步輦圖》研究的幾個問題[J].故宮博物院院刊,2018(04):30-54+158-159.
作者簡介:
劉萍(1999—),女,漢族,河南滑縣人。湖北大學藝術與設計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國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