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偉東 (中共長沙市委黨校(長沙行政學院)黨史黨建教研部,湖南 長沙 410004)
依規治黨是中國共產黨管黨治黨的基本方式,是百年大黨進行自我革命的寶貴歷史經驗,是黨的話語體系中的重要概念。黨的十八大以來,依規治黨不斷向縱深發展,形成了比較完善的黨內法規體系。2015 年,黨中央正式提出依規治黨概念。習近平總書記就依規治黨作了一系列重要論述,學術界的相關研究也方興未艾。但黨中央并未對依規治黨的具體概念進行權威界定,學術界對此亦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因此,需要進一步明晰依規治黨的內涵和外延。從結構上分析,依規治黨的基本內涵涉及由誰來治、靠什么治、何為治、治什么等基本問題,對應依規治黨的主體、依據、行為、客體等基本要素。
“依規治黨”作為一個專有名詞,其表述中省略了由誰來依規治黨。根據黨內表述“黨要管黨,從嚴治黨”,依規治黨的主體是“黨”。對于“黨”這個主體的基本外延,應做具體分析。
主體通常指認識和改造世界的人,其存在形式可分為個人、群體和人類整體,對政黨而言即黨員個人、黨組織和全體黨員。對中國共產黨而言,到底誰是管黨治黨的主體?有人認為是全體黨員和黨員個人,有人認為是抽象的中國共產黨。這兩種觀點都不確切。首先,全體黨員和黨員個人是黨的組成部分,但黨不是單個黨員的簡單相加,而是根據黨章、按照民主集中制原則組織起來的有機整體,黨員都是組織中的人,把黨員凝聚起來的“黏合劑”是黨組織。因此,作為治黨主體,它還應當包含黨組織。其次,抽象的中國共產黨充當治黨的主體,理論上似乎說得通,但實際操作上會遇到困難,即誰來承擔主體責任?主體責任是具體的,具體的責任只能由具體的主體來承擔,而無法由抽象的主體承擔。所以,治黨的主體不能是抽象的主體。具體的主體就是各級黨組織、全體黨員和黨員個人三大主體。
依規治黨三大主體還可以細分。各級黨組織從縱向看,包括黨的中央組織、地方組織和基層組織;從橫向看,包括黨委(黨組)、紀委、黨的工作部門和其他內設機構。全體黨員包括黨員全體、黨員大會、黨員代表大會等形式。黨員個人包括黨員領導干部和其他黨員。
依規治黨三大主體作用各不相同,各級黨組織的作用是重點,全體黨員和黨員個人的作用是基礎。
從縱向角度而言,黨中央領導全黨的依規治黨工作;地方黨委領導本地區的依規治黨工作;基層黨組織在依規治黨中發揮戰斗堡壘作用。堅持黨中央集中統一領導是我們黨的顯著優勢。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強調,要加強和維護黨中央權威和集中統一領導。在依規治黨方面,也是由黨中央集中統一領導。例如,對于中央黨內法規,黨中央對它們的規劃、制定、審批、監督等發揮直接領導作用。根據《中國共產黨黨內法規制定條例》,中央黨內法規中的準則草案一般由中央委員會全體會議審議批準,條例草案一般由中央政治局會議審議批準,規定、辦法、規則、細則草案一般由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會會議審議批準[1]。如黨的十八屆六中全會審議通過了《關于新形勢下黨內政治生活的若干準則》,2018 年7月31 日召開的中央政治局會議審議通過了修訂后的《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省級黨委有權制定地方黨內法規,省級以下黨組織只能制定規范性文件。除了制定權限不同,地方黨組織和基層黨組織都要領導本級工作部門及下級黨組織落實有關黨內法規。
從橫向角度而言,黨委(黨組)、紀委、黨的工作部門和其他相關單位在依規治黨中各負其責、各盡其力。制定層面,省級以上黨組織領導制定有關黨內法規;執行層面,要“建立健全黨委統一領導、黨委辦公廳(室)統籌協調、主管部門牽頭負責、相關單位協助配合、黨的紀律檢查機關嚴格監督的執規責任制”[2];監督層面,《中國共產黨黨內監督條例》、《中國共產黨問責條例》規定了各主體監督落實黨內法規的職責。
黨委(黨組)在依規治黨中負主體責任。各級黨委(黨組)擔負全面從嚴治黨的領導、管理和監督責任[3]。具體到依規治黨,黨委(黨組)的主體責任主要包括領導、管理和監督黨內法規的制定和實施。綜合《中國共產黨章程》《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中國共產黨黨內監督條例》等黨內法規的有關規定,黨委(黨組)依規治黨主體責任主要有六個方面:一是領導制定、完善、學習、宣傳黨內法規制度;二是帶頭執行黨內法規制度;三是領導和支持執紀執法機關查處違紀違法問題;四是監督本級和下一級黨組織主要負責人及其他班子成員的黨規執行情況;五是監督上級黨委、紀委依規治黨工作;六是對歸其管理的黨組織及其領導成員的違規行為進行問責[4]11,16,351,385,402。這里重點是黨委(黨組)既要管好自身,又要領導、支持和監督紀委工作。在黨委(黨組)的主體責任中,黨委(黨組)書記是第一責任人,分管黨內法規工作的班子成員承擔直接責任,其他班子成員按照“一崗雙責”要求抓好分管領域黨內法規工作。
各級紀委在依規治黨中負監督責任。紀委是黨內監督專責機關,其基本職責是監督、執紀、問責,具體包括:經常對黨員進行守紀教育,作出關于維護黨紀的決定;對黨組織和黨員領導干部履職、用權進行監督,受理處置黨員群眾檢舉舉報,開展談話提醒、約談函詢;檢查處理黨組織和黨員違反黨內法規的重要或復雜案件,決定或取消對這些案件中的黨員的處分;進行問責或提出責任追究的建議;受理黨員的控告和申訴;保障黨員權利;等等[5]57。其重點是紀委有權監督同級黨委和黨員領導干部。為了保證紀委能對同級黨委進行監督,根據《中國共產黨章程》要求和《中國共產黨黨內監督條例》規定,紀委接受同級黨委和上級紀委的雙重領導,而且執紀審查工作以上級紀委領導為主,各級紀委書記、副書記的提名和考察以上級紀委會同組織部門為主[4]387-388。
黨的工作部門和其他相關單位在依規治黨中承擔本部門本系統工作責任。黨委管全面,紀委專事監督執紀問責,各方面工作的依規進行由黨的工作部門和其他相關單位來承擔。黨的工作部門包括黨委辦公廳、組織部、宣傳部、統戰部、政法委等。《中國共產黨黨內監督條例》規定:“黨的工作部門應當嚴格執行各項監督制度,加強職責范圍內黨內監督工作,既加強對本部門本單位的內部監督,又強化對本系統的日常監督。”[4]385根據《中國共產黨問責條例》,黨的工作部門有權采取通報、誡勉方式對所管的黨的領導干部進行問責。根據《中國共產黨黨內法規執行責任制規定(試行)》:“黨委辦公廳(室)負責統籌協調本地區黨內法規執行工作,推動黨委關于黨內法規執行部署安排的貫徹落實”,“黨委職能部門、辦事機構、派出機關、直屬事業單位等,對主要規定其職權職責的黨內法規,負有牽頭執行的責任,并組織、協調、督促、指導有關黨組織和黨員領導干部執行有關黨內法規”,“其他相關單位應當按照黨內法規規定各司其職、各盡其責,協助配合牽頭部門共同執行黨內法規”[2]。
全體黨員和黨員個人作為依規治黨的主體,在依規治黨中同樣發揮重要作用。一方面,全體黨員作為一個整體具有管黨治黨最高權威,它實際上是以組織的面貌出現的,即全體黨員大會或黨員代表大會,如黨的全國代表大會是黨的最高領導機關。這是全體黨員按照民主集中制原則管黨治黨的重要形式。另一方面,在黨員大會和黨員代表大會閉會期間,黨員個人可以發揮直接或間接的管黨治黨作用。就直接作用而言,黨員作為監督主體,應發揮監督作用,向黨組織檢舉揭發其他黨員和干部的違規行為,“切實開展批評和自我批評,勇于揭露和糾正工作中的缺點、錯誤,堅決同消極腐敗現象作斗爭”[5]26-27。黨員中的“關鍵少數”領導干部必須增強“四個意識”、堅定“四個自信”、做到“兩個維護”,牢固樹立執規是本職、執規不力是失職的理念,切實擔負起執行黨內法規的政治責任[2]。同時,黨員作為自我管理主體,應自覺遵守黨內法規。就間接作用而言,黨員主要是通過黨員(代表)大會選出管理主體,授予其管黨治黨權限,通過選出的黨委(黨組)和紀委班子成員來管黨治黨。
根據以上分析,黨中央及其集中統一領導下的各級黨組織、全體黨員和黨員個人作為主體來管黨治黨,各主體間是統分結合、上下互動的關系。統分結合就是黨中央集中統一領導和各級黨組織、全體黨員、黨員個人各負其責、有機統一;上下互動就是黨內上下級組織和黨員個人之間按照民主集中制原則密切配合,共同依規治黨。
什么是依規治黨之“規”?粗略地梳理,主要有以下兩種定義。從廣義上講,它是黨應當遵守的行為規范的總和,相當于“黨的規矩”,既包含黨紀,又包含國法;既包含成文的制度,也包含不成文的制度,如優良傳統和工作慣例等。從狹義上講,它僅指黨內法規。黨的十八大以來,從黨的主要領導人和黨內重要文件的表述變化來看,依規治黨之“規”的含義有向狹義靠攏的趨勢。
2014 年10 月,《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把黨內法規體系納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強調“依法執政,既要求黨依據憲法法律治國理政,也要求黨依據黨內法規管黨治黨”[6]。這里雖未提出“依規治黨”概念,但明確指出治黨的依據是黨內法規。
2015年1月12日,王岐山同志在十八屆中央紀委第五次全體會議上作題為《依法治國,依規治黨,堅定不移推進黨風廉政建設和反腐敗斗爭》[7]的工作報告。習近平總書記在此次會議上強調:“依規治黨,就要進一步完善黨內監督制度,尤其要完善全黨一體遵循的準則。”[8]57同時闡述了黨的規矩及其構成:“我認為,我們黨的黨內規矩是黨的各級組織和全體黨員必須遵守的行為規范和規則。黨的規矩總的包括什么呢?其一,黨章是全黨必須遵循的總章程,也是總規矩。其二,黨的紀律是剛性約束,政治紀律更是全黨在政治方向、政治立場、政治言論、政治行動方面必須遵守的剛性約束。其三,國家法律是黨員、干部必須遵守的規矩,法律是黨領導人民制定的,全黨必須模范執行。其四,黨在長期實踐中形成的優良傳統和工作慣例。”[8]7顯然,習近平總書記是從廣義上定義治黨之規的,它包括黨章、黨紀、國法、優良傳統及慣例,是黨應當遵守的所有規范。
后來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從黨內法規的角度論述依規治黨。2018年8月24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全面依法治國委員會第一次會議上指出,“依規治黨深入黨心,依法治國才能深入民心。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們制定和修訂了一百四十多部中央黨內法規,制定了一批標志性、關鍵性、基礎性的法規制度,有規可依的問題基本得到解決,下一步的重點是執規必嚴,使黨內法規真正落地”[9]223,“要發揮依法治國和依規治黨的互補性作用,確保黨既依據憲法法律治國理政,又依據黨內法規管黨治黨、從嚴治黨”[9]231。從以上語境分析,依規治黨之“規”是指黨內法規。2021 年7 月1 日,習近平總書記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 周年大會上指出,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們“堅持依規治黨、形成比較完善的黨內法規體系”[10]17。這里也是從黨內法規的角度論述依規治黨。
與黨內法規相近的概念是制度治黨。2020年1 月8 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不忘初心、牢記使命”主題教育總結大會上說:“黨的十八大以來,黨中央堅持制度治黨、依規治黨,努力構建系統完備、科學規范、運行有效的制度體系,把全面從嚴治黨提升到一個新的水平。”[11]2022 年10月,黨的二十大繼續強調“堅持制度治黨、依規治黨,以黨章為根本,以民主集中制為核心,完善黨內法規制度體系,增強黨內法規權威性和執行力”[12]。把“制度治黨”和“依規治黨”并提,說明兩者內涵并不相同,制度包含黨必須遵守的國家法律、黨內法規、黨內規范性文件等各種規范,“依規治黨”的“規”是指“黨內法規”。如果這里的“規”是指“黨的各種制度規范”,兩者并提就會詞義重復。既然制度治黨包含依規治黨,為什么不只提制度治黨呢?因為依規治黨是制度治黨的重中之重,兩者并提是為了突出依規治黨的重要性。
2019 年8 月,黨中央修訂《中國共產黨黨內法規制定條例》和《中國共產黨黨內法規和規范性文件備案規定》,對黨內法規和黨內規范性文件進行了新的界定,對推動依規治黨之“規”向黨內法規集中具有積極作用。
《中國共產黨黨內法規制定條例》對黨內法規的界定是:“黨內法規是黨的中央組織,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以及黨中央工作機關和省、自治區、直轄市黨委制定的體現黨的統一意志、規范黨的領導和黨的建設活動、依靠黨的紀律保證實施的專門規章制度。”[1]這句話對黨內法規的制定主體、規范對象和黨內法規的屬性等方面進行了界定。制定主體被明確為黨的中央組織、中紀委以及黨中央工作機關和省級黨委,當然具體是哪些中央組織、哪些中央工作機關還需要進一步明確。規范對象為黨的領導和黨的建設活動,黨的領導涉及黨與非黨的關系,黨的建設涉及黨內關系。黨內法規的屬性是專門規章制度,即黨內法規是“規章”而不是“法律”,盡管他們都屬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因為這里的法治體系是廣義上的法治體系,既包括黨內法規,又包括國家法律。既然黨內法規是“規章”,那為什么不把它表述為“黨內規章”呢?筆者認為,之所以借用“法規”這個法律術語,是為了表明作為執政黨的中國共產黨的黨內規章具有法規般的約束力,而不同于一般社會團體的規章。盡管黨內法規帶有硬約束的特征,特別是其中的黨紀部分甚至比法律更嚴,但其本質仍然是規章,不能等同于國法,也不能認為它具有法律性,至多是類似于法律。因為黨紀和國法存在差異,故需做好紀法銜接工作,例如《中華人民共和國監察法》把“雙規”改為“留置”,就為紀檢監察機關在反腐敗斗爭中采取限制嫌疑人人身自由的強制措施提供了法律依據。
《中國共產黨黨內法規和規范性文件備案規定》對規范性文件作了以下界定:“本規定所稱規范性文件,指黨組織在履行職責過程中形成的具有普遍約束力、在一定時期內可以反復適用的文件。”[13]廣義上,規范性文件包括黨政機關、人民團體、企事業單位等主體制發的具有普遍約束力的文件,而這里是狹義,即僅指黨內法規以外的黨內規范性文件。黨內規范性文件的制定主體為黨組織,包括從中央到基層的各級黨組織,比黨內法規制定主體的范圍更廣。規范性文件中的規定涉及黨建和黨領導經濟社會發展各方面,帶有約束性和反復適用性,也是黨組織和黨員必須遵守的規范。
長期以來,因為黨內法規和黨內規范性文件都是管黨治黨的規范,兩者之間的界限不清晰。在上述文件對二者的概念進行界定之前,一些黨內法規實際上是以黨內規范性文件的名義發布的,如決議、決定、意見、通知等。比較上述文件對二者的定義,就可以發現二者的異同:相同點是具有普遍約束力、在一定時期內可以反復適用,不同點在于制定主體、調整范圍、發布形式、規范性要求、實施保障等方面,即規范性文件在明確性、嚴格性、專門性、可操作性等方面不如黨內法規,如果把規范性文件也納入依規治黨的依據范疇,在實踐中就難以操作。而之所以沒有把黨內規范性文件作廣義的解釋,使之包含黨內法規,是為了區分二者的概念,便于實踐操作。如此二者的關系是并列的,黨內法規即黨內法規,規范性文件即黨內法規以外的黨內規范,兩者的上位概念是黨內制度。依規治黨和落實黨內規范性文件同屬于制度治黨范疇,“制度治黨的重點是依規治黨”[14]。凡是制度都要嚴格執行,嚴格到什么程度,在執行時應當按制度本身的要求去做。既要突出黨內法規,又要落實好黨內規范性文件精神,這是重點論和兩點論的統一,黨內法規和黨內規范性文件兩者相輔相成、并行不悖。所以,我們黨既堅持制度治黨,又強調依規治黨。
依規治黨之“規”指向了黨內法規,不僅把黨內規范性文件排除在外,還把國法和黨的優良傳統及慣例排除在外。為什么不把國法和黨的優良傳統納入依規治黨之“規”呢?這是因為不同的“菜”要用不同的“籃子”來裝,避免混淆。如果把國法納入依規治黨之“規”,那么國法也就成為黨規,國法和黨內法規就不需要銜接,這既在邏輯上難以自洽,也會在實踐中引起混亂,所以不能納入。國家法律不屬于依規治黨之“規”,但屬于治黨的制度,用制度治黨的“籃子”來裝更加合適。黨的優良傳統和慣例是不成文的,其確定性、規范性不如黨內規范性文件,連規范性文件都沒有納入依規治黨之“規”,黨的優良傳統和慣例更沒有理由納入了。黨的優良傳統和慣例雖沒有白紙黑字寫進制度,但它是思想建黨的好材料,可以裝進思想建黨的“籃子”,將其作為紅色精神傳承好。當然,對于一部分黨的優良傳統和慣例而言,根據其重要性和必要性,可以將其上升為黨內法規或黨內制度,使之制度化,裝進制度治黨的“籃子”里。這就是思想建黨和制度治黨同向發力,各有特點,各歸其位,相互結合。
由此,根據對依規治黨理論和實踐發展的梳理,以及對制度治黨、依規治黨等相關概念的辨析,依規治黨之“規”應指向黨內法規。
依規治黨有一個“治”的行為。這里的“治”即“治理”之意,是對“管理”的繼承和發展。依規治黨是“通過把現代法治思維與治理理論融入黨建活動的各方面,在全黨樹立起制度意識、制度文化和制度權威,從而在增強制度執行力的基礎上實現黨的各項目標的動態過程”[15]。“治黨”是指對黨組織、全體黨員、黨員個人、黨的領導和黨的建設活動的治理,其重點是對黨組織和黨員干部的教育、管理、監督以及黨的相關活動的監管等方面的綜合治理。
依規治黨首先是依規育黨。管黨治黨,首先要解決認知層面的問題,即要建設一個什么樣的黨。黨的十八大以來,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高度重視黨內教育工作,先后開展黨的群眾路線教育實踐活動、“三嚴三實”專題教育、“兩學一做”學習教育、“不忘初心、牢記使命”主題教育、黨史學習教育、學習貫徹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主題教育等,在這些黨內教育中,既從思想建設上發力,又從制度建設上發力;既是思想建黨,又是制度治黨。習近平總書記說:“思想教育要結合落實制度規定來進行,抓住主要矛盾,不搞空對空。要使加強制度治黨的過程成為加強思想建黨的過程,也要使加強思想建黨的過程成為加強制度治黨的過程。”[10]176思想教育的過程就是在規矩和制度指導下統一思想、凝聚共識、增強黨性的過程,即依規育黨的過程。同時,思想教育的過程也是立規矩、學規矩、明規矩、守規矩的過程,即以規育黨的過程。開展包含黨內法規在內的法規制度宣傳教育即是以規育黨、依規育黨。
依規治黨核心是依規管黨,即執行好黨內法規。制度的生命力在于實施。在管黨治黨過程中必須嚴格按法規制度辦,讓鐵規發力、禁令生威。習近平總書記說:“好的法規制度如果不落實,只是寫在紙上、貼在墻上、編在手冊里,就會成為‘稻草人’、‘紙老虎’,不僅不能產生應有作用,反而會損害法規制度的公信力。”[8]89黨的十八大以來,黨內法規制度建設已經取得巨大成就,無規可依的問題基本解決,現在的問題是已有法規制度尚未全面嚴格執行。許多落馬貪官的共同特點是“不收斂、不收手”[16]。如何增強黨內法規的執行力是當前一個重大的理論和現實問題。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強調要嚴格執行黨內法規,例如從制度本身來說,“制度不在多,而在于精,在于務實管用,突出針對性和指導性”[8]55;從執行主體來說,“越是領導干部,越是主要領導干部,越要自覺增強法規制度意識,以身作則,以上率下,尤其要善于依法規制度謀事、依法規制度管人、依法規制度用權”[8]103-104;從執行力度來說,“制定紀律很重要,更重要的是抓落實,九分力氣要花在這上面”[8]81。
依規治黨關鍵是依規監督。黨的二十大報告強調:“健全黨統一領導、全面覆蓋、權威高效的監督體系,完善權力監督制約機制,以黨內監督為主導,促進各類監督貫通協調,讓權力在陽光下運行。”[12]監督體系即“黨中央統一領導,黨委(黨組)全面監督,紀律檢查機關專責監督,黨的工作部門職能監督,黨的基層組織日常監督,黨員民主監督的黨內監督體系”[17]。黨委全面監督包括對黨員干部的批評教育、組織處理、紀律處分等方式。紀委專責監督重點是監督執紀問責。紀委監督執紀包括“四種形態”若干種方式:一是紅臉出汗是常態,包括批評和自我批評、約談函詢等方式;二是多數處分是輕處分,包括警告、嚴重警告、停職檢查、調離崗位、輕微降職等方式;三是少數處分是重處分,包括撤銷黨內職務、留黨察看、開除黨籍、行政降職、行政免職、開除公職等;四是嚴重違紀涉嫌違法是極少數,包括黨紀重處分并移送司法機關立案審查等方式[4]383。加強監督的另一種制度是巡視巡察制度。巡視巡察是一種自上而下的監督方式,通過向下級黨組織派巡視(巡察)組的方式加強上級對下級的監督,中央和省、自治區、直轄市委員會實行巡視制度,黨的市(地、州、盟)和縣(市、區、旗)委員會建立巡察制度。巡視巡察制度加強了上級對下級的監督,成為發現問題、懲戒違紀行為、形成反腐震懾的利劍。自上而下的監督體系日益完善,目前需要加強的是同級監督和自下而上的民主監督。
依規育黨重在明規矩、知敬畏、強黨性,依規管黨重在執行和落實黨內法規,依規監督重在保障黨規的落實,三者構成一個由知到行、知行統一的依規治黨有機整體。
依規治黨的客體,或者黨內法規的規范對象,包括各級黨組織、全體黨員、黨員個人以及黨的領導和黨的建設活動。
客體指被主體認識和改造的客觀事物、外部世界,主要包括自然客體和社會客體,對政黨而言即黨內事務和黨自身,黨自身既是治理主體,又是治理客體。
《中國共產黨黨內法規制定條例》將黨內法規的規范對象修改為“黨的領導和黨的建設活動”,語義從側重黨組織工作和黨員行為到側重黨的事務,這是否意味著依規治黨的客體僅僅是黨的領導和黨的建設活動等黨內事務而不再重視對黨組織和黨員的管理?這種理解是片面的。全面從嚴治黨基礎在全面,就是要管全黨、治全黨,既覆蓋黨的領導和黨的建設各領域、各方面,又面向從中央到地方各級黨組織、全體黨員和黨員個人,重點是領導干部這個“關鍵少數”。也就是說,依規治黨既要管事,又要管人,貫穿其中的是管權。其中,黨的領導活動涉及黨與非黨的關系,不可避免地對非黨組織和黨外人士產生一定的“溢出效應”,但這并不意味著非黨組織和黨外人士也是依規治黨的客體。所以,依規治黨的客體就是指黨內的組織、個體和活動。
從法治的角度而言,在依規治黨過程中要以事實為依據,以黨內法規為準繩。所以,我們黨突出強調對黨的領導和黨的建設活動的治理,制定了不少關于黨的領導和黨的建設活動的黨內法規,如《中國共產黨統一戰線工作條例》《中國共產黨政法工作條例》《中國共產黨黨務公開條例(試行)》等。然而,活動和人是緊密相連的,活動是人做的,從根本上來說,對黨的建設活動的治理的背后也是對人的治理。對于某方面工作,很難只出臺規范事務的法規,不出臺規范人的法規。實際上,在黨的領導和黨的建設領域,也出臺了不少規范人的黨內法規,如《中國共產黨重大事項請示報告條例》《黨的主要負責人履行推進法治建設第一責任人職責規定》《中國共產黨廉潔自律準則》等等。所以,依規治黨的客體應包含各級黨組織、全體黨員、黨員個人及黨的領導和建設活動。
各級黨組織、全體黨員、黨員個人及黨的領導和建設活動無一例外依規接受治理和監督。
黨的中央組織帶頭依規接受治理和監督。按照黨內法規的規定,黨中央除了自我監督之外,還要接受來自黨的全國代表大會、中紀委、下級黨組織和每個黨員的監督。黨中央日常內部監督是這樣的:中央全會監督中央政治局工作,中央委員相互監督并接受中央政治局常委會和中央政治局監督,中央政治局自我監督并接受政治局常委會監督,中央政治局常委相互監督并接受總書記監督(各級黨委書記都是第一責任人),總書記自我監督并接受政治局常委、政治局、中央委員會全體會議監督。《中國共產黨黨內監督條例》規定:中央委員會成員“對中央政治局委員的意見,署真實姓名以書面形式或者其他形式向中央政治局常務委員會或者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常務委員會反映”[4]384。除了接受中紀委監督,黨中央還接受下級黨組織和每個黨員的監督。黨章規定,“上下級組織之間要互通情報、互相支持和相互監督”[5]33,黨員有權“在黨的會議上有根據地批評黨的任何組織和任何黨員”[5]27。
黨的工作部門必須依規接受治理和監督。黨的工作部門是黨委(黨組)的辦事機構和職能部門,是黨委(黨組)主體責任在不同領域的載體和抓手。隨著紀檢監察體制改革不斷深化,黨的工作部門也會受到更多的監督。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以來,中紀委向中央辦公廳、全國人大機關、國務院辦公廳、全國政協機關等中央黨和國家機關派駐紀檢機構,并逐步實現中央一級黨和國家機關派駐機構全覆蓋。2018 年3 月《中華人民共和國監察法》的頒布,為紀委監委向同級黨和國家機關全面派駐紀檢監察組提供法律保障。
全體黨員、黨員個人特別是黨的各級領導干部必須依規接受治理和監督。黨的各級領導干部是“關鍵少數”,是依規治黨的重點對象。黨的十八大剛結束,習近平總書記就強調“黨員領導干部要做學習黨章、遵守黨章的模范”[18]。隨后黨中央出臺八項規定,首先對中央政治局委員提要求,自上而下,以上率下,一級做給一級看。多部黨內法規都強調對“關鍵少數”的管理和監督。如《中國共產黨黨內監督條例》規定:“黨內監督的重點對象是黨的領導機關和領導干部特別是主要領導干部。”[4]383《中國共產黨巡視工作條例》規定的巡視對象也是各級黨組織的領導班子、班子成員和主要負責人。在突出重點的同時,要打牢基礎。黨員是依規治黨的客體之基礎。黨員是黨的細胞,每個細胞健康,全黨才健康。隨著全面從嚴治黨不斷向基層延伸,使每個黨員遵守黨內法規成為依規治黨的重要任務。黨員要樹立規矩意識、紀律意識,要講規矩、守紀律,做合格黨員。
黨的領導和黨的建設活動依規接受治理和監督。2016 年12 月制定的《中共中央關于加強黨內法規制度建設的意見》,確定了黨內法規制度體系“1+4”基本框架,即黨章之下分黨的組織法規制度、黨的領導法規制度、黨的自身建設法規制度、黨的監督保障法規制度四大板塊,其中,黨的領導法規制度、黨的自身建設法規制度板塊的黨內法規專門針對黨的領導和黨的建設活動進行規范,黨的組織法規制度、黨的監督保障法規制度則從人才和紀律的角度為黨的領導和黨的建設活動提供制度保障。
黨的十八大以來,依規治黨的邏輯結構隨著新時代制度治黨、依規治黨理論和實踐的發展不斷深化,綜合對主體、依據、行為、客體四要素內在邏輯的分析,筆者認為,依規治黨的基本定義可以概括為:依規治黨是中國共產黨各級組織和黨員在黨中央集中統一領導下,依照黨內法規對黨自身及黨的領導和黨的建設活動進行治理的過程。自黨中央提出依規治黨概念以來,還有許多問題需要深入研究,本文的要素邏輯論析只是拋磚引玉,期待引起同行的關注,加強這方面的研究,為推進新時代新征程黨的建設新的偉大工程貢獻智慧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