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文學原著到影視作品的跨媒介敘事人物形象研究

“跨媒介敘事”是由美國學者亨利·詹金斯在2003年提出的一種具有創意性的新型敘事形態，他認為：“一個跨媒體故事橫跨多種媒體平臺展現出來，其中每一個新文本都對整個故事做出了獨特且有價值的貢獻。”在“媒介融合”和“文化融合”的背景下，“跨媒介敘事”這樣先進的創意理念就已經打破了原有的單一敘事模式與風格。河北師范大學的杜昕在《“跨媒介敘事”理論研究》中提出，和改編不同的是，“跨媒介敘事”一開始就不存在源文本，其旨在橫跨多個媒介平臺去展現故事世界，其中每一個文本都對整個故事做出了獨特而有價值的貢獻，以粉絲和粉絲群的視角探究不同媒介間敘述同個故事世界形成的差異性構建，將粉絲的角色從“受眾”轉化成“參與者”。網絡劇在多重媒介的敘事下呈現出了互文性特征，互文性主要表現于源文本與現實世界間的互文空間和跨媒介中的“仿作”效應。基于此視角，學者陳先紅等人創新性地提出內容生產、媒介使用和受眾參與三大要素共建了一個由故事世界、敘事網絡和集體智慧鏈接構成的跨媒介互文敘事框架。

2010年，英國廣播公司推出改編自經典名著《福爾摩斯探案集》的電視劇《神探夏洛克》。這部每季只有3集的英國電視劇卻刷新了英國自2001年來的收視紀錄，平均收視率達700萬，并在超過200個國家及地區播放，成功實現了從文學原著到影視作品的跨越。

一、人物形象建構的多面化研究

敘事分為兩個層面，一是人物，二是故事情節。在跨媒介敘事的研究層面中也有兩個方向，一是以故事世界為中心，二是以人物建構為中心。以人物建構為中心的跨媒介敘事方式減少了對故事情節統一性的關注，不同媒介敘事層面中的故事可以是非線性的、跳躍式的，甚至是無關聯的。不同媒介中的故事世界依賴于標志性人物所建立起來的聯系而存在，不同媒介中的故事世界所建構的人物形象呈現出多面性和豐富性的特點。在多重時代、多重環境、多重背景甚至多重時空下的同一個社會人物完成了跨媒介敘事中的復雜性角色的構建。這種以人物為焦點的跨媒介敘事模式最早可以追溯到無聲電影時代，如喜劇大師卓別林所塑造的經典形象：戴著高帽、拿著拐杖，留著八字胡的“流浪漢”。這種形象已經成為跨越不同作品的共同符號。《福爾摩斯探案集》是英國作家阿瑟·柯南·道爾創作的長篇推理小說，小說中的主人公夏洛克·福爾摩斯是在第二次工業革命背景下，具有傳統英國紳士成熟穩重特點的私家偵探。這樣的角色特征已經家喻戶曉，深入人心。而在從文學名著到影視作品的跨媒介敘事層面中，這個經典的形象已經經過了“多矩陣互動”式的改編與重構：他可以是一個幽默的，用頭腦和拳頭解決問題的武術專家（電影《大偵探福爾摩斯》，2009年），也可以是一個反感自己傳統形象、90歲高齡的老年偵探（電影《福爾摩斯先生》，2015年），甚至可以是一位英國留學歸來的女性偵探（網絡劇《女神探夏洛克》，2018年）。而最受好評的是一頭卷發、生活在21世紀、時尚年輕化，有些“傲嬌和毒舌”的“卷福”（電視劇《神探夏洛克》，2010年）。此時，在人們印象里廣為流傳的夏洛克形象已并非文學原著中最早塑造的人物風格。“多面化”的夏洛克組成了以人物為中心，跨媒介敘事層面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宇宙。

二、人物形象中“變與不變”的塑造

基于對人物形象“變與不變”的思考，保羅·伯特蒂提出了關于人物身份劃分的理論，認為跨媒介敘事中的角色身份可以劃分為“存在身份”和“虛構身份”，這兩種身份的轉換和改編對跨媒介敘事的呈現效果有很大程度的影響。

（一）存在身份

存在身份包括功能性身份和關系性身份。功能性身份主要指角色本身在跨媒介敘事層面所呈現出的特有的形象特質，其在跨媒介敘事中是可以發生一定的改變而不影響人物的核心辨識度和敘事整體性的，人物的外貌、名字、特長技能是重要的組成元素。如在《福爾摩斯探案集》中，福爾摩斯總是戴著獵鹿帽，拿著大煙斗；而在《神探夏洛克》里，夏洛克換上了時尚的品牌西裝和雙排扣大風衣，并且總是抱怨自己的獵鹿帽，探案工具也換成了攝像監控、化學儀器這樣的高科技設備。同時，《神探夏洛克》也為原著中我行我素、不茍言笑的高智商偵探這樣充滿“神性”的角色設定中加入了更多“人性”的元素。

關系身份指不同敘事層面中人物與時空、其他角色的關系。如在原著中，福爾摩斯（夏洛克）生活在19世紀的英國，具有濃厚的復古氣息；而在《神探夏洛克》中，繁華的英國大都市場景包含了現代汽車的穿梭、人們衣服的時尚符號和現代化的房屋住所；主人公的探案工具不再是煙斗、手杖和老式放大鏡，而是攝像監控、化學儀器等高科技設備。《神探夏洛克》還對夏洛克和華生這對經典搭檔的人物關系進行了重塑：原著中，夏洛克和華生的關系更像“主仆”，華生是夏洛克的助手；在《神探夏洛克》中，華生是和夏洛克并肩作戰的生死搭檔，他們的關系是平等的，華生幾次在關鍵時刻給予了夏洛克重要幫助，兩人閑暇時還會聊天喝酒，互相開玩笑。二人從“主仆”到朋友關系的轉變為角色和故事在跨媒介敘事層面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和可行性。

（二）虛擬身份

虛擬身份是指在不同的敘事層面中人物所扮演的身份、經歷的情節可能都不盡相同，但是人物在故事中所發揮的核心作用是統一的。在跨媒介敘事中人物的虛擬身份需要保持內在的一致性，以此來判斷人物是否存在其獨特的辨識度。以《福爾摩斯探案集》和《神探夏洛克》為例，雖然福爾摩斯（夏洛克）的存在身份發生了一定的變化，但無論是文學原著中的福爾摩斯還是影視作品中的夏洛克，他們行動的動機和所秉持的精神理念具有一致性和統一性。

三、人物形象的互文性與同根異構

“互文性”是由法國批評學家克利斯蒂娃在20世紀60年代首次提出的一種文學性的概念，又被稱作“文本間性”。在此基礎上，熱奈特、薩莫瓦約等學者將廣義的互文性理論發展為狹義理論，進而形成一種文本研究方法。互文性是一個文本與其他文本之間發生關聯性的特征。勞爾·瑞安進一步提出了“故事世界建構”的概念。在世界構建聯系之中存在外部世界和內部世界的聯系，外部世界是實在世界與虛構世界的互文聯系；內部世界則是各虛構世界之間的內在互文聯系。而這種互文性關系也為不同文本之間的跨媒介敘事中的故事與人物的關聯性提供了內在邏輯。

（一）虛擬與現實世界的互文性聯系

跨媒介敘事中的故事世界建構一般指虛擬世界，而在跨媒介敘事的過程中世界觀的設定和人物的塑造有時候也會受到現實世界的影響。在《神探夏洛克》中，夏洛克的住址在英國真實存在的貝克街上，劇中所呈現的完全是21世紀英國倫敦城市的現實寫照，同時“夏洛克”的形象塑造也體現出英國的傳統意識形態。這種現實世界和虛構世界之間的互文性構建，使故事世界中的可能性和不可能性并存，讓故事游走在現實與虛構之中，進而使人物存在著真實與想象的寫照。

（二）人物形象的同根異構聯系

1.人物基本特征與精神內涵的同根性

在原著小說到影視作品的跨媒介敘事過程中，人物的基本性格特征所傳達的精神內核往往會被保留，兩種文本之間會產生趨同。《神探夏洛克》中扮演夏洛克的本尼迪克特的相貌與原著中對福爾摩斯的描寫“瘦瘦的面孔、鷹鉤鼻以及犀利的目光”十分神似；福爾摩斯所擅長的心理學、解剖學、搏斗術和小提琴以及在推理中使用的演繹法都被完整保留。全劇的案件原型都來自原著，而原著中對福爾摩斯身上所體現的人類理性精神和邏輯思維的贊揚、懲惡揚善不求名利的品質也貫穿于全劇之中，進而使得其人物形象與精神內涵在多個文本中進行構建與表達，各文本間存在互文性特點。

2.敘事方式的異構性

在敘事層面文本從“文字化”向“影像化”轉變的過程中，無論是敘述結構還是情節取舍都會存在差異性的改編。原著的魅力來源于阿瑟·柯南·道爾的文字巧思，而要將文字美學轉換為影像美學，則需要對文字進行透徹的解構與分析，在保留精髓的同時進行創新排列。《神探夏洛克》將部分原著中記錄于華生聊天時口述的內容直接用影像的方式呈現。如在原著中，華生在初次和夏洛克相識后，驚訝于他的探案怪癖：“抽打尸體！”“是啊，他是為了證明人死以后還能造成什么樣的傷痕。我親眼看見過他抽打尸體。”而在劇中，華生初次見到夏洛克時，畫面所呈現的是夏洛克正在實驗室里鞭打尸體。這一幕比文字帶來的沖擊力更強，也直接展現了夏洛克的與眾不同。在視聽表達層面，《神探夏洛克》還創新性地使用了“懸浮字幕”。將夏洛克探案推理過程中的心理活動以字幕的方式呈現在屏幕之上，原本復雜的推理過程在畫面中呈現出可視化的表達效果，使得觀眾能體會到夏洛克思考的嚴謹性和在探案上的天賦。一個故事世界在不同的媒介平臺進行傳播，其敘事方式和情節內容上存在差異性；差異性的敘事表達又在不同媒介中反映了人物形象的豐富性和多樣性。

四、結語

在當前“媒介融合”的背景之下，跨媒介敘事為故事世界的建構和人物形象的塑造提供了多重可能。通過跨媒介層面中的互文性敘事為不同平臺的故事之間建立起聯系，形成一個立體豐富的“夏洛克人物宇宙”，在不同的宇宙空間下相互交錯，改編作品呈現出視角的差異性，為觀眾開辟了對源文本理解的創新性路徑和方式。

[作者簡介]陳薪竹，女，漢族，四川南充人，四川外國語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本科在讀，研究方向為跨媒介敘事、媒介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