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特納一直以來都是俄羅斯最具影響力的作曲家、鋼琴家、教育家之一,在俄羅斯境內可謂家喻戶曉。但因其畢生不善經(jīng)營,未能在國際上建立更高聲望,是一位被遺忘的作曲大家。筆者通過對梅特納《e小調鋼琴奏鳴曲·“晚風”》(Op.25,No.2)的作品及彈奏進行分析,望能進一步探解作曲家內心世界和藝術創(chuàng)作的手法,并為演奏者的研究與詮釋提供參考。
19世紀末俄羅斯音樂形成了兩大作曲家流派,一派是“五人強力集團”,致力于尋求全新的音樂語言,與之對立的是更為保守的莫斯科作曲學派,忠于舊古典模式。到20世紀初,俄羅斯音樂風格轉變,出現(xiàn)了一批杰出新潮的音樂大家,如拉赫馬尼諾夫、斯科里亞賓、梅特納、斯特拉文斯基等杰出的鋼琴家和作曲家紛紛登上歷史舞臺,其輝煌程度堪比德奧音樂的巔峰時期。盡管1917年革命動亂之后他們都各自離開俄羅斯去到他鄉(xiāng),但所有人都在繼續(xù)發(fā)展和傳承著本民族的傳統(tǒng)和思想。在這之中,有像拉赫這樣創(chuàng)作、演出都非常受歡迎、生活富裕的作曲家,也有始終堅持傳統(tǒng)古典技法,不屈從于新潮審美,不太容易被聽眾所接受的作曲家,比如被稱為“俄羅斯的勃拉姆斯”的梅特納,作為俄羅斯晚期浪漫派的古典追隨者,他的堅守與創(chuàng)新正是這一特殊時期的完美橋梁。
一、梅特納的音樂生活及音樂理念
梅特納出生于1880年1月5日,俄籍德裔,六歲隨母習琴,1892年與同時期的拉赫瑪尼諾夫和斯科里亞賓一同入讀莫斯科音樂學院。1909年,成績優(yōu)異的梅特納年僅二十九歲就成為莫斯科音樂學院的鋼琴教授。然而一年后他就對枯燥的教學生活感到厭倦,和妻子搬到了德國,這位年輕的音樂家已認定要通過作曲來實踐他一生的音樂事業(yè),并在之后的歲月里身體力行的全情奉獻其中。
梅特納幼年習琴時就鐘情于彈奏巴赫、貝多芬這樣傳統(tǒng)古典音樂作曲家的作品,并從少年起開始進行作曲。與我們所熟知的拉赫式直白熱烈的藝術風格不同,梅特納的作曲相對保守嚴謹,依循傳統(tǒng)技法,但其創(chuàng)作手法確實又邏輯復雜、錯綜巧妙,不易被理解,當然他的很多旋律寫得也很漂亮,充滿了浪漫派的抒情動人,可對普通聽眾來說還是太復雜了,甚至對演奏者也是一種考驗,因此他的一生雖作品豐富,但不受當時大眾的認可,沒名沒利、經(jīng)濟拮據(jù),多數(shù)時候靠好友們,包括拉赫,對他不斷接濟而支撐下來。
1935年,梅特納在他的書籍《音樂與風尚》中提出要堅守傳統(tǒng)音樂風格和傳統(tǒng)的創(chuàng)作理論技法。與同時期的肖斯塔科維奇和斯科里亞賓相比,梅特納的創(chuàng)作回溯古典并一以貫之。他甚至在巴黎時都不喜歡那里的新潮與時尚,后定居英國倫敦,并在此辭世。由此可見梅特納不論是在生活中還是音樂創(chuàng)作風格上,都是堅定地傾向傳統(tǒng)古典風格的繼承。
拉赫曾贊揚梅特納是當時最棒的作曲家之一,而梅特納卻認為自己和拉赫難以溝通。他不認同拉赫音樂創(chuàng)作的目的就是要去打動和迎合聽眾,而認為美麗的東西要持久才能有價值。盡管梅特納性格內向害羞,也不肯屈從配合,在與樂團或其他音樂家合作時處理藝術問題也毫不讓步、過于執(zhí)拗,但他的可貴之處也在于這種堅持與堅定。他始終認為“音樂的靈感要純粹地發(fā)自內心。如果沒有內心的力量,那么外部的刺激也毫無用處。”梅特納終生堅持音樂的理性與情感是有“無窮無盡的想法和感受”的語言,是真正源于內在的精神。
二、《e小調鋼琴奏鳴曲·“晚風”》分析
梅特納和拉赫、斯科里亞賓一樣,主要以鋼琴作品的創(chuàng)作為主。其中他的這套精心寫作的14首鋼琴奏鳴曲《e小調鋼琴奏鳴曲》應該算是他最重要的作品。梅特納的老師塔涅耶夫夸贊他是個天生懂奏鳴曲式的作曲家,而這套作品,盡管在當時并不受歡迎與認可,但在今天我們聽來,也并不算難接受。他的音樂里既捕捉了俄羅斯式的民族聲音,同時還具有浪漫派鋼琴作曲技巧的巔峰,可巔峰作品往往因超出大眾的音樂欣賞能力和演奏家的能力而常被埋沒。在這套奏鳴曲中,較多被演奏的是《回憶奏鳴曲》(Op.38,No.1)和《浪漫奏鳴曲》(Op.53,No.1),《e小調鋼琴奏鳴曲·“晚風”》(以下簡稱《“晚風”奏鳴曲》)演奏的人屈指可數(shù)。該作品作于1911年,題獻給梅特納的好友拉赫瑪尼諾夫。或許是這首e小調奏鳴曲在他的整套曲子中篇幅最長——一個單樂章接近40分鐘的演奏時間,以及內含艱深的技巧、復雜的邏輯結構,限制了其的傳播。
(一)人文內涵深廣
梅特納是位熱愛詩歌、文學的作曲家,尤愛普希金和歌德的詩,因此他的音樂往往和語言有著具體的聯(lián)系,如第45號作品中以普希金的“挽歌”為背景,以及他大量歌曲里以俄羅斯文學和德國文學為題材進行的創(chuàng)作。我們要了解這些音符背后的人文內涵才能更全面深入地理解這位音樂家的藝術造詣。
在《“晚風”奏鳴曲》標題的下方梅特納寫道“整部作品是具有史詩精神般的”,并附上俄羅斯詩人丘特切夫的詩歌:“晚風啊,你為什么哀號?為何怨恨地狂叫?你奇怪的聲音有何意,時而低訴,時而長嘯?你用我心靈理解的語言,訴說著不可理解的痛苦,還斷斷續(xù)續(xù)從中挖出那么瘋狂的音符!啊!別唱這可怕的歌曲,別唱這太古的混沌之世!你瞧黑夜的靈魂世界,正貪婪地聽他們心愛的故事!它急于沖出凡人的心胸,它渴望把自己匯入無窮!別吵醒那沉睡的風暴,它們腳下,混沌已在晃動!”梅特納開門見山的通過詩詞,沁潤引領人們進入音樂的意境當中。
(二)結構嚴謹規(guī)范
這首奏鳴曲以序奏(Introduzione)的主題動機為中心,不斷通過各種變化,發(fā)展出不同主題的音樂段落,并將其展開。整體來看,這首曲子可以分為兩個大的部分。前一部分共284小節(jié),可看作奏鳴曲式,演奏時長大約23分鐘左右。其中,呈示部是1—134小節(jié),主部(序奏)是1—37小節(jié)、行板,連接部是38—79小節(jié)、快板,此處由主部的三對二變?yōu)檎恼R對齊的穩(wěn)定進行;副部是80—105小節(jié),結束部是106—134小節(jié),展開部是135—178小節(jié),再現(xiàn)部是179—250小節(jié),尾聲是251—284小節(jié),然后回到序奏的速度。
后半部分共438小節(jié),是“逐漸地更無拘無束的快板-急板”,演奏時長大約15分鐘左右,可以看出第二部分的小節(jié)數(shù)更長而演奏時長更短,與第一部分對比強烈。這個部分可看作由一個復三部曲式A(1—77小節(jié))+B(78—236小節(jié))+A’(237—275小節(jié))和再現(xiàn)復二
譜例1
部曲式(276—438小節(jié))構成。全曲整體框架邏輯安排緊湊,展現(xiàn)出梅特納非凡的掌控作品結構的能力,延續(xù)了他最喜愛的貝多芬后期古典奏鳴曲式創(chuàng)作手法的規(guī)范,其構造更加創(chuàng)新靈活,亦更復雜豐富。
(三)復調對位嚴密
梅特納深受巴赫式的復調音樂對位寫作手法影響,復雜多變又協(xié)調統(tǒng)一,在他的作品中,隨處可見其應用。在《“晚風”奏鳴曲》這首曲子里,最常見的是三聲部和四聲部的縱向疊置復調手法,使主題從多聲部的旋律各自同時進行的和聲織體背景中,被更有力地反復強調出來,突出對比關系。同時,長篇幅的持續(xù)復調結構音樂彈奏也對演奏者的手指掌控能力和主觀對多聲部旋律走向脈絡的清晰認識有較高的要求。如第183小節(jié),四個聲部疊置進行,各聲部各自橫向進行,不斷推動音樂的發(fā)展,主題在左手的高聲部以重音形式強調出現(xiàn)(見譜例1)。
另外,在曲子中也有多次呈現(xiàn)的使用序奏主題材料與不同片段的副題交替模仿出現(xiàn)的問答式復雜對位線條,前后呼應、此起彼落,這使音樂產(chǎn)生了一種新的效果。如第一部分的結尾處,縱向和橫向的復調手法變化交織在一起,加上旋律采用的各種變化的切分節(jié)拍節(jié)奏,使得樂曲的陳述方式更加多樣,音樂形象更加豐富,極大增強了音樂的表現(xiàn)力,印證了梅特納寫作技法之精細、安排之緊密,對彈奏者而言確實是不小的挑戰(zhàn)。
(四)獨特節(jié)拍節(jié)奏
隨著音樂的推進和織體的變化,整首曲子的節(jié)拍也不斷進行著轉換。第一部分為5/4拍—4/4拍—5/4拍—15/8拍—4/4拍—3/2拍—4/4拍;第二部分為4/4拍—3/2—拍4/4拍。變換節(jié)拍在作曲家的掌控下,自然流暢地過渡。在不同節(jié)拍的框架下,節(jié)奏的使用也很多樣,如第一部分中大量的三對二,主題旋律兩個八分音符常常與伴奏織體的三連音交錯出現(xiàn),增強了不穩(wěn)定的動力感和不安感;以及第201小節(jié)的六對五等。
此外,強節(jié)奏、交叉節(jié)奏、切分節(jié)奏也在快速的變化中經(jīng)常使用。強節(jié)奏如第76小節(jié)(見譜例2),左右手八度三連音重復序奏部分的主題音符,每一個音符上方作曲家均標出重音記號,并且在小節(jié)內寫明三個f的“最強”力度標記,即此處所有的弱拍強拍均使用f力度演奏,有力地推動了情感的爆發(fā)。
譜例2
交叉節(jié)奏如第177小節(jié),有左右手四對七和五對七交替進行的復雜情況(見譜例3)。
譜例3
以及連續(xù)切分節(jié)奏的運用在整曲中都隨處可見,弱拍在強位,強拍在弱位,拉動了一連串的交錯不安感,推動音樂不斷進行,如第58小節(jié)(見譜例4)。
譜例4
梅特納對節(jié)拍節(jié)奏大膽而靈活熟練的運用,使音響效果達到了極致。復雜節(jié)奏和節(jié)拍的交替重疊使用,使音樂動力驚人的激進向前,極大地增強了音樂與情感的復雜性和緊密連接。
(五)手腦體控制的高要求
這首曲子里有多處八度和大跳,變化了多種組合節(jié)奏的十六分音符跑動,大琶音、復雜節(jié)拍節(jié)奏,復調對位、多聲部層次的處理等,都對彈奏者提出較高演奏技巧與體能方面的要求。同時,曲目篇幅不僅冗長,且結構緊湊、邏輯嚴密,內里的層次和織體變化又紛繁復雜,演奏者在平衡作品的宏觀結構與細節(jié)處訓練有素的處理時都需要具備一顆清晰的頭腦和強大的思維。單純靠手指技巧方面的彈奏,無法完美地從各方面掌控整首曲子,必須通過大腦和身體同時學習與訓練才能使技能更上一層樓。
(六)旋律明確激蕩
這首曲子的旋律相當抓人,從一開始的序奏主題音從高處盤旋有力的逐漸落下,以一股難以言明的強大力量帶領聽眾飛回那片低云密布、晚風長嘯的海岸邊。梅特納以他個人獨有的深沉、內在的性格氣質,完美融合了俄羅斯民族音樂恢宏大氣、澎湃悲愴的精神。曲子旋律孤獨、激蕩,既有浪漫派風格音樂里的溫暖詩意,又富有古典德意志翻江倒海般強大的內在動力系統(tǒng),時而低訴、時而高亢,讓人印象深刻。
三、結語
俄羅斯晚期浪漫派的梅特納是真正具有代表性的實力派作曲家,有點可惜的是他的作品在舞臺上很少被正式演奏,也不在傳統(tǒng)教學范圍內,但近年來在一些研究文獻和音樂院校考試曲目要求中可以看見梅特納的“身影”,也印證了這位“被遺忘”的作曲大師的才華是如此令人們難忘。錄制過大量梅特納作品唱片的加拿大鋼琴家哈默林在一訪談中曾說:“梅特納的音樂不是那么容易被理解,聽眾需要做些功課才能懂……但聽眾應該給梅特納的音樂第二次機會……一旦被他音樂中的畫面感所浸潤,他的這種力量就會牢牢將你吸住。”梅特納的音樂如同陳年佳釀,要反復聽才能聽出其中的味道。因為其作品是一種發(fā)自內心的深刻情感,他用高超精致的繁復筆法,為我們營造出一個特殊的意境和動力。
[作者簡介]楊斐然,女,漢族,云南昆明人,云南藝術學院鋼琴主科任課教師,助教,碩士,研究方向為鋼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