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酒館

15年前。

立春那天，木喬鎮(zhèn)街頭開了一家彩票站，正對面，開了一家小酒館，孿生姐妹似的降臨到這個世界。

童年，鄰居趙博經(jīng)常酗酒，醉了，耍酒瘋；耍錢，輸了，拿胖嬸出氣。胖嬸身上青一塊紫一塊，跑來我家哭訴。娘跟著嘆氣，說：“趙博這個挨千刀的，造孽啊。”我攥緊拳頭沖出去，娘追上來，一把拽住。打那時起，我下定決心：一輩子不沾酒，不要錢。

彩票站和小酒館開業(yè)的第三個年頭，一天，我去木喬鎮(zhèn)辦事。一個陌生中年男人朝我走過來。“你能借我3元錢嗎？”中年男人說。摸兜，我掏出10元，給他，他擺手說：“只要3元。”我換一張5元的，遞過去，他又擺手說：“只要3元。一個面包、一瓶礦泉水只需要3元錢。”我去彩票站換零錢，中年男子跟在我身后。“嗨，換啥錢呀，買張彩票吧。”老板說。“啊不，老板，我……”我趕緊解釋。誰知，老板手真快，機器已吐出一張彩票。我無奈地搖搖頭，接過彩票和找回的3元錢。中年男人接過錢，退后一步，站在我面前鞠個躬，說聲“謝謝”，走了。我給自己一個臺階：買彩票，做公益，做善事。5元錢，值。

第二天，彩票站老板捎信讓我趕緊去一趟，他小聲告訴我：“彩票中獎了。”看老板一臉興奮的樣子，我迫不及待地問：“快說，中了多少啊？”老板伸出五個手指頭。我激動地說：“500？”老板搖搖頭。“5000？”老板又搖搖頭。“50000？不會吧。”，我的嗓門一下子提高兩個八度。老板用食指在我面前畫了兩個“0”。“500萬？！”我的天吶，連我的祖宗八代也沒見過這么多錢啊，我覺得心臟都快跳出來了。其實，老板不說，我早把買彩票的事忘到腦門子后頭去了。興奮之余，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兒，手伸進兜里摸索起來。阿彌陀佛，幸好，那張彩票還在兜里。

辦完手續(xù)，我剛邁出彩票站大門，老板拉住我，說：“不請客嗎？”我頓時反應過來，拍一下腦門，說：“對對對，我請客，我請客。”我和老板來到對面的小酒館。“服務員，點菜。”我沖里邊招呼一嗓子。服務員拿菜單，又沏一壺茶水，送過來。我打開菜單夾，手指在那些特色菜上點來點去，說：“這個，這個，這個。”老板幾次打斷我，說：“夠了，夠了。”我合上菜單夾，說：“小意思，有錢了嘛。”菜上齊，老板去柜臺要了一瓶酒，打開，問：“喝點兒？”我忙說：“對不起，我給自己定的規(guī)矩，這輩子不沾酒，不耍錢。”老板說：“這么高興的時候，哪能沒酒呢？”說著，不顧我阻攔．“咕咚咕咚”倒?jié)M一杯，放到我面前。一杯酒下肚，我臉紅得像豬肝，汗都下來了。其實，我哪有心思喝酒，滿腦子都是那500萬。有了500萬，我要買車，我要買房，我還要……正當我胡思亂想時，一位50多歲的婦女走過來敬酒，服務員介紹說：“這是我們小酒館的老板娘。”我看彩票站老板和小酒館老板娘很熟，還不算醉的腦袋琢磨過彎來，心想：好你個彩票站老板，怪不得拉我來小酒館，宰我一把，還給老板娘拉點兒買賣，你們倆夠精明的呀，這不是合起伙來宰我嗎？突然，老板娘問：“聽說彩票站出個大獎，幾百萬哩，知道是誰不？”我心里咯噔一下，老板趕忙打圓場說：“中大獎，涉及彩民個人隱私，不知道。”

“哦，但愿中大獎的能扛得住。”老板娘不無擔心地說。

接下來，老板娘講起他兒子的故事。

原來，老板娘住在老街里，有幾處宅院。前幾年搞開發(fā)，建樓盤，幾處宅院換來300多萬的征地補償款。一向嬌生慣養(yǎng)的兒子，沾上賭博的惡習，不到一年工夫，300多萬輸個精光。一氣之下，傷人，入了大獄。300多萬，害人的300多萬啊，老板娘一邊說，傷心的眼淚嘩嘩往下流，她端起那半杯酒，一口灌下去。老板娘放下酒杯，抹一把臉上的淚，接著哭訴：“兒子進去就進去吧，自作自受。可自從兒子進去后，老伴憂郁成疾，一場大病，走了。”此時，老板娘已經(jīng)泣不成聲了。

走出酒館，我腦袋嗡嗡地響著。那些房子啊，汽車啊，還有等等等等，仿佛統(tǒng)統(tǒng)飛過來，砸向我。不料，一個趔趄，我摔倒在馬路邊。這時，一只寬大的手掌拉住我的胳膊。抬頭看，是一位馬路清潔工。清潔工阿姨扶我坐在馬路牙子上，她開口就問：“你中大獎了吧？”哎呀，她不問我摔疼了沒有，卻問我中獎了吧？真奇怪。我點一下頭，旋即又搖起頭來。接下來的話，更讓我找不著北。她說：“是不是老板娘講了他兒子的事？”阿姨不緊不慢地說：“拆遷補償款300多萬，老板娘的兒子賭博輸個精光，老伴憂郁成疾，得大病，走了。對不對？”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瞪大驚奇的眼睛看著阿姨，急欲從她臉上搜尋到答案。阿姨說：“這個故事，老板娘不只講給你一個人聽過。其實，她根本沒有兒子，她和老伴不是本地人，哪里來的拆遷補償呢？”

“沒有兒子？那她為什么編故事騙我呢？”我疑惑地問。心想：阿姨，你不會也在編故事吧？阿姨看透我的心思，說：“老板娘不是在騙你，她是在幫你呀o\"

“幫我？”我不解地問。“對，她是怕你中大獎，有錢了走上歪歪道啊。看來你真是喝多了。”阿姨說。我感覺一下子醒了酒，站起來，轉身，久久地看著那家小酒館。等再回頭時，清潔工阿姨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離開了。

對了，那天，清潔工阿姨還告訴我，老板娘的老伴開著一間門臉，就在小酒館的對面，那是一家彩票站，十五年前，立春那天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