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獨特?生命力

一個男演員站在一米左右高的巨大的紅色圓形桌上，波動著手臂一直到全身，同時腳下輕踏著步子，動作由小到大，由弱漸強，只有短短十六分鐘的舞蹈作品，卻能讓人們感受到無窮的力量，這便是莫里斯·貝雅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波萊羅》。該作品以其神秘、獨特且具有生命力的舞蹈語匯和表演者得天獨厚的優美身形，贏得了世人的贊揚。

一、莫里斯·貝雅與《波萊羅》

莫里斯·貝雅（以下簡稱貝雅）出生于法國馬賽，年輕時于倫敦跟隨名師沃爾科娃深造，二十三歲的他為電影編導了自己的舞蹈處女作——《火鳥》，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地踏上舞蹈編導之路。1953年起，他先后成立了明星芭蕾舞團與20世紀芭蕾舞團，編排出了許多優秀作品，并在20世紀80年代后期將舞團遷至瑞士洛桑，也就是現如今國際著名的貝雅洛桑芭蕾舞團。

貝雅作為現代芭蕾晚期最重要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的作品已經形成了一種別具一格的風格體系。受到父親（著名哲學家賈斯東·貝爾熱）、弗洛伊德學說、尼采悲劇理論以及東方佛教的神秘主義學說的影響，他認為舞蹈本身就是一種儀式，因此，貝雅主張恢復舞蹈的禮儀性。貝雅的舞蹈作品多為一種宗教集體形式，巧妙地用現代舞蹈的方法將原始粗暴的祭奠形式成功轉換為一種現代人所喜愛的藝術形式，以此來喚醒觀眾的內心。在作品《春之祭》中，他通過使用大群舞背景構圖的編排設計，比如圓形、方陣等，靈活運用了一個雙人與一群人的結構，體現出一種祭祀的莊嚴感。同時貝雅也特別擅長宗教動作和身體律動的編排，在他的另一個作品《現代彌撒》中，比如雙手或雙腳呈“飛行狀”或“平行線狀”的造型，都被賦予了濃厚的宗教色彩與神秘主義傾向。貝雅作為一位男性編舞家，他內心所擁有的力量、生命是可以從他的作品中感受到的，大到每一個作品的選題與框架，小到演員肢體肌肉的細枝末節，以及每一處的燈光設計與音樂選擇，處處充滿著神秘力量之感。

貝雅一生中共編導過四個版本的《波萊羅》，本文主要分析的是尼科拉斯·勒·里什（以下簡稱尼科拉斯）為主演的版本。這部作品就是這樣一個帶著宗教祭祀意義且具有生命力量的作品。對于三十八人這樣一個巨大的演員陣容的作品編排，貝雅依舊能夠做到畫面的有松有緊和呼吸之感，這是令人敬佩的地方。

二、充滿原始張力的視聽盛宴

貝雅在《波萊羅》中所設計的環節、動作、畫面結構以及所選取的音樂都是十分打動人的。黑紅色的西班牙傳統配色背景搭配舞臺神秘莊嚴的氛圍光，充滿生命力的管弦樂曲配合重復、疊加、遞增的舞蹈創作手法，再加上舞蹈構圖與整體的呈現，真的會喚醒觀眾內心的情感，讓觀眾感受到生命的力量，達到舞蹈作品與觀眾默契配合的境界，引發共鳴。

（一）充滿原始的視覺體驗

1.神秘的開場舞蹈

《波萊羅》的開頭十分新穎和神秘。舞蹈最開始由帶著空靈氣息的長笛音樂引入，直接進入“固定而不變”且風格鮮明的音樂節奏，小鼓以兩小節相同節奏型為一句，從頭到尾循環這種節奏型，并像機器一樣地打著節拍，主要表示主演尼科拉斯細膩且小幅度的手部動作。通過游移的光圈只能讓觀眾窺見尼科拉斯手臂的局部，他手經過的地方與漆黑的背景是圖和底的關系，局部的手是焦點，而此刻的底 （大環境下的黑色背景）則是“留白”的地方，配上音樂旋律，目的就是為了給觀眾塑造出一種東方神秘色彩的感覺。留白結束，一束定點光打在尼科拉斯身上，他膝蓋的顫動與腳下輕踏所產生的律動既吻合著音樂，同時又建立了一種秩序。這一開場，從舞臺上演員身體的局部入手，十分新穎，使觀眾立刻被舞臺上的神秘形象所吸引。

綜上所述，一個舞蹈作品最難且最重要的地方就是開頭部分，一個好的開頭能夠抓住觀眾的好奇心，讓他們繼續觀看下去。因此我們可以說，《波萊羅》是一顆閃耀的珍珠，這一優秀作品為觀眾所認知并喜歡的一部分原因是其開頭的新穎性，同時也能看出編導貝雅在這顆呈現給觀眾的珍珠之中所蘊含著的獨一無二的光芒。

2.獨特莊嚴的基本動作

在《波萊羅》這一舞蹈作品中，我們能注意到其自始至終都是在音樂的一種節奏中，以男演員各種流動、各種手臂與手腕的姿勢與身體的律動作為基本動作。

雖然《波萊羅》的舞臺場景頗有歐洲小酒館之風，但尼科拉斯的手臂動作擺出的造型及空間運動體現出一種莊嚴神秘之感，仿佛在祭祀，帶有一定的宗教意味，比如他雙臂外展九十度的動作就像原始巖畫上“蛙式舞姿”形象的變形，其一般作為生殖繁育的圖騰，所以筆者認為主演尼科拉斯的手臂動作就是《波萊羅》的符號。在保持原地律動的基礎上，尼科拉斯增加了方向上的變化和上身空間的變化，上身往上或往下的空間延伸到了極致，手臂動作的設計在前面動作的基礎上逐漸豐富，且幅度比前面的動作要大一些。除了手臂動作的再豐富，尼科拉斯在保持平穩有節奏的墊步與蹲顫基礎上用踢腿、搓步來打破局面，并且增加了流動的空間調度。

舞蹈中間段落經過旁人的加入，尼科拉斯流動的步幅越來越大，還加入了跳躍動作，這種大動作在空間結構上使整個空間更飽滿。底下演員腰胯也保持著動律，這一動作原型就是原始生殖崇拜舞蹈，無論是我國土家族、哈尼族的民間舞蹈，還是非洲最原始的部落舞蹈，或是中東的肚皮舞，皆有這一律動形態，而這些舞蹈皆有孕育生命之意。尼科拉斯軀體隨著音樂開始顯示出舞蹈的力量，動作越來越有力，尤其是腳下用力的踏動，同時肌肉保持著緊繃的狀態，這種掙扎恰好與前面小幅度的動作形成對比，給予觀眾生命力旺盛的觀感。

總而言之，尼科拉斯不斷地動作重復，不斷地加快節奏，圍繞在桌子周邊的舞者不斷地加入，相較于前段理性化的技術動作為觀眾展現出肢體上的力量與美，尾聲則是以表現欲望的動作為主并且越來越激烈，最終力量到達鼎點，通過演員非理性的肢體表達與情感流露，讓觀眾感受到原始儀式莊嚴的神秘與粗暴，直擊觀眾內心。

3.原始生命力的畫面

舞臺的背景、燈光、圓桌使用了西班牙傳統的黑紅搭配，紅色在我國語境中偏向于革命與婚姻，而西方語境中則帶有危險、獻祭的寓意，但這兩者共同點都包含著生命、犧牲等主題。

《波萊羅》的燈光具有相當的儀式感。舞蹈作品的開端有一束定點光圈打在演員的手臂局部，隨著光圈擴散才逐漸展現舞者的身軀，主演尼科拉斯腳下踩著紅色圓形高臺，此時的畫面進而讓觀眾看清圓桌周身影影綽綽，略顯躁動的群舞演員安坐于椅上。這種燈光的引導設計是構造一條曲徑通幽又有柳暗花明的“通道”，把觀眾的注意力深深吸引到這一“原始場域能量”中。

整部作品將生命力量放大的部分是構筑在舞臺上的祭祀儀式，紅色圓桌自然形成了“圈舞”的儀軌，處于圓心的尼科拉斯承擔了“巫師”或“號召者”的身份，他經常用抬頭望天的動作寓意著溝通天地人神，群舞圍圈而成的畫面形態也類似于“舞蹈紋彩陶盆”所描繪的祭祀儀式原型。在全景拉開后，主演所產生的一個焦點和外圍群舞演員所形成的底使空間構圖感呈現出來，將觀眾的視線擴散出去。在兩位舞者加入舞蹈時，“底”也做出了呼應，能讓觀眾感覺整個作品不只是尼科拉斯這個“巫師”是活的，而是整個畫面中的每一個角落都是活著的；在另外兩位舞者加入時，他們都在流動中有“點”（線中有點、點中有線），而這個“點”便是空間的上下和對稱構圖感；四位演員圍著圓桌順時針走動給人一種忠誠的感覺，好像被領袖命令和控制了，同時這也是作品的小趣味；最后面加入的四位舞者同樣是保持著膝蓋的律動，使整個場域能量集中起來。此時的空間構圖已經有“一點二圍”的視覺效果了。大群舞中上身俯下以及圍著圓桌運動的場景給觀眾傳遞一種崇拜的力量，而且所有人保持著手臂張開的符號，在尼科拉斯發起“號召”時，最外圍所有群舞演員站立起來，并保持著冷靜、理性的動作，與中間激烈跳舞的舞者形成動靜對比，因為此時音樂的激進和舞者的激烈情緒已將能量大量傳遞出來，為了緩解這種緊張的氛圍，以及不使觀眾感受達到峰值，外圍演員雕塑般的造型的設計便產生調和劑的作用，這時的作品就有了透氣的時候，就有了呼吸，就有了生命。

從整個作品來說，其主要是運用最簡單、最準確的主題動機以重復、疊加、遞增的手法，通過呼吸與空間畫面的充分融合將能量慢速遞進，最后聚集起來，讓整個畫面充滿原始、神秘且帶有生命力的畫面構圖。

（二）如軍隊般前進的樂曲

與具有神秘色彩和生命力的舞蹈同樣讓人在意的是，法國作曲家莫里斯·拉威爾受西班牙女舞者伊達的邀約創作了最后一部舞曲作品《波萊羅舞曲》，這既是他音樂方面最優秀的作品，同時也是二十世紀法國交響音樂的一部杰作。

《波萊羅舞曲》原為西班牙舞曲名，民間舞蹈風格的旋律是這部作品的基礎，它既有巴赫式的嚴謹與秩序感，但舍棄了繁復的巴洛克技巧，又有帕格尼尼的異教情韻，但剝離了華麗的流光溢彩。在音樂節奏方面，全曲是一個“漸強”的風格，在固定的三拍子節奏背景上，由淺入深，貫穿的軍鼓從若隱若現到爆裂迸飛。作曲家莫里斯·拉威爾的《波萊羅舞曲》在其節奏上依舊保持平穩且充滿活力，像發號施令者一步步引出不同的配器加入并疊加和遞增，而帶有古老東方神秘色彩的旋律只有兩個主題樂句，它是不斷反復由各種樂器演奏的兩個十七小節的旋律，隨著銅管樂器與弦樂組的加入，這重復的樂句越發顯示出這部作品的生命與力量，直到最后兩個小節接近尾聲時，音樂才由C大調轉為E大調，同時也將這潮汐般滾滾而來的音樂送上最后的高潮，旋即急轉直下，音樂于眾多樂器的轟鳴聲中戛然而止。作品中的舞蹈采取了與音樂直接貼合的手法，以演員持續地墊步為基礎，伴隨著胯部前后左右搖擺扭動和軀干上下律動起伏，始終都在三拍子音樂上重復。以尼科拉斯為領舞的舞蹈動作在每一次方位變化、隊形變化以及新元素的添加上都是與音樂節拍十分吻合的，表現出一種狂亂的迷醉感。

在音樂旋律方面，全曲纏繞堆疊、越陷越深，給人一種旋渦式的沉浸感，不斷地去除與瓦解世俗的感念，通達純粹本真的生命與靈魂之所，而工整的音樂架構和三拍子的秩序，又賦予其一層宗教祭禮儀式般的肅穆感，進而塑造出簡單又不完全簡單的獨特效果。據貝雅本人說，《波萊羅舞曲》的曲子十分著名，它的主旋律具有東方色彩，它象征著柔軟而熱烈的獨特風格，而節奏自始至終都保持著一樣的鼓點，充滿了男性色彩。狂躁不安的情緒躍動在節奏與旋律之間掙扎，領舞尼科拉斯重復纏繞的手臂與手腕和不斷律動的軀干呼應了音樂，他的身體就形成了無休止的旋律線，周邊“被喚醒”的群舞逐級參與進音樂，也體現了配器的疊加與音量的遞增，極大增強了音樂的力量感。貝雅將他的舞蹈作品同樣命名為《波萊羅》，足以見得音樂為這部作品所賦予的原動力與魔力，小軍鼓貫穿整部作品，也可以將其視為一部典型的“音樂驅動式”舞蹈作品。

三、對生命的贊歌

當今很多舞蹈作品呈現出大而無意義的現狀。動作繁多復雜、花哨且技術難度高是現在較多作品舞蹈語言最顯著的特點，一陣天花亂墜的激情舞動過后，觀眾并沒有接收到作品最深處的內在含義，甚至對作品舞段沒有太多印

象，只流于表面。所以，在人們較量動作的標準、規范和技巧的高難度時，作為從事舞蹈行業的我們需要冷靜且理性地思考，一個舞蹈作品被編創出來的意義是什么，想給人們傳達怎樣的信息，與此同時，更要在舞蹈語言上下功夫，對每一個舞蹈動作都要精心選擇和琢磨。貝雅版的《波萊羅》——這一取得巨大成功的舞蹈作品就能給我們帶來許多啟發。

貝雅版的《波萊羅》作為一部無情節的抽象芭蕾，算得上是眾多版本中驚世駭俗的一筆。在整整十六分鐘的時間里，舞者的腳步根據音樂保持著一個節奏，而在這韻律之中，一種“虛幻之力”在不斷累積，由暗到明、由點到面、由靜到動，由起初沉靜莊嚴的獨舞到昂揚激情的群舞，再到最后近乎毀滅似的收尾，整個過程猶如一場“火山噴發”，壯麗無比，震撼人心。

作品《波萊羅》看似形式大于內容，但其實這背后的內容早已遠遠超越作品本身。這部作品屬于給觀眾帶來無限力量的那一類，它像是在表達世間萬物的發展規律。萬事都會經歷一個過程，從無到有，從渺小到壯觀，從低谷到巔峰，最后走向毀滅，人的生命也是如此。雖然我們都知道人的生命總會有終結的那一天，但我們仍然努力地過好當下的日子，這部舞蹈作品中每一次的墊步、律動起伏和一回上下的扭擺既像我們身體里那顆跳動的心臟，或是持續跳動的脈搏，又像生命的生老病死，簡單的重復與輪回，但最后它都是在演繹生命的頑強與拼搏。編導貝雅將《波萊羅》引申到對生命原始狀態的抒發，表現生命永不停止的舞步，追求“生命的沖動”，用作品中最簡單的動機重復來對生命本初狀態進行揭示，這不僅是貝雅對生命所做出的哲學思考，同時也是作品《波萊羅》所達到的“思想高度”。

[作者簡介]彭英姿，女，漢族，湖南汨羅人，北京師范大學本科在讀，研究方向為舞蹈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