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60歲后,每增長1歲,活動半徑將縮短99米,不少老人的活動半徑正逐漸縮小,有些老人的活動半徑甚至只有“1公里”。這背后,其實是老人精神需求被忽視。作為子女,在物質上盡孝心時,也要記得滿足老人的精神需求。但也有老人在退休后,開啟了一片新天地,活動半徑不減反增。他們說,退休后,還是要把視野放寬,最美的風景也許就在未來。
◎虞王孫
辛勤勞累一生的母親,在古稀之年突發腦出血,經搶救,最終偏癱在床,口不能言。從此,母親的天地就是一張小小的病床。病房里七八張床,她頭向左轉,看到的是躺著的病友,頭向右轉,看到的依然是躺著的病友。唯一能吸引她眼球的,是忙碌著的護工阿姨。那時,母親最大的活動空間是每隔半個月或20天的轉院。躺在擔架床上的她,被推著走過長長的走廊,經過各個病房的門口,然后來到馬路邊,被抬上救護車。車呼嘯而去,轉到另一家醫院,她繼續病房生活。
父母養我小,我要陪你們老。我退休后,來到母親的身邊,從早到晚陪侍母親。在醫生、護士和護工的照料下,母親身體狀況還算穩定。我有了個大膽的想法:長期躺著不是個事,能否讓她坐上輪椅,推她到外面走一走、看一看。我想到就做,和護工一起把母親抱上了輪椅。剛開始,我推著她,在醫院走廊里兜兜轉轉,讓母親體驗坐姿,熟悉環境,也讓醫生護士觀察一下她的狀況。
情況還不錯,過了幾天,得到醫院的同意,我推著母親在春天陽光的照耀下,沿著南京西路、泰興路,去動遷后的新房。一路上,母親像小孩一樣貪婪地看著滿街的景色、匆匆的行人和疾駛的汽車,她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這是母親第一次回到動遷后的新家,我看見她的眼中流下了淚水,這應該是高興的淚水吧!母親的到來也給在家的父親帶來了驚喜。這是她住院幾年后,老兩口第一次在家團聚。
通過逐步練習,母親能坐起來的時間逐漸延長。從此,吳江路步行街邊多了一個坐在輪椅上曬著太陽到處看的老太太。我推著她乘軌道交通工具去人民公園,也帶她逛過南京路步行街、靜安雕塑公園。她想孫女時,我就推著她來到孫女工作地附近的街心花園,與孫女聚聚。
母親在醫院住了11年,在那里度過了她人生的最后一段時光。在同疾病的斗爭中,她始終保持著很強的求生欲,精神上也很樂觀。這同她經常外出活動、我帶著她在能力允許的范圍內擴大活動半徑、領略外面精彩紛呈的世界是分不開的。這也給我留下了一段珍貴的回憶。
◎ 程海薌
對我來說,退休意味著老年生活的開啟。
剛退休時,我也參加過六七十人的廣場舞晨練,但很快,我發現自己的活動范圍越來越小。我愛好文學和朗誦,于是報名參加了2015年上海市民文化節“家和萬事興”家族家庭故事寫作和講演大賽,沒想到兩個項目都入選百強,我成了當年上海市唯一的“雙百強”獲得者。我的老年生活漣漪就此一圈圈擴大了。后來,我開始參與一些講故事的活動,從最初的每年“歷史的回聲”檔案故事開始,慢慢嘗試講各種題材的故事,有市井故事、神話故事等。為了更好展示故事人物特征,我又努力學習各地方言。這幾年,我在講故事的基礎上,開始演故事情景劇和老上海風情小品,還經常受邀為社區主持重要的活動。隨著活動半徑不斷擴大,我的退休生活變得忙碌而精彩。
俗話說:“一花獨放不是春,百花齊放春滿園。”我又涉足華東師范大學老年大學語言藝術班的教學,給老年朋友講語言表達藝術。居家時,我學會了使用音、視頻剪輯軟件,為學員們制作了大量的隔空聯誦作品。由于我的教學生動有趣,有內容、有內涵,我受到了學員們的熱情追捧。隨著推廣滬語的呼聲越來越高,我又走進小學和幼兒園,從看圖識字的卡片開始,教孩子們講上海話。當學期結束,看到孩子們用純正的滬語演出情景劇時,我感覺自己的老年生活很有意義。
我的活動半徑隨著夕陽漣漪正在慢慢擴大。
◎ 顧定海
前些日子與一眾老同學游三清山,飯后聊起怎樣處理好照顧第三代與發展自己的興趣愛好的關系時,我很贊賞一位同學的一番話,大意是:如果人在上海,第三代的事能幫則幫。但外出旅游了,第三代的事由孩子父母解決。他絕不會為了照顧第三代而放棄自身的快樂。
我暫時還沒第三代。網上說:60~70歲是人生的黃金年代,這一點我信。所以退休后的我,正在完全自由且美好地設計未來。
我是學中文的,對天文、地理、歷史、文化尤感興趣,計劃用10年時間行走于世界——前5年游中國,后5年看世界。近百年來,中國大地天翻地覆、風起云涌,有太多有血有肉的細節深藏在原址的一磚一瓦之間。這種人與社會歷史、空間環境的情感互動,完全不是書本能給予的,必須一步一個腳印近距離去感受。正所謂:愛之深,行之切也。
因為熱愛旅行,愛屋及烏,我對攝影也產生了興趣。退休數年,我拍了十幾萬張照片,以時間、地點、內容為序,分門別類地將它們貯存在大容量的硬盤里。妻子喜歡發微信朋友圈,經常圖文并茂地展示我倆鮮活的旅途見聞。
旅游也給我的寫作提供了源源不斷的第一手素材。每到一地,我都深深折服于中華文明的燦爛與悠久,也特別有寫文章的沖動。我常思:我們這些學文科的,如何還能為社會做點兒事?大概沒有比寫出好文章更有效的途徑吧!一個人,尤其是在60歲以后,只有把自己的生活融入社會,才會更有活力,更有價值。
把視野放寬,最美的風景,總是在未來的路上。
◎ 葉良駿
陶行知說,孩子有許多痛苦大人不了解。此話當真。退休后,我策劃了各種活動,認識了不少學生。當我把自己的活動半徑靠近孩子時,我發現他們有不少困惑無人可說,有時會造成嚴重的后果。
小珺的父親離婚另娶,她無法接受,對父親又怨又恨,每次見面都惡言相加,父親嚇得不敢去看她,結果她更憤怒了。我趕緊給她寫信:“父親生日時,帶件小禮物去看他,不必說什么,只要把你傷心的小腦袋靠在他肩上,父親就會抱住你流淚,你仍是他心愛的女兒。不妨試試!”她去了。后來她告訴我,她父親真的抱著她哭了。“爸爸仍然愛我!”她解開了心結。
小素迷上了一位歌星,省下飯錢去捧場,還“非他不嫁”,上學也沒了心思。誰知癡心付諸東流,歌星從不回應。她氣極了,要守在演唱會門口,“給他點兒顏色瞧瞧”。我連夜回信:“偶像是用來遠望的。在朦朧中,過濾了他所有缺點,才成為你希望的樣子。那不是他,只是你的想象。何況,他已有了孩子,哪還輪得到你嫁!”迎頭澆了她一盆冷水,小素一下子清醒過來了。
還有不愛上學的,要逃離母親“無微不至”照顧的,想買名牌鞋包沒錢的,被人冤枉無處辯解的……孩子們的煩惱五花八門,每件事都很小,但就這一件件小事,可能成為壓垮他們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們需要的,也許并不是如何解難題,而是希望得到理解。
這么多年,我給孩子們寫了不知多少信(現在也用微信),是否每件事都能解決,很難說。我只是試圖以愛點燃一支蠟燭,讓燭光去照亮這些無助的心靈。
年過古稀的我走近孩子們,放低身段與他們交往,開始學做心理按摩師。望著一雙雙迷茫的眼睛變得清澈,覺得這條路越走越寬,我的生活內容也因此越來越豐富,至今不知老之已至。
◎ 玉文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這是我的一雙兒女經常掛在嘴邊的話。一定有人羨慕我的兒女孝順又懂事,我卻有苦說不出。要挑他們的毛病,沒有,好吃好喝的拿回家,給我買的衣服都是品牌,可他倆死活不讓我走出家門。
我生性好動,退休后也沒閑著,參加了居委會組織的戲劇隊,有時也去公園打太極、跳廣場舞,因此認識了不少志同道合的姐妹。一雙兒女的家離我家很近,下班后他們兩家經常來我家吃晚飯,然后各自回家,日子過得很安穩。

哪想到一天去超市的路上,我被絆倒,摔斷了股骨頭,在醫院做了手術。經過大半年的休養,恢復得并不理想。這一來,我的活動范圍一下子從“廣闊”來到“蝸居” ,每天只能在兩室兩廳的房子里活動,心里別提多郁悶。更糟心的是,一天晚上,我說飯后想去樓下散步,結果孩子們立刻反對,說我走路不穩,危險。然后我說不是有助步器嗎,他們又說小區路面不平整,助步器非但不能助力還是障礙。最后我讓他們陪我下樓走走,他們又推托說孩子的學業緊張,要回家督促他們寫作業。
左也不是,右也不好,仔細想想都是借口。如果真關心愛護我的腿,他們怎么會雷打不動地來吃晚飯呢?我站著洗菜、切菜、炒菜,腿腳又酸又疼,也沒聽誰提議請個鐘點工嘛。有時我站在窗前看樓下健身散步的鄰居,心里那個羨慕啊!和姐妹微信聊天時也聽到相似情況:不少兒女寧愿父母在家看電視,也不希望他們外出閑逛,時間一長,有些老人越來越不愿活動了。
兒女擔心老人磕磕碰碰是真情流露,但一味阻止反而適得其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