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詩中看大世界

老詩人申身曾出版過兩部長達數(shù)千行的長詩《千童東渡》和《香港回歸之歌》。然而他更熱衷于寫小詩，其小詩作品數(shù)量甚多，影響深遠。著名詩歌理論家苗雨時教授編著的《申身小詩百首點評》(花山文藝出版社2003年12月出版)一書，精選賞柏了他多年來創(chuàng)作的小詩精品，是一部頗具特色的好書，值得一讀。

小詩，顧名思義，其外貌特征是篇幅短小，文字簡約。這類詩在文學界有一些不同的稱呼，如“微型詩”、“袖珍詩”、“超短詩”、“格言詩”等等，申身先生習慣稱其為“小詩”。他結合自身的創(chuàng)作實踐，對小詩的藝術構成作過精辟的論述：“小詩的藝術特點是：‘萬中取一’‘以一馭萬’。小詩既要囊括深長意味、永雋魅力、醒人哲思，又要語言凝煉、體態(tài)玲瓏，節(jié)奏緊湊，這種外部形態(tài)與內(nèi)在詩質(zhì)的對立，須在詩人的筆下得到統(tǒng)一。”(《露珠集自序》)小詩在世界詩壇早有一席之地，而且有些作品產(chǎn)生過廣泛影響，如印度大詩人泰戈爾的小詩集《飛鳥集》。在我國古代，也產(chǎn)生過三句以內(nèi)的小詩佳作，如漢高祖劉邦的《大風歌》：“大風起兮云飛揚，威加海內(nèi)兮歸故鄉(xiāng)，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再如刺秦義士荊軻的《易水歌》：“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只兩句，便成就了一個真正的詩人。這些詩篇幅雖小，但氣魄宏大，千古傳誦。“五四”新文化運動以后，冰心二十年代初創(chuàng)作的《繁星》、《春水》兩部小詩集，以其巨大的影響力給小詩創(chuàng)作以極大的推動。新時期以來，小詩創(chuàng)作日趨繁榮，產(chǎn)生了不少家喻戶曉、膾炙人口的名篇，如韓瀚的《重量》、顧城的《一代人》。雁翼、孔孚等詩人都出版過小詩專集。申身是我國當代致力于小詩創(chuàng)作而且成績卓著的重要詩人之一，曾出版過《紅珍珠》、《露珠集》、《問鼎蒼穹》等小詩集。《申身小詩百首點評》薈萃了他創(chuàng)作的8行以內(nèi)小詩100首，約占其小詩總量的六分之一，并根據(jù)不同的內(nèi)容，分別編為《草木篇》、《禽獸篇》、《器物篇》、《天地篇》、《浮生篇》等5輯。對每首詩，苗雨時先生都撰寫了500字上下的點評文字，一詩一文，各占一頁，可謂詩文雙璧、相映生輝。

申身的小詩題材廣泛，生活氣息濃郁，蘊籍深厚，境界高遠，閃耀哲理的奇光異彩。如《模具》：“獨創(chuàng)中，／起家。／／起家后，背叛。”短短10個字，生動地提示了革新與守舊的內(nèi)在轉(zhuǎn)化規(guī)律。“死后，／心，／給主人下酒。”這首《犬的遺囑》僅 8個字，卻將犬的“忠”與“義”刻畫得人木三分，耐人尋味。《雄雞報曉》則以奇思妙想和雄奇瑰美的形象取勝：“睜開啟明星的眼睛／扇動起紫霞的翅膀。／／啄破夜充／叼出一顆紅珍珠，／千山萬水映彩光。”其它如《紅蠟燭》、《年輪》、《冰花》、《磕頭蟲》等篇，都寫得生動鮮活，富有意趣，有品頭，耐咀嚼。因此書有“8行以內(nèi)”和“百首”這兩個不可逾越的鐵門檻，難免使一些好詩被擋在門外。如申身先生的小詩《乞求》：“摘來乞求的果子充饑／三年后打嗝／仍有難言的滋味”。此詩我印象極深，然翻遍此書，不見其蹤影，確是遺珠之憾。申身的小詩，露珠般水靈，橄欖般有味，夜空般深邃博大，星星般明麗耀眼，小中有大，短中見長，蘊藏著酸甜苦辣的人生風景和五彩繽紛的世界萬象。小詩在立意高度、張力強度、輻射廣度上并不亞于“不小”的詩。著名詩人、詩評家阿紅說：“微型詩，詩微；情不微，理不微，藝不微，須高手才能搬動。”(《詩文歲月》)申身的小詩創(chuàng)作印證了這一點。

古人云：詩無達詁。對詩進行注釋、解說難，賞析和評點就更為不易，尤其是在當今，詩的審美標準似乎越來越難以統(tǒng)一。這種“費力不討好”的工作，使不少詩歌理論工作者望而卻步。多年來，通過各種途徑出版的詩集林林總總，汗牛充棟，而配以評點賞析文字的卻屬風毛麟角，筆者印象較深的似乎只有吳開晉的《現(xiàn)代詩歌名篇選讀》、周良沛《新詩選讀111首》、向明的《抒情短詩》等少數(shù)幾部(大型的新詩鑒賞辭典除外)，而這都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出版的了。對于初學者，一首好詩并不是讀一遍兩遍就能品出味來的，這需要有專家的賞析、引導，正如一般人到風景名勝地觀光，需要找導游解說一樣。苗雨時教授知難而上，欣然承擔了申身先生小詩的研究、鑒賞工作，而且把這一工作做得頗為出色。這得益于兩點：首先，他是全國頗負盛名的詩歌理論家，多年從事詩歌評論、研究和教學工作，著有詩歌論著多部，內(nèi)功深厚，深諳詩理，精熟詩史；其次，他與申身先生是老朋友，幾乎見證了詩人的整個創(chuàng)作歷程，彼此相識、相知，心心相印。苗雨時教授的點評文字一改某些評論的枯燥、刻板和艱澀，通俗生動，深入淺出，往往三言兩語即直抵詩的精髓和妙處所在，令讀者茅塞頓開。其可貴之處還在于點評中并不是將什么都毫無保留地告訴讀者，而是以精辟的語言給予適當?shù)狞c撥和撬動，給讀者預留了想像、聯(lián)想和再創(chuàng)作的廣闊空間。文中自然而恰到好處地插入一些相關的寓言故事、民間傳說、歷史典故、名人軼聞、寫作趣話等，增強了文章、的可讀性，既是詩論，又似詩話、詩品，使讀者開闊了思路和視野，加深了對原詩的理解和體悟。苗雨時先生的評論語言極富個性，簡潔、準確、生動而頗為抒情。如對《車輪》一詩的點評：“新軋出的兩條車轍，再點綴上人的足跡，就成了一條和道路一樣長的五線譜，這為人們奏出了一曲人的獨立性、獨創(chuàng)性、獨闖性的頌歌!”散文詩一樣美的語言，延伸、深化和升華了原詩的內(nèi)涵，使讀者受到詩意的感染。

時下愈寫愈冗長無序、愈寫愈散漫無際的不良詩風，敗壞了讀者的胃口，也使許多讀者因失望最終遠離了濤。那么就請讀一讀這部《申身小詩百首點評》吧，它一定會讓你眼睛為之一亮，猶如清風拂面、細雨沾襟，使你的靈魂經(jīng)受一次愉悅的精神與美學的洗禮。

定稿于2004年8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