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雄獅少年》將傳統元素賦予了現代美感,這是民族文化認同和文化自信提升的表現。動畫創作需要兼顧美術思維和電影思維,二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但也存在著主次之分。動畫是“畫”出來的運動,它的創作離不開美術思維。作為電影范疇內的一種類型,動畫與電影之間存在著緊密的聯系。在動畫的藝術創作中,電影思維占據著主導地位,而美術思維則是其手段,在整體的電影思維下扮演著被限制并服從的角色。
一、影片的實驗性與商業性
動畫藝術的表達具有無限的可能性和更大的超越性,它以其無限性和虛幻性為藝術家的生命沖動提供廣闊自由的天地。動畫家的審美需要,實質上是創造的需要。自2015年以來,取材自民間歷史和神話故事的國產動漫作品,如《西游記之大圣歸來》《白蛇:緣起》《哪吒之魔童降世》等開啟了“國漫崛起”的社會和學術熱點話題。在“神話IP、奇幻風格、現代啟蒙”等于動畫電影票房準則的時期,《雄獅少年》“沒有前情,沒有奇幻、沒有原始IP”,“以一種‘裸奔’的狀態出現在市場上”。所以《雄獅少年》的實驗性是指影片內涵的一種實驗,以及在動畫的內容上做的創新和研究,具體表現在它的制作拋棄了動畫電影市場傾向很強的基于夸張、變形、魔幻特效等手法一貫的風貌,而走向了實驗的方式。實驗性還表現在該片基于現實主義題材,細膩地描繪了真實的人物、場景,盡管它是用美術思維創作的。這種動畫基調與真實、真摯的情感氛圍在國內動畫行業中開拓了一種全新的、具有突破性質的風格,為中國動畫電影開辟了新的發展方向。
《雄獅少年》基于實驗性而開辟了影片的商業性,寫實不一定意味著背離動畫的最大優勢。正如當攝影技術出現時,繪畫失去了記錄的功能,不能只是單純追求“像”了,于是繪畫藝術往抽象、平面的方向發展,直到后現代,觀念的東西比其他一切形式似乎更便捷了,藝術逐漸生活化。如今,攝影技術已經很發達了,當代藝術家們在很多可能性上做過嘗試,為什么還有藝術家會去追求超寫實畫風呢?因為這樣的作品還是能夠讓觀眾深刻地感受到現實主義繪畫的力量,領略到藝術家可以通過畫筆所表現出的真實感,創造出比照片更加強烈、更具有生命力的作品,且這是一種審美的需要。在這個虛擬的數字媒體時代,高科技手段的日益更新與應用,能夠為人類創造出無限的視覺奇觀效果;運作體系的高效市場化,讓藝術品也不得不被貼上商品的標簽。作為既是藝術品又是文化商品的例子,動畫片也同樣如此,它兼具藝術特征與商品屬性。因此要注意動畫創作的目的不僅僅是為了謀取經濟利益,而首先是為了審美的需要,這是前提,這樣才能獲得相應的經濟利益。商業性還體現在整個創作團隊的制作效率和極高的電影品質,為期兩年時間的創作,在國內動畫行業中有突破性的進展,為中國電影在創作、技術、流程方面開拓了新的方向。當代藝術作為一個時間的概念,并不是要否認之前的藝術,而是多種發展方向共存,尋求動畫藝術更多的可能性。
二、題材的寫實性與寫意性
作為現實題材的藝術作品,比較寫實的場景成為在動畫美學上的一種模糊的追求。《雄獅少年》題材的寫實性集中表現在電影思維中場景的構建、人物性格的塑造等方面;寫意性表現在美術思維、色調、升華電影主題等維度。電影寫實場景的搭建幫助了故事的講述、人物的描繪、情感的表達。
中國現實主義電影從改革開放以來在創作和研究上都呈現出“空間轉向”的特點,為中國電影提供了一種理論視角,使電影能夠更好地體現地緣文化和進行空間生產。電影空間的刻畫和呈現,是電影創作者表達主題和情感的重要手段之一。通過對電影空間的設計和營造,電影藝術家能夠創造出一種視覺和心理上的共鳴,使觀眾更加深入理解和感受電影所傳達的信息。《雄獅少年》延續了嶺南電影對電影空間的把握和塑造。影片中對于廣東的村屋、小鎮及其商鋪、祠堂等場景的塑造,高度還原了現實中的建筑風貌,還將詩意融入了阿娟在天臺舞獅迎來朝陽以及結局躍向擎天柱等情節中,賦予阿娟理想主義的光輝。其次,影片中三個角色的外形、著裝、性格等造型與風格達到了寫實與寫意相統一,凸顯動畫的趣味性和審美張力,抓住了廣東地區小鎮青年的特征,而不是對美、日動畫片中常見的人物設計單純進行模仿。影片利用美術思維,在色彩方面運用冷暖色對比突出電影人文元素的刻畫。電影的故事分為兩個部分:前半部分發生在嶺南村落的溫暖環境中,在這個部分中,主角努力尋找自己的人生目標并為之奮斗,經歷了從茫然到堅定的轉變,整個氛圍是積極愉悅的;后半部分隨著劇情的推進,主角阿娟前往大城市廣州,與鄉村的暖色調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冷色調的都市高樓、車水馬龍,美術色調的變化轉為冷酷沉穩。影片的寫實性還建立在密切關注底層人物群體上。主角的名字都象征著底層民眾的地位,阿娟的隊友包括“阿貓”和“阿狗”,這些名字并不被人們所重視,而帶領他們前進的師父則是勉強維持生計的老板咸魚強。主角團隊經常被他人貶低為病貓和廢柴,這些貶低逐漸內化為自我觀念。影片運用樹林中隱蔽的佛像表現出主角內心欲望的變化,充滿寫意性。最初,阿娟渴望著外出打工的父母能夠回家,表達了她對家庭和愛的渴望。然而,當父親陷入昏迷而無法蘇醒之際,家庭也失去了經濟支柱,這使得阿娟陷入精神危機之中,佛像的倒塌象征著阿娟內心世界的崩潰。在離開家鄉、經歷社會磨煉并對理想進行深入探究后,阿娟達到了追求自我實現和超越的欲望層次。然而,這種強烈的個人欲望導致了悲劇性的結局,這就與通常的動畫電影大團圓結局產生了鮮明的對比,這一點對普通觀眾來說是不同尋常的。《雄獅少年》的悲劇性體現了這種崇高與生命力的交織。獅頭象征著理想,阿娟象征著因為歷經磨難而有局限的肉體。小人物消解了英雄的概念,暗示人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成為像英雄一樣的平凡人。普通人也應追求自己所熱愛的人和事,完成生命中每一個閃光時刻,即使之后仍是普通人。影片回歸現實主義基調,阿娟為養家去打工,建立了一種中國式家庭的敘事思維,頗具寫實意味。
三、視聽的特殊性和普遍性
電影的配樂融合了多種音樂要素,如民樂、電子樂、管弦樂和獅鼓聲等,這些元素在整部影片中得到了充分展示。配樂一開始用鋼琴和弦樂,為了展現阿娟純正的感覺,還加入了一些電子樂元素。當開始練習舞獅時,獅鼓和中型管弦樂隊的融合,讓音樂充滿了堅定與自信。隨著阿娟離開學校前往廣州謀求工作,舞獅的配樂也逐漸變成了陰暗抑郁的電子音樂,她的困惑感也越來越強烈。這種轉變反映了阿娟經歷了從勇敢無畏到無力面對現實的心理轉變。當阿娟回來的時候,配樂將前面所使用的所有音樂融為一體。配器的體積會增加,情感會更加強烈,并加入激昂嘹亮的嗩吶聲。這樣一方面展示了阿娟成長后所具備的英雄氣質,另一方面釋放了之前被抑制的情緒,最終達到表現情感高潮的效果。配樂情緒已經到達了頂峰,但影片的情緒高潮卻在阿娟最后一躍和獅頭擎天柱的地方,借助簡單的獅鼓節奏,通過逐漸增強鼓點的手法,逐步引發情感的升騰,最終引入觀眾的拍手聲,將情緒推向高潮。在阿娟落水后,配樂變得更加低調。隨著攝像機的逐漸上升,鏡頭逐漸抬高,當觀眾目睹獅頭擎天柱的時刻,他們發出了驚嘆聲。從迷惑的私下交談轉變為驚愕的高聲呼喊,隨著觀眾情緒的轉變,整個空間彌漫起環繞音效,聲音逐漸強大起來,為結尾提供了最后的情感推動。影片中很少使用舞臺燈光和輪廓光,只在后期做了簡單的處理,采用大量剪影效果,包括人物也通過整體的剪影式的整體色塊脫離場景,創造出濃厚的氛圍,這種手法非常接近實拍的效果。
四、主題的民族性與時代性
民族性體現在民族文化和民族精神。舞獅是中國優秀的民間傳統藝術形式,融合了舞蹈、音樂、武術等元素,是傳統文化的一個標志。自古以來,舞獅是長盛不衰的傳統并世代相傳下去。每逢節慶活動,都少不了舞獅來增添歡樂氣氛。對于身處異鄉的游子而言,每當獅頭昂起、鼓聲雷動,即使遠離故土,故鄉的氛圍也仿佛近在眼前。舞獅是中國典型的文化符號,起源于中原地區,然而,隨著其在南方地區的廣泛傳播,南獅逐漸形成了高樁、采青、探洞、吐球等主要表現形式。特別是在廣東東莞、佛山等地,醒獅文化融匯了吉祥驅邪、南派武術精神、英雄崇拜以及文化認同等多重要素。醒獅文化已被納入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迄今為止,它以社火、廟會、比賽以及教育等形式深入人民生活。《雄獅少年》正是受到這種文化氛圍的啟發,將卓越的傳統文化和民族精神的表達巧妙地融入敘事之中,并將其與富有武術特色的舞獅形式相結合。
時代性表現在強調個人的價值。當文藝作品所蘊含的文化意味與觀眾產生共情時,通常會促進藝術美學的對話與交流,動畫電影也不例外。作為中華傳統文化的核心內涵,《雄獅少年》以武俠情懷和英雄成長為表現方式,并將現實緊密地融入其中,使觀眾與角色產生了深刻的情感共鳴。這種切合實際的表現不僅傳達了民族文化和民族精神,還提升了國產動畫的人文價值。
五、結語
總體來看,《雄獅少年》兼顧很多特性,包括影片的實驗性與商業性、題材的寫實性與寫意性、視聽的特殊性與普遍性、主題的民族性與時代性,將國產動畫對傳統文化的傳播與現實人文關注緊密結合。該作品通過建立美術和電影思維,向觀眾傳遞民族精神和信念所蘊含的強大力量,是近年來杰出的中國動畫電影作品。
[作者簡介]高雅琴,漢族,山西清徐人,太原師范學院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為藝術學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