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花瓣形漆器藝術風格研究

摘要：宋代漆器是我國古代漆器發展的輝煌時期，其中花瓣形漆器是宋代漆藝獨具匠心的典范。其造型優美典雅、色彩淡雅素凈、裝飾清新自然、工藝材美巧思，深受當時社會各階層的喜愛。宋代花瓣形漆器展現了宋人對平易典雅、雅俗共賞審美理念的追求，凸顯了實用性與裝飾性相統一的造物理念，彰顯了含蓄內斂的文人裝飾趣味。這種獨特之美不僅為中國傳統漆藝的發展提供了寶貴的探索經驗，也為當代藝術設計的創新與進步提供了豐富多樣的設計靈感和方法論。文章以宋代花瓣形漆器為例，深入剖析其盛行的社會歷史背景、制作工藝與形制演變，并深入分析其藝術風格特征與文化內涵。

關鍵詞：宋代花瓣形漆器;雅俗共賞;含蓄內斂

宋代花瓣形漆器是仿照唐、五代時期金銀器外形，在器物花口處巧妙運用分曲起棱和分瓣的設計，呈現出一種獨特而優雅風格的生活器皿。這種器皿制作工藝精湛、造型優美、線條輪廓流暢圓潤、胎體輕盈纖薄、比例勻稱、不易變形，不論是在宮廷還是民間均深受宋代社會各階層人士的喜愛。

一、宋代花瓣形漆器的緣起

花瓣形漆器是宋代漆藝獨具匠心的典范，承載著政治、經濟和社會文化多重因素的深刻影響，是當時社會文化和審美觀念發展的生動寫照。這種獨特的漆器工藝如同時代變遷中絢麗的畫卷，凝聚著時代的風華與榮耀。

政治上，宋代建立中央集權統治，終結了自唐代“安史之亂”以來戰亂頻繁、藩鎮割據的局面。治國方略上“重文輕武”，文官社會地位崇高，政治決策也往往由文官主導；科舉制度更加完善，人才選拔更加公平，促進了社會流動和以底層知識分子為主的士人階層的興起，為官僚體系輸送新鮮血液；強調文治和儒家思想的主導地位，注重以文化教化民眾，使得社會風氣更加崇尚禮儀和文明，以上這些特點都為宋代的長治久安和社會繁榮穩定做出了巨大的貢獻。另外，北宋初期的統治者秉持儉樸的執政理念，對漆器工藝產生了重大影響，漆器不再只是供貴族觀賞或娛樂，而是褪去了華麗的外衣，成為家喻戶曉的日常用品。

經濟上，宋代經濟蓬勃發展，重心逐漸向南方轉移。市坊制度解體，城市興起和商品經濟繁榮，商業活動的時間和地點都不再受到限制，商品交易變得更加活躍。市民階級壯大，他們開始積極地追求文化享樂和物質樂趣，民間物質文化也呈現出嶄新的面貌。孟元老在《東京夢華錄》中細致描繪了各式迎合市民品位的娛樂場所，如勾欄、瓦舍、茶樓、酒樓等，這些場所的繁榮興起推動了城市居民對休閑娛樂的熱衷，使得社會風氣愈發世俗化。在《清明上河圖》中汴京的街道上，除了供應日常必需品的店鋪，還有售賣鮮花、藏書、名貴香料、精致扇子、古琴，以及詩畫藝術品等高雅物品的店鋪。這一景象不僅展現了宋代商品經濟的繁盛，也反映了當時市民對高雅文化消費旺盛的需求。此時漆工藝生產采用的是官營與私營并存的模式，當時官營手工業管理機構——文思院的工匠大多來自民間，官營工匠與民間工匠人員的流動性頻繁，促進了官營和民營在漆器工藝、審美上的交流。花瓣形漆器不再局限于貴族和皇家專屬享用，在官營、民營作坊中廣泛制造，各種專業漆器行會和店鋪在經濟發達的城市中如雨后春筍般紛紛設立，孟元老在《東京夢華錄》中曾描述當時都城東京宣德樓商業區內的商鋪專門販售溫州漆器。值得一提的是，新中國成立以來全國各地陸續發現大量的宋代溫州漆器，對于溫州漆器的研究有了重大進展。宋代的開封、臨安、杭州、嘉興、溫州、江寧等地都是著名的漆器中心[1]。與此同時，宋代盛行“茶道”，人們熱衷于精美的餐具，流傳著“美食不如美器”的說法，這一現象更進一步推動了漆器產業的發展。

思想文化上，兩宋時期重文抑武、文教發達，科舉制度突破門第限制，文人階層影響力日盛，成為把握時代文化主流風尚的精神領袖。他們的審美觀帶有文人審美趣味，追求的是內斂和含蓄的審美趣味，崇尚自然、含蓄、質樸、淡雅，追求理性與內省精神。在文人士大夫審美風尚的影響下，宋代花瓣形漆器真實貼切地展示了漆的本質及其所蘊含的材質之美，融合了淡定、雅致、從容、質樸的品質，彰顯了“真、善、美”中的“大美無言”和“大巧若拙”之風采，也鮮明體現了“清麗典雅”的意趣風尚，體現了宋代漆工藝“雅意”與“俗適”分化并舉的工藝審美觀念和“雅俗共賞”的審美底蘊。

二、宋代花瓣形漆器的制作工藝與形制

宋代花瓣形漆器的制作過程十分精細，主要包括制胎、推光漆精煉和研磨技藝、髹涂裝飾等工序。制作花瓣形漆器，首先要制成花瓣形“圈疊胎”，然后在木胎表面涂以數層漆料，接著在陰暗通風的環境中進行干燥。最后，工匠們在漆器表面使用雕刻、鑲嵌或打磨等復雜的工藝制作，使之更加精美。

“圈疊胎”是宋代花瓣形漆器制作過程中最重要的步驟，這種胎體源自于唐、五代時期的棬榡工藝。元代陶宗儀的《輟耕錄·髹器》記載：“凡造碗碟盤盂之屬，其胎骨則梓人以脆松劈成薄片，于旋床上膠黏而成，名曰卷素。”[2]相較于棬榡工藝，“圈疊胎”工藝更為精妙，因為它是將“木片裁成條，水浴加溫，彎曲成圈，烘干定形后，一圈圈累疊，膠黏成形，經打磨后，再上灰髹漆”[3]。此工藝的精湛之處在于融匯了木胎與夾纻胎工藝，需要工匠將漆耐心多次涂抹到特制的木器上，并在每一層干燥后進行打磨和精細裝飾，使其展現出絢麗多彩、充滿層次感的效果。這種“圈疊胎”工藝在宋代漆器制作中相當常見，如在湖北監利縣出土的唐末宋初漆器，是我國目前發掘到的最早采用木條“圈疊胎”工藝的漆器制品，具有很高的歷史價值。另外，溫州百里坊出土的南宋時期花瓣式朱漆碟，也清晰展現出“圈疊胎”旋轉盤結的窄木條，似乎在向世人訴說古代工匠的精湛技藝，令人嘆為觀止。“圈疊胎”工藝非凡精湛，凸顯了工匠們對藝術的不懈追求和創新精神，也為漆器的實用功能和審美理念提升奠定了技術基礎。

宋代推光漆精煉和研磨技藝的提升，為花瓣形漆器的發展增添了新的魅力。宋代的透明推光漆是在唐、五代透明漆制作工藝的基礎上，進一步提高漆器表面的硬度和耐水性，制作出來的推光漆既具有適中的結膜硬度和純度，器表的觸感也更加細膩滑潤，而且能夠比較清晰地展現木材的紋理之美。與此同時，工匠們還不遺余力探索漆器的色彩，開始使用油煙、煤等黑料入漆熬制，以增添色彩層次。到南宋時期，漆工們巧妙借助油煙、鐵粉、泥礬等材料混合，實現了黑漆的化學反應，讓其具備良好的流平性和堅固的結膜能力，使其更適合拋光處理。在推光工藝上，漆工們在拋光材料中加入松香，提升了漆層的質感，并賦予漆器一種特殊的“濕潤感”和“柔和感”。宋代推光漆和研磨技藝的進步，提升了漆制品的光澤度和深邃感，展現了當時人們追求平淡、典雅審美的品位，以及回歸樸素審美情懷的心境與品位。

漆器髹涂裝飾技藝在宋代也迎來了空前的創新，涌現出了素髹、雕漆、螺鈿鑲嵌、犀皮和戧金等新的裝飾工藝，為漆器賦予了更加豐富的藝術魅力。尤其是素髹工藝，深受宋代瓷器素雅溫婉的裝飾風格影響，堪稱典范之作。素髹花瓣形漆器分為素色和異彩兩種：素色指整體髹涂一種顏色的漆；異彩則體現在不同顏色的髹涂上，包括內外異彩、足底異彩和外部異彩等多種形式。素髹工藝在宋代花瓣形漆器中應用廣泛，從出土的素髹漆器實物來看，漆層與胎體結合緊密且光澤動人。素髹這種裝飾追求將漆器的材質美和色彩美以樸實、純粹的方式展現到極致，呈現出一種平淡而實用的風格，與宋代推崇溫和、樸實、平和的思想觀念相得益彰，彰顯了當時知識分子理性、內斂和低調的審美品位。

宋代花瓣形漆器主要是日常生活用品，形制包括多曲長杯、多曲碗、花形盤、花瓣形盒、花瓣形茶托等。[4]這些絢麗多彩的花瓣形漆器，多數出土于當時的漆器制造中心，如湖北監利縣富田公社宋墓、江蘇淮安楊廟鎮北宋墓、江蘇揚州市寶應縣宋墓、江蘇常州武進區村前蔣塘南宋墓（見圖）等。尤其是江蘇淮安楊廟鎮北宋墓出土了70余件保存較為完整的漆器，其中有40余件花瓣形漆器。這些器物的造型匠心獨具、栩栩如生，大多取材于自然界中的花卉，尤以對“花中四君子”梅、蘭、竹、菊以及荷花、芙蓉花、牡丹等的模仿最為常見。根據花瓣樣式的種類不同，這些器物可以被分為四角牡丹、梅花、葵花、菱花、蓮花、海棠、芙蓉花等花瓣形。這些花瓣形漆器造型精美絕倫，線條嫻熟逼真、樸實自然，堪稱匠心獨具的絕妙佳作，它們不僅在北宋流行，在其后的南宋以及元代同樣備受追捧。

三、宋代花瓣形漆器的藝術風格分析

宋代花瓣形漆器造型精美典雅、色彩淡雅素凈、裝飾清新自然，展現出絢麗多彩的藝術特征。

1.平易典雅、雅俗共賞的審美底蘊

在崇尚文風與儒學復興的時代大背景下，宋代文化充盈著深刻的理性思辨色彩，形成了“典雅”與“平易”的整體藝術特征。田自秉在《中國工藝美術史》中深入分析了宋代工藝美術的特征，他認為無論是宋代的陶瓷、漆器、金工還是家具，無一不彰顯著含蓄典雅、清新平易的藝術風范。[5]宋代的工藝品多具有樸實無華的造型，極少繁復的裝飾點綴，給人一種清新淡雅的美感。花瓣形漆器雖然不如宋瓷那般家喻戶曉，但在造型和材質上可與之相媲美，其造型輪廓簡潔流暢，器型設計高雅古樸、精巧細致，材質精致細膩，堪稱兩宋工藝美術的杰作。花瓣形漆器的設計靈感源自大自然之美，但并非生搬硬套，在凸顯自然美的同時，工匠們根據漆器的特質精心刪減了一些次要細節，將他們自己對自然的感悟融入器物的創作之中。通過流暢、優雅、別致的線條來詮釋器物的內在韻味，將自然的生機融入其中。在漆器的髹飾上，花瓣形漆器通常使用單色調或簡單圖案，這種設計風格展現了“簡約、樸實、適用、實用”的審美觀念，凸顯了宋代漆器工藝品實用化和商品化的特點，使其更貼切地融入人們的日常生活。這種審美傾向既追求雅致之美又重視實用性，體現了宋代文化中“雅俗共賞”的審美底蘊。

2.實用性與裝飾性統一

宋代的花瓣形漆器是集實用與裝飾功能于一體美的藝術品，它不僅僅滿足了人們的使用需求，更成為藝術和珍品的代名詞。首先，從實用性角度來看，這些漆器在制作工藝和材料選用上力求精益求精，以確保器物經久耐用。比如，在江蘇武進出土的北宋漆盞托中，內置托圈進行加高，使它的形狀更像碗，增加了穩定性；底部的圈足更大，使其更易拿取。由于其輕便耐用的特點，這些花瓣形漆器在民間日常生活中被廣泛用作飲食器皿、盒子和儲存器。此外，一些寺廟、道觀和宗祠等宗教場所也用這樣的漆器供奉神靈和祖先。可見，宋代花瓣形漆器在當時的社會生活中應用非常廣泛。其次，花瓣形漆器還在裝飾設計方面積極迎合當時社會的審美潮流。它仿效唐、五代時期的金銀器形制，采用多瓣凸起的鋒角棱邊的花瓣式樣，極大提升了器物的裝飾性，也體現了當時社會對生活用具品質追求和審美情趣的熱切追求。花瓣形漆器作為一種精湛的工藝品，常常成為貴族宴會和文人雅集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飾品和禮器。它所展現出來的高雅藝術和精湛的工藝技巧，成為宋代社交和贈禮的首選品。此外，還有一些文人雅士將其用作擺件裝飾家具和室內空間，因此宋代花瓣形漆器對當時人們社會生活的影響深遠，為當時工藝品生產注入了高雅藝術內涵，展現了中國古代審美理念和生活方式的獨特魅力。

3.內斂含蓄的文人化裝飾趣味

受宋學“重道輕器”理念的影響，宋代工藝美術作品整體呈現出內斂而含蓄的文人氣質，器物設計大多傾向質樸寫實，追求簡潔樸素。宋代花瓣形漆器裝飾上最常見的就是素髹工藝，這是一種文人趣味比較突出的飾面方法，主要秉承了“簡約即是繁華”的色彩理念，專注于以最為樸素、單純的形式把漆器的材質美和色彩美呈現出來。這種平淡實用風格與宋代崇尚溫厚、篤實、平淡的思想觀念相得益彰，體現了當時文人士大夫“存天理，滅人欲”的理性、內斂以及不張揚的品位和態度。花瓣形漆器的外觀多以具有精神象征意義的花卉如蓮花、牡丹、海棠和“四君子”梅蘭竹菊等花瓣為造型，通過對自然物象的模仿、比擬和象征等手法，將士人的獨立品格和所渴望的精神內核融入器物之中，巧妙體現出“制器尚象”的理念。這種造物理念展現了當時文人士大夫理性、隱忍的文化修養和裝飾趣味。

宋代花瓣形漆器作為中國古代漆器工藝中的珍品，如同一幅微縮的藝術畫卷，蘊藏著作者對生活的理解和包容，凸顯了當時的生活習俗與審美趣味，同時也凝聚了當時理學“重道輕器”的思想精髓。欣賞宋代花瓣形漆器，思索宋代漆藝背后的社會意義與審美追求，不僅可以領略世代傳承的工藝的精湛與創新，同時也能為當下傳統漆藝的復興和傳承提供豐富的啟示。

參考文獻：

[1]卞宗舜.中國工藝美術史[M].北京：中國輕工業出版社，2007：326.

[2]陶宗儀.輟耕錄.髹器[M].北京：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335.

[3]王世襄，朱家溍.中國美術全集·工藝美術編·漆器[M].北京：文物出版社，1989：11.

[4][明]黃成著；揚明，王世襄注.髹飾錄[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

[5]田自秉.中國工藝美術史[M].上海：知識出版社，1985：35-36.

作者簡介：

胡苗（1986—），女，漢族，山東棗莊人。博士研究生，講師，研究方向：文物博物館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