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王茂林

一

一張紅字頭的文件，鋼鐵子弟中學解散了。王茂林被調到鑄造車間，成了一名實實在在的工人。

王茂林到鑄造車間當工人的第一天，也有點兒吃不消。與當老師相比，繁重的勞動，讓他渾身酸痛。其實，按照組織安排，他可以調到別的小學，繼續當他的教師。但為了把指標讓給年紀大的老師，他爽快地說：“職業分工不同，當工人更光榮。”他毅然選擇留在了鋼鐵廠，成為一名鑄造工。鑄造工的工作內容是切割鑄鐵條，即把鑄鐵條吊裝到切割機器槽里，按動電鈕完成切割，半自動化。看著消瘦白凈的王茂林，廠里很多人說風涼話：“這細皮嫩肉的手是握粉筆的，擺弄鋼錠子恐怕難辦。”他并不理會。

其實，王茂林也是窮孩子出身，家里砸鍋賣鐵，硬是讓他讀完了師范學校，分配到子弟學校當老師，跳出農門。所以，他十分珍惜這份寄托全家希望的工作，哪怕是從講臺“掉”到了切割機旁。

到車間沒幾天，王茂林就主動拜車間主任的大伯為師。大伯還挺不好意思，說給喝墨水的老師當師傅，不自在。

一天，細雨蒙蒙，設備檢修停工一天，空曠的車間里，王茂林穿著工裝，在切割機前發呆。“王老師，今天休息，咋還來了？”大伯習慣稱呼王茂林王老師。“師傅您也沒歇呀？正好請教個問題。”大伯大步走到機器前，看著滿臉認真的王茂林，猜不透會是啥問題。畢竟當初他也和大家一樣，認為王茂林干不了幾天就會撒丫子。沒承想，半年過去了，王茂林不僅鑄鐵條切割整齊，精準度也屬優級。“師傅，現在使用的切割機刀具使用周期是6個月，且每次只能切割一根鑄鐵條。如果嘗試3根同時切割，這樣效能提升不說，也大幅降低成本。但這么操作也有難解題：吊機一次吊裝3根鑄鐵條，安全性不好掌握。”大伯看著吊機發呆，嘴里也跟著重復念叨：“確實存在安全問題。”“師傅，如果從平衡原理的角度考慮，鑄鐵條在起吊的時候，不固定中間，從兩側確定固定點，與吊車的吊頭形成一個三角形，完全符合三角形的穩定性，或許可以試試。”大伯喜歡有文化的人，辦事有頭腦。當初叛逆期的海濱讓他很失望，若沒有王茂林的正確引導，恐怕考不上高中。“可以，我操作吊機，你在切割機下配合。”大伯是說辦就辦的人，雷厲風行。

隨著機器的轟鳴，3個鑄造條慢慢離開地面，但還沒等運到指定位置，在半空中就出現了傾斜，王茂林馬上喊停。“問題出在哪兒呢？”王茂林額頭的汗珠滴落在地面，濺起灰塵。雖然考慮過實驗失敗的問題，但真的面對那一刻，心仍像碩大的車間一樣，空曠了起來。“纜繩的位置應當在鑄鐵條的左右各三分之一處，也許最科學。”王茂林想到了力學原理，自信地朝著吊機上的大伯打了個手勢，重新捆綁的鑄鐵條再次啟航，纜繩用力的聲音沖擊著他的心臟。待鑄鐵條移位到切割機的位置后，王茂林用力將其拉進槽內，調整完，切刀落下，整整齊齊。懸著的心也跟著落下，就像車間里落下的灰塵，仿佛世界都安靜了。

“王老師，你可給我爭臉了，給咱鋼廠做貢獻了，第二季度超產提質絕對有保障！我必須給你申報獎勵！”鏗鏘有力的話語打破了短暫的寧靜，大伯的面龐被抑制不住的喜悅充斥著。“走，咱喝兩盅，慶祝慶祝。”王茂林漲紅著臉，有喜悅，也有如釋重負——從講臺到操作臺，他不怕別人的白眼，不怕別人的嘲笑，更不怕別人的歧視，他只怕自己失去斗志，怕自己失去方向。

伴著大伯的滔滔不絕，王茂林走出車間，碩大的陽光金光閃閃，灑在王茂林的身上，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溫暖。

二

三杯酒下肚，人高馬大的大伯滿臉通紅，對眼前白凈的王茂林越發佩服，咧著嘴巴說：“海濱要不是交到你手里管教，恐怕現在成盲流了。”王茂林第一次喝得痛快，已經醉眼迷離，只會笑了。

原來，海濱是大伯的長子。大伯在整個鋼廠說話都有分量，可對海濱的頑劣卻無計可施。他找到王茂林，沒承想，王茂林三下五除二就讓海濱寄宿了。子弟學校的孩子頑皮，都在一個大院里長大，孩子多了自然有冒尖的。海濱剃了青皮頭，打了耳洞，和幾個哥們兒組建了樂隊。雖然不合時宜，但在當時，我們這些小一點兒的孩子，特別崇拜海濱彈奏貝斯時那種痞子模樣。

因為忙著副業，海濱幾個人5天沒去上課，王茂林火急火燎，判斷他們肯定是溜出了學校。最后在家屬院的庫房里，王茂林找到4個喝得大醉的孩子，地上散落著啤酒瓶和花生米碎屑，樂器也丟得到處都是。王茂林把4個孩子拎回了辦公室，碼成一排站著，自己并不急躁，拿出綠茶沖泡在玻璃杯里，慢慢欣賞茶葉在杯子里的懸浮。“說吧，你們誰是老大？”其他3個孩子后退一步，海濱孤零零地站在前排，自己渾然不知。“海濱你是老大呀！那我是老幾呀？”4個孩子沒想到，一向文質彬彬的王茂林，發起火來像一頭獅子。之后的做法更是他們沒有預料到的，一沒有體罰、二沒有通知家長，而是每天留下來補課。因為王茂林覺得，音樂可以玩，那是愛好，但不能耽誤學習。于是之后每天夜幕降臨，王茂林的辦公室都燈火通明。每人10道題，誰先做完了，誰就可以回家，錯了的題明天再做一遍，前天錯題的數量和10道題累加起來，就是第二天做題的數量。海濱一邊吐槽“這招兒夠損”，一邊做了一道又一道題。

一個夏天過去了，4個人的成績提高了很多。王茂林的這種補習方法一直延續到學校解散，也在不知不覺中推廣到了其他學校，成為實用的典型經驗。

就在海濱以為自己的樂隊之夢徹底破碎的時候，一天，一向教學嚴苛的王茂林站在講臺上，滿面春風地說：“喜歡音樂的請舉手。”全班同學一頭霧水，為了備戰考試，音樂課都停了。這時海濱噌的一聲站起來，大聲說：“都是祖國的未來，從小聽著紅歌長大的，哪一個不喜歡唱兩句？你這不是‘小媳婦拽婆婆的手——沒話浪話’嗎？”頓時，大家用手拍打著課桌，哄堂大笑。王茂林不急不惱。“既然大家都喜歡，那么咱們班成立自己的樂隊和合唱團。我就是得到了校長的同意才告訴大家這個好消息的。勞逸結合，充分發展個人愛好是不會影響學習的，我認為，還會促進學習進步。”王茂林話音剛落，海濱就擺出poss，深情地唱起來：“輕輕地捧起你的臉，為你把眼淚擦干，這顆心永遠屬于你，告訴我不再孤單……”課堂再次沸騰了，同學們站起來把壓抑在心底的那份渴望無所顧忌地表達著。只是他們不知道，為了這些，王茂林在校長面前是做了保證的。孩子們也沒辜負這份保證，不僅學習沒耽誤，這首《讓世界充滿愛》還獲得了全市青少年歌詠大賽金獎。王茂林的名字因此印在了鋼鐵廠的光榮冊上。

三

喝酒回來的大伯，看見我和海濱都在，喋喋不休地說起來：“王茂林是技術工人，有文化，不像車間的大老粗。我是佩服得五體投地……”當他鼾聲大作的時候，望著窗外皎潔的月光，我失眠了，想起王茂林對我影響一生的“懲罰”。

有一天自習課，我和同桌偷看從校外傳進來的手抄本，恨不能將眼睛盯進去。那時手抄本流行，在學校形成一股壞風氣，學校正在抓“典型”。王茂林是從后門進來的，很多同學大聲咳嗽警示我們，我們完全深陷泥潭，哪怕是狂風驟雨，也不入耳。被抓現行后，我和同桌十分恐懼，心想開除是沒跑了。可意外的是，一連3天都沒有處分的消息。我試探著到德育處的門外打探消息，一無所獲。一周后，王茂林帶著我和同桌到了工廠，讓我們每天放學后接受“勞動改造”兩小時。當時我和同桌都記恨他，這不是讓我們在家長面前丟臉嗎？后來，我們才知道，是他苦苦哀求校長，才免開除之罰的。他堅持自己的理由，孩子是有錯誤，可一旦開除，推到社會上，一生就毀了。一時的丟人能夠換來一生的昂首，是值得的。

說是改造，實則搬運鋼管。說實話，工人搬運一根鋼管都不輕松，我和同桌兩個人抬著一根鋼管走，幾天下來，肩膀都紅腫起來。母親找過王茂林求情，不僅被斷然拒絕了，還被“孩子交給學校，學校有責任管理好、教育好，請家長配合”的說辭教育了一番。意外的是，母親走后，王茂林立馬趕到工廠，我們搬運，他同樣汗流浹背地陪著。“學生犯錯誤，老師有責任。”他說。

最后，這件事在學校和工廠里鬧得沸沸揚揚，大家都說王茂林是個癡子。后來，他又出了“幺蛾子”，要求我們每天搬運需計件。這樣一來，可苦了我和同桌，有時兩個小時根本完不成任務，得延長時間作業，惱得我和同桌總是偷著詛咒他。

不知不覺中，兩個月過去了，我和同桌竟然能夠用一個小時就完成搬運任務。雖然代價是肩膀磨出了老繭，胳膊也粗壯了，但這并不是終極目的。因為后來我們才知道，王茂林觀察發現我們兩個人不愛運動，體育成績也不好，這次加碼，只是他的一個苦肉計。

四

時光流逝，我到鋼鐵集團工作多年，集團公司啟動老鋼鐵廠開發工業旅游項目，我想到了王茂林。他退休后，又重新上崗，有一個響亮的名字——平安志愿者，算起來已經8個年頭了。

這天恰是巧合，我駕著車，遠遠望見王茂林站在路邊，手里拿著小紅旗，迎著刺骨的小冰晶任由落在臉上。我將車停靠在路邊。“王老師，怪冷的，咱涮羊肉去，暖和。”我小心翼翼地走在有些薄冰的馬路上。見到我，王茂林甩掉棉手套，將冰涼的大手伸過來，緊緊攥住。“你瘦了，肩上的擔子重啊。”花白的頭發，滿臉的溝壑，但那雙眼睛依然有神，也映襯著身材更加的瘦小。“你稍等會兒我，馬上到時間了，咱倆喝兩杯。”他重新站立在原來的位置，指揮著電動車、自行車別闖紅燈。我聽別人說過，王茂林退休后，發現新華路路口經常發生交通事故，且大多是由非機動車闖紅燈引起的，他便主動穿上紅馬甲，風里來雨里去，沒耽誤一天。有人說他出風頭，那是年輕人干的活兒，沒事在家喝喝茶多好，站得時間長了，身子骨還會落毛病。也有人說，他在鋼鐵廠的時候就沒白天沒黑夜地干，渾身上下都閑不住……而王茂林總是笑笑不語。

華燈初上，夜色朦朧，潔白的雪花輕輕飄落。飯館里并不嘈雜，王茂林臉色微紅，端起酒杯動情地說：“你是咱子弟學校培養出的好學生。如今當上了集團的總經理，作為一名老工人，敬你一杯。”話落酒飲，依然不失當年的豪情萬丈。望著動情的老人，我激動地說：“這次想請您出山，老鋼鐵廠搞工業旅游。鋼鐵廠的發展史，您了然于胸，您就是咱集團的寶貝。”不等我說完，他激動地站起來，大聲說：“好哇，讓它活起來，讓它火起來。”窗外的大雪紛紛揚揚，他執意立刻到一公里外的老廠看看。

雪花落滿全身，王茂林挺直身子走在前面，精神矍鑠，仿佛老鋼鐵廠就是他心中拔地而起的希望。雪花紛飛，他的腳步始終沒有停止，一直向前，延伸在蒼茫的大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