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以往研究認為騎馬人群股骨頭頸處會出現“Poirier’s facet”這一骨性標志,該特征直譯為“波里爾面”,在國內則有時被稱為“騎馬人小平面”。本文梳理了股骨頭頸處前面常見的波里爾面、斑塊和艾倫窩三項非測量特征的觀察標準,發現這三項特征均表現出顯著的性別、年齡和人群差異。其中,波里爾面和斑塊常見于男性和中老年個體,艾倫窩多見于女性和青壯年個體。結合髖關節的解剖結構和古代人群的日常活動,可知波里爾面和斑塊的出現可能與髖關節活動或髖關節撞擊綜合征有關,而與騎馬、蹲踞等行為關聯性不強;艾倫窩則可能是個體生存壓力水平較大導致的。本研究綜合波里爾面的研究史和形成原因,認為“騎馬人小平面”一詞不宜繼續使用。
關鍵詞:波里爾面;騎馬人小平面;非測量特征;股骨頸
1 前言
骨骼形態與功能及古人行為模式之間的關系是生物考古學重點關注的領域之一。非測量特征如蹲踞面、跪踞面等已被證明與古代人類的生活習慣息息相關[1,2],但一些非測量特征的表現和成因仍有待探索。股骨頭頸處參與構成髖關節這一人體最重要的承重和運動關節,髖關節對穩定性和靈活性的需求使股骨頸成為一個敏感的功能反應區[3]。該區域常見各種骨骼非測量特征,可能與個體生前的下蹲、騎馬等習慣性行為相關[4,5]。
股骨頭頸處的骨骼形態變異較多,以波里爾面(Poirier’s facet)、斑塊(plaque) 和艾倫窩(Allen’s fossa) 較為常見。對這幾種非測量特征的研究最早可以追溯到19 世紀[6],百余年間,眾多學者對于這些特征的名稱、定義和出現原因進行了多方面的討論,但仍沒有達成共識。目前國內股骨近端非測量特征的研究以“波里爾面(Poirier’s facet)”最受關注[7-9]。“Poirier’s facet”一詞最初見于對新疆流水墓地人骨的研究中,譯為“騎馬人小平面”,被認為是騎馬過程中髖關節向前極度扭轉造成的[7]。該特征通常表現為股骨頭向股骨頸前面的延伸,表面凸起。波里爾面將股骨形態與古代社會中馬的騎乘這一人類關鍵性適應行為相關聯,被視為可能的古代人群騎馬相關體質證據,引發了廣泛的討論[10-12]。
目前學術界對股骨頭頸處波里爾面仍沒有明確的界定,其他特征也鮮有涉及,缺乏系統性的闡述。本文擬從波里爾面、斑塊和艾倫窩三項非測量特征出發,對其定義進行梳理,通過觀察中國北方新石器時代到歷史時期若干考古遺址出土的骨骼材料,結合遺址背景信息,討論造成這些特征產生的可能原因,為重建行為模式提供更多視角和線索。
2 材料和方法
2.1 材料
本文涉及的骨骼材料全部出土于考古遺址,年代從新石器時代到明清時期。觀察的個體股骨無明顯病理,均為已經發育完成的成年或近成年個體。本次共觀察股骨1029 根,包括男性股骨558 根,女性股骨471 根(表1)。現將材料相關的背景信息分組介紹如下:
八里崗組 八里崗遺址位于鄧州市城東白莊村北的河邊階地上。本次研究觀察的股骨來自八里崗遺址早期墓葬,年代與仰韶文化的半坡類型大致相當[13]。八里崗人群生前主要從事農業生產活動,早期人群下肢功能活躍度高,體現出一定的人口流動性[14]。
賈家崖組 賈家崖墓地位于寶雞市陳倉區賈家崖村北。墓葬的年代為西周中期至西周晚期[15]。賈家崖人生前應主要從事農業。其股骨線性測量數據和斷面形態均顯示,該人群股骨發育程度和下肢功能活躍度處于中等水平,低于八里崗、軍都山和月家莊組。
太平堡組 太平堡墓地位于咸陽市涇陽縣太平鎮北,東臨涇河。墓葬年代為西周中晚期[16]。太平堡人群也以農業活動為主,下肢功能狀況與賈家崖組接近。
軍都山組 軍都山墓地位于北京市延慶區軍都山南麓,隨葬大量青銅短劍,常裝飾寫實動物紋,流行牛馬羊殉牲,是玉皇廟文化的典型遺址[17]。軍都山人群應屬于畜牧人群,男性流動性和下肢功能活躍度較高, 而女性下肢功能與君子村相似,活躍度較低[18]。
月家莊組 月家莊墓地位于陜西省洛川縣石頭鎮月家莊村東南,地處陜北黃土高原南。絕大多數墓葬為洞室墓,是一處大型秦人公共墓地[19]。月家莊人多從事農業生產,但其生前活動比較復雜,下肢發達,流動性較高。
上華琚組 上華琚墓地位于大同市平城區開源街北永泰南路東側,共發掘北魏墓葬94座。該人群生前可能從事農業和其他類型的生業活動,生業方式多樣[20]。
前葦溝組 前葦溝墓地位于北京市朝陽區孫河鄉前葦溝村,為明清家族墓地。該組人群生前可能從事定居農業。
君子村組 君子村墓地位于河南省新鄉市君子村,其先民屬于清代定居農業人群,人群流動性較低,下肢功能活躍度較低[18]。
依據這些人群的行為模式,可以劃分為八里崗人群代表的新石器時代農業組、太平堡和賈家崖人群代表的西周農業組,月家莊人群代表的東周農業組、軍都山人群代表的東周畜牧組、上華琚人群代表的北魏農業組以及前葦溝和君子村人群代表的明清時期農業組。
2.2 方法
2.2.1 非測量特征的定義及觀察方法
綜合以往研究中對股骨頭頸連接處非測量特征的描述,本研究結合實際觀察,總結了波里爾面、斑塊和艾倫窩三種特征的定義、出現位置、表現形式以及區分要點(圖1)。
波里爾面(Poirier’s facet) 是股骨頭前側關節面向股骨頸的延伸[3],可從股骨頸前面或股骨頸上部觀察到,表面光滑,邊緣可能出現輕微增生。從股骨頭頸處前面觀,延伸部分通常較寬,近似月牙形。有時前面延伸較窄,成條帶狀,從上面觀股骨頭關節面延伸較明顯。
斑塊(plaque) 多位于股骨頭頸處前面,也可能出現在股骨頸凹處,與股骨頭關節面有分界,通常有清晰且突出的邊緣[21],表面粗糙。斑塊表面突出,呈舌形或半圓形,有較明顯的邊緣。也有可能表現為突出的骨質隆起邊緣和凹陷的表面。
艾倫窩(Allen’s fossa) 股骨頭頸處前面的輕微凹陷,表面常為篩狀[6]。該特征也會出現在股骨頭頸處下方,或同時出現在兩個部位。新鮮骨骼上無軟骨覆蓋。艾倫窩表現為密集成片的小孔,有時可見明顯的骨質邊緣;若僅出現皮質骨缺損但沒有篩狀表現,不記為艾倫窩。該位置皮質骨較薄,可能在埋藏或發掘過程中破壞,應加以區分:艾倫窩整體形態規則,集中成片出現大小均勻的小孔。后期破壞往往形態不規則,孔隙大小不一,被破壞的邊緣粗糙不平,可能出現在股骨頸的任何位置。
2.2.2 統計方法
觀察統計三項特征在不同人群內的發生情況,并通過卡方檢驗說明股骨頭頸處前面非測量特征出現率的人群差異、兩性差異、年齡差異以及與其他可能影響因素之間的關系。為保證樣本量,以35 歲為界,將年齡劃分為青壯年和中老年兩組進行比較。
3 結果
根據上文提出的股骨頭頸處前面非測量特征觀察記錄方法,觀察結果如下:
據表2 所示,八組不同人群波里爾面、斑塊和艾倫窩出現率的統計檢驗結果表明,三項特征出現率存在顯著的人群差異、性別差異以及年齡變化。
在性別表現上,本文觀察的古代人群中,波里爾面和斑塊的出現率均呈現出男性高發的特點。其中,太平堡、軍都山、月家莊、上華琚和前葦溝五組人群的波里爾面出現率存在顯著的性別差異,八里崗、賈家崖、太平堡、月家莊、上華琚和君子村等6 組人群的斑塊出現率性別差異明顯。艾倫窩的出現率則相反,整體上呈現女性高發的特點,但僅軍都山和君子村兩組人群有統計意義上的顯著差異。
人群間也有明顯的區別。男性中,波里爾面在前葦溝組出現率最高,達42.11%;其次為軍都山組男性,出現率為23.91%;賈家崖組男性出現率最低為6.25%。女性中,波里爾面在八里崗組出現率最高,為6.67%;在軍都山組女性中為2.04%,月家莊組中為2.42%;其余組女性中均未發現。
相比較而言,斑塊在三項特征中出現得最為頻繁(圖2),且在所有人群的股骨上都有發現。尤其是在君子村組中,男性斑塊出現率達66.67%,女性為26.92%。太平堡組男性中該特征出現率也很高,達到52.27%。軍都山組中斑塊也較為常見,男性出現率為36.96%,女性出現率為32.08%。所有組男性斑塊發生率都超過了20%(表2,圖2)。
不同人群中艾倫窩出現率的差異較大。在男性中,軍都山組的艾倫窩出現率最高,為15.56%;八里崗、月家莊、上華琚三組男性出現率均低于10%;在賈家崖組、太平堡組、前葦溝組和君子村組男性中則未發現艾倫窩。在女性中,軍都山組的艾倫窩出現率最高為41.38%;其次為君子村組,為28%;在前葦溝組女性中的發生率也達到17.86%。除月家莊組外,其余各組的女性艾倫窩出現率均高于男性。
對不同人群波里爾面、斑塊和艾倫窩出現率的卡方檢驗顯示,男性三項特征均存在顯著的組別差異;女性的斑塊和艾倫窩出現率也存在顯著的組別差異,但波里爾面出現率沒有明顯的人群差別。
從年齡上來看,不同組人群中的波里爾面出現率的年齡差異不明顯。在賈家崖組男性、太平堡組男性、月家莊組女性、上華琚組男性、前葦溝組男性和君子村組男性中,中老年人群的波里爾面出現率高于青壯年人群。斑塊則明顯高發于中老年人群。在月家莊組中,中老年男性和青壯年男性的斑塊出現率分別為34.73% 和23.14%,中老年女性和青壯年女性的斑塊出現率分別為24.53% 和3.92%;上華琚組中,中老年男性和青壯年男性的斑塊出現率分別為55.56% 和0;君子村組中,斑塊都僅見于中老年人群。艾倫窩則更多見于青壯年人群。在軍都山組中,青壯年女性的艾倫窩出現率達51.28%,中老年女性則為23.53%;月家莊組中,青壯年男性和中老年男性的艾倫窩出現率分別為15.97%和1.22%,青壯年女性和中老年女性的艾倫窩出現率分別為11.76% 和1.24%;君子村組中,青壯年女性的艾倫窩出現率達到100%,而在中老年女性中僅為10%(表3)。卡方檢驗結果表明,月家莊人群的斑塊和艾倫窩出現率與年齡顯著相關;上華琚、前葦溝和君子村三組的男性斑塊出現率存在顯著的年齡差異;君子村組的女性艾倫窩出現率存在顯著的年齡差異。從統計學意義上來說,斑塊和艾倫窩兩項特征的出現與年齡關系更緊密。
4 分析與討論
4.1 股骨近端形態特征的相關認識
股骨頭頸處非測量特征復雜多樣,其相關記錄可以追溯至19 世紀下半葉。Henke 最早記載為“股骨頭關節面的一種延伸,表面覆蓋軟骨,略凹陷”[22],但未提出名稱。19世紀末至20 世紀初,更多學者注意并命名了該位置的骨骼變異,但稱呼和觀察標準都不一致。1884 年,Allen 指出股骨頸近股骨頭關節面處會出現篩孔樣淺凹,稱之為“股骨頸窩(the cervical fossa)[6]”,即后來所說的艾倫窩(Allen’s fossa)。
以往,波里爾面和斑塊通常被認為是同一種骨骼形態,統稱為“壓跡(empreinte)”或“髂骨壓跡(empreinte iliaque)”。一般認為這是股骨頭邊緣的圓形或半圓形粗糙壓痕,有明顯突起的骨質邊界,表面覆蓋軟骨[23-26]。而在Poirier 的配圖中,實際上描繪了波里爾面和斑塊兩種特征[24]。1911 年,依據Poirier 對股骨頭頸處骨骼形態變化的描述,Pearson 首先使用了“波里爾面(Poirier’s facet)”一詞,并對波里爾面、斑塊和艾倫窩三者進行了區分。Pearson 提出:1) 波里爾面是波里爾面α 型(Poirier’s facet-α type),是股骨頭延伸部分,邊緣呈唇形,通常位于股骨頸前面的最上部,與上表面相連;2) 艾倫窩是波里爾面β/βγ 型(Poirier’sfacet-β/βγ type),并記錄β 型是有明顯邊緣的骨骼凹陷,βγ 型與β 型表現基本一致但表面多孔;3) 斑塊則是波里爾面γ 型,是股骨頸前面的粗糙印跡,出現位置可能更偏下,也可能與α 型接近[27]。Meyer 的描述更加細致,并將波里爾面和斑塊的形態變異分為六種不同類型[28]。也有部分學者采用“股骨頸處關節突起(eminentia articularis colli femoris)”[29]、“隆起(eminentia)”[30] 等名詞記錄股骨近端的形態變化。
20 世紀下半葉,Finnegan 等學者總結了不同類型的非測量特征,并命名波里爾面(Poirier’s facet)、斑塊(plaque) 和艾倫窩(Allen’s fossa) 等特征,統一了股骨頭頸處各種變異的名稱。根據Finnegan 的定義,波里爾面表面相對光滑,是股骨頭關節面的延伸;斑塊則有明顯的邊界,表面粗糙;艾倫窩可表現為凹陷或皮質骨侵蝕,可見骨小梁暴露[31,32]。考慮到Finnegan 的分類已經得到了較為普遍的認可[21,33],本文主要參考他對這幾種非測量特征的命名和界定。
艾倫窩較易識別并具有不同的表現。G?hring 指出股骨頭頸處前下方的多孔特征有兩種類型[20],一種邊緣平滑,另一種有凸出的皮質骨邊界;前者應稱為股骨頸篩孔(cribrafemoris/cribra femoralis),是骨小梁快速生長引起的病理表現,與貧血、瘧疾和結核等疾病相關;后者是艾倫窩,屬于非測量特征,可能是髖關節運動時輪匝帶反復摩擦導致的。但從文章提供的照片來看,G?hring 并未區分這兩種情況。本研究不認為股骨頸篩孔和艾倫窩是兩項不同的特征,并將所有股骨頭頸處前下方及前面的皮質骨篩孔樣表現統稱為艾倫窩。
名稱和定義的混亂導致非測量特征觀察標準無法統一。對于文獻中出現的非測量特征也需要核對其實際含義后才能參考。直至今日,同義不同名的情況仍然存在。在我國,波里爾面被譯為“騎馬人小平面”[7] 并一直沿用[34],也有學者指出不能將“騎馬人小平面”與騎馬行為簡單對應[9]。從波里爾面的發現史來看,該特征起初只是作為解剖變異被記錄,并未將其與騎馬相關聯,形成原因也未達成共識,因此更宜直譯為波里爾面。
4.2 波里爾面和斑塊的形成因素
4.2.1 股骨頭頸處解剖結構
股骨頭頸處覆蓋關節囊和層層韌帶,關節囊延伸覆蓋各種軟骨,常見壓跡。股骨頭頸處非測量特征的形成可能與髖關節韌帶和骨骼的發育及運動有關,尤其是起于髂前下棘,止于轉子間線的髂股韌帶,這是髖關節最厚最粗壯的韌帶之一,其附著位置也是非測量特征出現的區域。當髖關節伸展時,髂股韌帶上束緊繃在股骨頸上;髖關節屈曲時,韌帶放松;髖關節外旋時,髂股韌帶拉伸;髖關節內旋時,髂股韌帶松弛;髖關節外展,髂股韌帶上束繃緊;髖關節內收時髂股韌帶上束輕微繃緊[35]。
考慮到股骨頭頸處的解剖結構,本文提出波里爾面和斑塊形成的兩個可能原因。一是運動中髂股韌帶對骨骼的壓迫。髖關節伸展、外旋動作會使髂股韌帶壓力較大,增加了這兩項特征出現的可能性。二是運動中髖臼邊緣與股骨頸相應部位直接作用所致。髖關節伸展、外旋和屈曲時,髖臼上端邊緣與股骨頭頸前上方接觸,形成壓力區,刺激局部骨祖細胞。以上兩個可能原因均表明,波里爾面和斑塊這兩個特征都應與髖關節的功能存在較密切的關系。
另外,也有文章指出,關節囊本身的松緊、厚薄和粗糙度也會對波里爾面和斑塊造成影響。特別是髖關節極度伸展時關節囊收緊,刺激股骨頸的反應區,從而導致該部位出現骨骼形態變化[3]。
4.2.2 功能與行為
由髖關節解剖結構推斷,波里爾面和斑塊的形成很可能與關節的功能活動有關,兩特征出現率隨年齡而變化的趨勢符合退行性關節改變的規律。需要說明的是,前葦溝青壯年男性斑塊出現率為100%,但該組樣本量僅有2 例,偶然性較大。有觀點認為蹲姿和非測量特征的出現相關[4]。在此,本研究統計了所有人群脛骨蹲踞面的出現率,其中君子村女性因纏足導致脛骨遠端變形,不予記錄[36]。據本文樣本,蹲踞面出現率與波里爾面、斑塊和艾倫窩的出現率呈現出不一樣的趨勢(表2,表4)。其中,波里爾面出現率最高的是前葦溝組男性,為42.11%;但是該組男性的蹲踞面出現率非常低,為21.05%。斑塊出現率達66.67% 的君子村男性的蹲踞面出現率則為39.3%;艾倫窩最高發的是軍都山組女性,為41.38%,該組女性的蹲踞面出現率也僅為28.57%。對部分符合檢驗條件人群的卡方檢驗結果顯示,月家莊女性和上華琚男性的斑塊出現率與蹲踞面存在一定的關系。但對于所有人群而言,蹲踞面出現率的高低與股骨頭頸處非測量特征是否出現之間的關聯性不強。
4.2.3 病理因素
髖關節疾病是另一個引發波里爾面和斑塊的潛在原因。在諸多髖關節病癥中,髖關節撞擊綜合征(femoroacetabular impingement, FAI) 可能是與這兩個特征形成最為密切的疾病之一。“髖關節撞擊綜合征”這一概念最近二十年才開始受到普遍關注,可以分為三種類型:凸輪型撞擊征(cam-type)、鉗型撞擊征(pincer-type) 和混合型。第一種是由異常的股骨頭頸處形態導致的,第二種則是畸形的髖臼形狀引起[37],也有相當多的患者同時具有兩種畸形。研究表明,髖關節撞擊綜合征是髖關節炎的致病因素之一[38]。目前臨床上根本治療FAI 的手段主要是手術。可想而知,古代人群罹患FAI 后很可能無法根治,導致病癥不斷加重。在應力的刺激下,局部的骨祖細胞使撞擊區的組織鈣化,形成骨性凸起增長[39],可能加大波里爾面、斑塊等特征的出現概率和嚴重程度。還有學者認為,髖關節撞擊綜合征可以作為職業壓力的標志之一[40]。
在本文樣本中,前葦溝男性的波里爾面、太平堡組男性的斑塊出現率很高。而實際觀察時發現,這幾組男性的髖臼邊緣常見增生和月狀面侵蝕,髖關節異常比例很高。參考全球健康史計劃的觀測標準[41],前葦溝組有波里爾面的個體中出現髖關節炎癥樣表現的占比達到75%,發現斑塊的太平堡男性中出現髖關節炎癥樣表現的比例則為69%。骨骼本身的異常形態和個體生前的活動增加了患髖關節撞擊綜合征的可能性,也使波里爾面和斑塊等特征的出現率提高。
4.3 艾倫窩的形成因素
艾倫窩常見于股骨頭頸處前面和下方,表現為篩狀多孔。從解剖位置來看,艾倫窩的出現區域附著恥股韌帶,當人體做深蹲等動作時,髖臼邊緣與該位置相接觸。髖關節伸展、外展和外旋,恥股韌帶收緊[35]。根據表4的檢驗結果,蹲踞姿勢與艾倫窩之間的聯系不明顯。結合艾倫窩的形態特點,其形成原因可能與波里爾面和斑塊并不相同。
據表3 的統計數據,艾倫窩更常見于青壯年人群。有文獻指出艾倫窩在14~22歲的青年人群中高發[42],股骨骨化發育時期也可見這一特征[43],這意味著艾倫窩最早可能出現于童年期。艾倫窩的多孔特征與多孔性骨肥厚和篩狀眶非常相似,在一些研究中也將股骨多孔列為考察人群營養狀況和生長發育的指標[44]。在艾倫窩出現的股骨頭頸連接處前下方區域,動脈通過供血[45]。結合這些特征,艾倫窩的出現可能與個體發育或發育期間的生存壓力相關,但還需要更多兒童和青少年樣本進行驗證。
4.4 波里爾面與“騎馬人小平面”
波里爾面的出現被認為是騎馬行為的證據之一[10]。在本文所觀察的樣本中,波里爾面出現率差異很大,其中出現率最高的人群是明清的前葦溝組男性。考慮到該組人群生活的自然環境和文化背景,推斷男性習慣性騎馬的可能性并不大;前葦溝男性高發的波里爾面出現率應與其他原因有關。明代實行“配戶當差”,即家族世代從事同一種職業,職業分工已很普遍,社會生活也相對復雜[46]。前葦溝村地處明北京城郊邊關重鎮,曾設葦溝鋪,是明長城驛傳系統的一環[47]。加之衛所制度的影響[48],前葦溝男性居民生前的活動可能比較多樣,如從事某種特定的職業,而不是單純的農業人群。前葦溝為家族墓地,男性個體間存在親緣關系,不能排除遺傳因素對形態的影響。此外,同一家族成員的行為模式也可能相近,進而影響了其股骨頸形態的表現。
軍都山墓地中發現了殉牲、隨葬馬匹以及出土馬具,該人群更有可能存在過普遍的騎馬活動,但軍都山男性波里爾面出現率為23.91%,女性為2.04%,明顯低于前葦溝組男性的42.11%。仰韶時期的八里崗組人群中也發現了一定比例的波里爾面,且出現率不低,男性為13.16%,女性為6.67%;然而,目前研究認為黃河中下游地區馴化馬匹的年代不早于商代晚期[49],因此八里崗男性的波里爾面顯然不是騎馬造成的。從這幾組人群的情況來看,騎馬行為并不是造成波里爾面的唯一或主要因素。
騎馬人群的體質特征問題一直受到廣泛關注。對生前具有習慣性騎馬行為的人群研究表明,騎馬對人類骨骼的改變是多方面的,包括腰椎病變、髖臼形態變化、肌腱附著點形態改變、下肢非測量特征出現等[12,50]。因此,判斷個體或群體是否具有習慣性騎馬行為,也需要綜合多方面的因素共同分析,不能根據單一特征對騎馬行為進行判斷。
5 結論
本文梳理了股骨頭頸處前面波里爾面、斑塊和艾倫窩三個常見非測量特征的定義并觀察記錄其在八組古代人群中的表現。觀察發現,波里爾面和斑塊多見于男性,呈現出增齡性改變的特點;艾倫窩多發于女性,青壯年人群更高發。結合股骨頸解剖結構和人群背景信息判斷,波里爾面和斑塊的高發應與髖關節活動及年齡有關;另外,髖臼撞擊綜合征等病理原因也可能是導致波里爾面和斑塊出現的因素之一。波里爾面和斑塊的出現也可能是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目前仍很難將某一特征的出現與騎馬、習慣性下蹲等具體的行為相聯系,騎馬、蹲踞不是導致這兩項特征形成的唯一或主要原因。無論從波里爾面的研究史還是從形成機理來看,都不宜繼續使用“騎馬人小平面”這一概念。艾倫窩的形成可能出現于童年期,其形成過程可能與發育或發育過程中的生存壓力有關,但還需要進一步研究證明。
長期以來,對于股骨近端非測量特征和人類活動之間的關系一直存在很多爭議。究其原因,在于對相關特征定義的混淆和對形成機理的解釋不清。形態變異的形成原因仍需要深入探討,如特征的出現與下肢活動強度、生存壓力、體型之間的相關性,特征的側別差異也有待研究。此外,本文所觀察的幾組人群雖然多屬農業人群,但不同人群特征的出現率和表現差異非常顯著。這也提示古代人群的活動很可能十分復雜,涉及社會分工、生業模式、階層分化等多個方面。人群間表現的顯著差異意味著研究這些特征,可能促進學界對古人的運動行為、生活方式和健康狀況的細節進行深入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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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大同北魏時期出土人骨的生物考古學研究(21-4-15-1400-107);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人骨遺存壓力指征與古人健康狀況重建研究”(20BKG0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