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背的孤獨

陳倉

在陜西老家，左一條小河，右一條小溪，這里不像陜北，是不缺水的，也不缺少燒水的柴火。但是至今我也不明白，為什么老家的人都不太洗澡？

我在故鄉生活了好多年，天天一身汗，日日兩腳泥，但是洗澡的次數，數也能數清，一是每學期入學前洗一次，然后就是大年三十再洗一次，真正燒開水洗澡每年也就那么一次。

從上海出發去西安之前，包括我爹的線衣線褲襪子圍巾，我與小青統統準備了一套新的。接到我爹之后，我扯住我爹的袖子聞了聞，并沒有聞到想象中的什么異味。我爹說，嫌我臭嗎？我說，你不但不臭，還挺香的。我說得不錯，那是莊稼的香味，我爹的床上鋪著麥草，長時間睡在麥草上邊，身上確實帶著麥草的氣息。

我爹告訴我，為了不讓人嫌棄，來西安的前一天晚上，他在家里燒水洗過澡了，而且用了洗衣粉——在塔爾坪洗衣服與洗澡、洗頭所用的都是一樣的，并沒有洗頭液、沐浴液與洗衣粉之分。他不但把內內外外徹底地洗了一遍，還換上了一套有些破舊卻漿洗干凈的衣服。

我還是打開賓館的水龍頭，調好水溫，準備好毛巾，把我爹關進了浴室，讓他再好好地沖洗一下。我說，你不要誤會，沖一個熱水澡是可以解乏的。

在我爹進入浴室的時候，我與小青在外邊聊天。聽著浴室嘩嘩啦啦的流水聲，我想，在過去，我爹見過的水都是從地下冒出來的，如今第一次站在水龍頭下邊，體會水從頭頂傾瀉下來的那種感覺一定是十分好奇的。他應該閉著眼睛，撩著溫暖的水霧，搓著自己，泡著自己。

過了十幾分鐘，當我打開浴室門的時候，面前的場景讓我既生氣又好笑。我爹并沒有如我想象的那樣赤身裸體，也沒有揚起臉擺出一副享受的樣子。他仍然好好地穿著衣服，把褲腿挽到膝蓋，光著一雙腳丫子，像蹚在一條小河里。

我說，趕緊脫掉衣服吧！我爹不好意思地朝四周看了看，慢騰騰地脫掉上邊的棉襖和毛衣。我說，還有褲子。我爹低下頭，慢騰騰地脫掉褲子，還是留下了一條內褲。我說，除了你兒子，又沒有別人，你怕什么？

無論我怎么勸說，我爹都死活不答應了，像洞房里頂著紅蓋頭的新娘子。我想去幫忙，被我爹躲開了。我說，你是不是不好意思？那這樣吧，我把燈關掉。

浴室沒有窗戶，關上燈之后，比晚上還要黑暗。我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再次把燈打開的時候，燈光猛烈地照在我爹的身上，似乎射向他的不是燈光，而是一股沖擊力強大的水柱。我爹一時沒有站穩，搖搖晃晃地摔倒了。我打開洗頭液和沐浴液放在我爹的手邊。在撤出浴室之前，我笑著告訴我爹，別害怕，好好搓一搓吧，用藍色瓶子的洗頭，用白色瓶子的洗身上。

回到上海，我爹入鄉隨俗，第一件事還是洗澡換衣服。但是他不會用熱水器，也不會調節水溫，更重要的是，我媽去世后的三十年中，沒有人給他搓過一次背，他最為孤單的就是后背了。他內心孤單的時候，還可以想想遠方的兒子，或者面對雞呀豬呀嘟噥幾聲，但是背心癢癢的時候，如果不讓別人幫忙，自己是永遠摸不到的。我們這些游子與老爹一樣，在外漂泊這么多年了，有誰給自己搓過背呢？每次一個人洗澡的時候，每個人都會十分悲涼地把手伸向背心，可是永遠也觸摸不到那個奇癢無比的地方。

我放好了水，對我爹說，爹呀，我給你搓搓背吧。我爹依然躲了躲，夾著雙腿把自己深深地藏在水中。如我想象的一樣，在我爹的背心，結了一層厚厚的痂，那是汗水不斷地流出來又不斷地晾干之后形成的。它是黑色的，是橢圓形的，是巴掌那么大的，像貼上去的一張膏藥。

我撩起溫水，滴在我爹的背心，把那塊痂慢慢地軟化，但是畢竟積累的時間太久了，那塊痂像傷疤一樣與皮肉緊緊地連在了一起。它與傷疤又不一樣，傷疤是永遠也搓不掉的，但是隨著我一遍遍地搓著，那塊痂越來越薄了，慢慢地露出了通紅的皮膚。

在給我爹搓去孤單的同時，我細細地打量了我爹的身體。我爹的肩膀由于扛過太多的重量，呈現出兩個“V”字；我爹的脖子由于長期暴曬，已經變成了黑褐色；我爹的胸骨一根根翹起，像在皮膚里埋著一把把刀子，似乎稍微一用力就會刺出來，顯得那么觸目驚心；還有他的腹部、胸部、背部和腿部，幾乎布滿形狀不一的傷疤：有采藥的時候被樹枝子刮的，有砍樹的時候被刀子砍的，有挖地的時候被锨子鏟的，有收割的時候被莊稼茬子扎的。

傷疤是白色的，與磨出來的繭子縱橫交織在一起，最后在我爹的身體上繪成了一幅神秘的圖案。

我說，你身上像文身。

我爹說，什么是文身？

我說，也像一幅地圖。

我爹說，哪里的地圖？

我一邊給我爹搓背一邊想，那確實是一幅地圖，不是陜西地圖，也不是上海地圖。它是一幅只屬于我爹一個人的塔爾坪的地圖，是上天用各種各樣的生活工具以文身的方式，在我爹的身心上繪出了一幅蒼涼的人生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