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建起電影語言的詩化呈現

霍建起導演在同時代導演們尋求標新立異時，選擇堅守傳統審美和價值觀，傳達中華民族普遍的文化心理。其作品凝結傳統東方哲學和美學思想，歌詠美好的人性之美，在現實困頓中探尋一片唯美雋永的精神伊甸園。本文以霍建起導演的影視作品《暖》為案例探討霍建起在電影創作過程中所秉承的藝術理念，以及其作品詩意化呈現過程中所采取的手段。

一、場景和敘事結構的選擇

電影《暖》改編自莫言的小說《白狗秋千架》，導演將故事背景從北方高密東北鄉遷移到南方的水鄉古鎮。拍攝地選擇在婺源古鎮，鱗次櫛比的徽派村落、白磚黑瓦的古巷，給電影營造了水墨畫般的古典意境。詩電影的傳統，不同于其他敘事的影像，其從觀念上把電影看作藝術，不僅追求畫面的詩意，還有形式、結構等的詩意。蘇聯著名導演愛森斯坦和杜甫仁科也在同一時期發表過類似的看法，并對如何在電影中運用詩的隱喻、象征、節奏等技巧進行了探索。在電影《暖》的創作過程中，導演在影片中融入了諸多傳統美學元素，場景設計處處蘊含隱喻意味。比如影片開頭，伴隨悠長的笛音，鏡頭定格于遠山、天空、村莊大全景，男主人公騎著自行車入畫、出畫。伴隨主人公林井河的一段內心獨白的，是長達兩分鐘各機位、各角度“歸鄉之路”的組接鏡頭?？此齐娪皩F實時空壓縮，實則給觀眾營造出一種相反的心理感受：這條路主人公似乎走了十年之久。自行車倉促急切的行進、迢迢山路、一草一木，連同主人公足下的路，隔著十年的悠悠歲月和兩不相望，仿佛等待著他的歸來。導演巧妙地將不同方位、不同視點、不同景別拍攝的鏡頭反復組接，延長林井河回鄉的時間。如此借用積累式蒙太奇手法將時空予以變形，對影片人物情緒、心理積累以及故事情節推進起著不可替代的作用。而這種場景和倒敘的結構極易將觀眾帶入一種淡淡的鄉愁和回望過往的愁緒當中，進而為影片奠定詩意唯美且有淡淡蒼涼感的情感基調。

二、意象與隱喻

電影是敘事和造型的結合。考究的構圖、節制的攝影、人物的運動軌跡，以及眾多寓意深厚的形象的選取，無處不體現《暖》水墨畫般的詩意造型藝術。而這種造型藝術又是十分克制和有分寸感的。影片中導演選擇了幾個反復出現的意象，比如蘆葦蕩、橋、秋千、雨巷……每個意象的選擇都暗含一定隱喻意義并為影片增添一抹詩意色彩。

影片開頭，林井河載著曹老師穿行于蘆葦蕩之中，而這條路曾是當初他和暖一起上學走過的路，而此時林井河言談間談論的是自己的兒子。簇擁搖曳的蘆葦從未改變，故事卻早已物是人非。蘆葦意象的選取暗示主人公搖蕩飄零的命運走向。

在故鄉的竹橋上，林井河與初戀情人暖相遇了。迎頭錯肩的一剎那，林井河認出了暖。而彼時的暖，佝僂著背，瘸腿，衣著破舊，背著一大捆紅薯藤，眼里不見任何波瀾。美術專業出身的霍建起并不喜歡言語，更傾向于以意象言志。此時二人所站立的“橋”成為一個重要隱喻介質。橋的一頭是暖平淡艱難的當下，另一頭是林井河體面的今朝，而橋下奔流不息的河水象征一去不返的青春年華。

秋千也是電影中反復出現的意象。林井河回憶自己與暖發生的故事都與秋千有關。彼時的秋千承載了兩個少年人對未來和遠方的所有詩意暢想。秋千上，林井河勸暖不要再等，告訴暖他愿意娶她。暖告訴他：“他不回來我就嫁給你，不過你一定要考上大學?！笨汕锴Р欢苏Z，秋千斷了，暖摔斷了腿。秋千在這里暗示著故事的轉折和人物命運的轉折。

影片還有一個反復出現的意象，那就是雨巷。雨里深巷詩里字，點點行行，總是凄涼意。清冷的雨巷，永不停歇的綿綿細雨，仿佛就是暖多年的思念。與回憶中的暖色調不同，影片對現實的描述呈現的是冷色調畫面。文人情懷總是詩，此片的創作者大概也并不想讓影片基調太過悲涼。因此，悠長的雨巷里會出現暖暖的燈盞、紅色的雨傘、丫兒的小紅襖，這些是影片創作者給予蒼涼故事主角的一片燦爛星辰。

三、去戲劇化敘事

霍建起的系列作品中鮮明地表現了中國傳統文化底色，其意識內核既包含詩意人生的精神理想，也扎根入世懷鄉的現實主義，以詩意的筆觸和平和的敘事呈現鄉村中國的眾生相。

影片中暖與林井河青梅竹馬，多年后兩個人各自成婚，言談中的默契與相互吸引昭示著愛意。林井河返鄉見到多年前仰慕的故人，熟悉感涌上心頭。深愛著暖的啞巴雖無法言語，卻打著手勢讓林井河帶著暖和女兒進城，想要成全兩個人年輕時的遺憾。霍建起并非沒有注意到現實的無情與人生的無奈，只是他更傾向于將這些冷峻殘酷的意象轉化為另一個更加平淡更具詩意的世界。

霍建起的電影里融合了以儒道思想為核心的傳統文化底色，其精神內核既囊括詩意人生的田園牧歌式的生活理想，也扎根于掙扎在困厄生活邊緣的底層群體的現實主義寫實。

四、角色塑造的提純

綜觀霍建起的幾部影片，其中的主人公大多數是底層小人物，質樸平實。在《暖》中，作為影片主人公，年輕時的暖青春靚麗、活潑開朗，喜愛唱戲，是一位向往走出小鄉村的女性。后來因為意外瘸了一條腿，暖帶著些許自卑嫁給啞巴?；楹蟮摹芭弊兂闪撕翢o生氣的農村婦女，夢想和希望被現實完全消磨，終成一位干著農活兒照顧丈夫和女兒、外表柔弱內心卻極其堅韌的中國傳統婦女。

值得一提的是啞巴，這個人物由演員香川照之飾演，他將一個粗獷的傻子的愛情表演得可圈可點。啞巴的身上有一種最原始、出于人類本能孩童般天真的愛。為了引起暖的注意，他“偷襲”暖，暖因此厭惡啞巴。可啞巴總會在空蕩的打谷場上，對著暖蕩過的秋千愣愣發呆，或是用力開心地推著空蕩的秋千，幻想暖正坐在那秋千上。有一次啞巴追了暖幾條巷子，最后暖才知道他只是想把懷里的新鮮鴨蛋送給她。啞巴坦白了當年做的一件錯事。暖當年總等待林井河從學校的來信，可很久才等來一封。暖望眼欲穿，拿到信時狠下心撕了信。這讓一直默默關心暖的啞巴看到了。時間過去許久，林井河又來信了。這一次，啞巴心疼暖等待的煎熬，擅自做主將信撕了扔進河里。林井河沒有收到回信，后來寄了一雙皮鞋給暖，并漸漸將暖遺忘。收到皮鞋的暖心急地在鞋盒里找信卻未找到。暖一氣之下將皮鞋扔進池塘，啞巴則將鞋打撈起來?；氐浆F實，啞巴“說”出當年自己那個自私舉動后后悔萬分，認為自己耽誤了暖。河岸上，暖和丫兒一家人為林井河送別。林井河告訴暖，自己還是當初的林井河。啞巴將丫兒推向林井河，示意暖帶著丫兒跟林井河走，暖抽泣著拍打啞巴。丫兒哭著告訴林井河“我爸讓你帶我和我媽走……”林井河許諾丫兒等她長大了一定來接她去城里讀書。林井河是懺悔的，于是希望在丫兒的身上來補償暖。結尾處是林井河再次穿過蘆葦蕩，伴隨著一段內心獨白，悠揚的笛聲再次響起?！拔业某兄Z就是我的懺悔……我的忘卻就是我的懷念……”

懺悔的林井河、隱忍而寬容的暖、無私的啞巴，這些角色最后都導向了更加純潔而干凈的靈魂，和著灰白村落的山石草木、綿長細雨，化作一抹最真實、最無奈的朦朧剪影。如詩一般的意境，如詩一般的格局。

五、聲音輔助詩意化呈現

對于中國詩電影創作，費穆提出一個觀點：“電影要抓住觀眾，必須使觀眾與劇中人的環境同化，為達到這種目的，我以為創造劇中的空氣是必要的。”費穆提到創造環境的方法之一就是運用音響，通過對音響元素做減法以突出某種聲音，強調畫面中重要事物的狀態，以表現出“空氣”中的寂靜感。

此處可以參考導演在“秋千斷了，暖斷了腿”這段情節的表達上的處理。影片對聲畫的處理極為微妙。秋千繩索空懸，背景音樂的笛聲戛然而止。偌大的打谷場上，空余幾聲秋千殘存的嘎吱嘎吱聲。林井河和暖的故事始于秋千，終于秋千。這段將背景音樂停止而放大斷了繩索之后的秋千的狀態的聲音，凸顯打谷場的寂靜，渲染了悲涼，緊緊抓住觀眾的情緒。

影片的聲音處理還體現在大段畫外旁白，倒敘的回憶式故事里包含“我”的回憶敘述。

“我”作為故事當事人和講述者通過口述的方式來補充畫面，從而呈現畫面難以表現的角色的內心感受，以一種散文詩似的文本來補充畫面。比如影片的開頭：“從考上大學那邊算起，我差不多十年沒有回來了……”又如影片結束：“我的承諾就是我的懺悔……我的忘卻就是我的懷念……”

影片聲音的詩意化呈現還體現在背景音樂的選擇上。比如影片開頭一段悠揚的笛聲引出詩意田園的畫面，讓影片從一開始就浸沒在一種“物我合一，情景交融”“一切景語皆情語”的淡然詩意、略帶傷感的調性里。

六、空鏡頭詩意化留白

電影的空鏡頭就好像中國傳統山水畫技法里的“留白”。影片恰到好處的留白可以留給觀眾無限遐想和余韻?；艚ㄆ鸬碾娪坝跋駱O具中國傳統山水畫的氣韻。不管是影片中無處不在的鄉村美景，還是山水古村的空鏡寫意，無不體現出中國傳統美學的韻味。林井河與暖橋頭偶遇這段劇情以木橋下川流不息的河水空鏡結束，渲染了一種物是人非、光陰一去不復返的悵然情緒。

七、結語

通過對霍建起導演的電影藝術性的探討，我們對霍建起的影視創作能有更加深入的理解?；艚ㄆ鹨砸环N獨特的邊緣化創作方式，契合中國傳統美學的審美理念進行創作，創作出中國電影史上一抹不可錯過的華彩。

[作者簡介]鄧天瑤，女，漢族，湖北咸寧人，湖北科技學院文學學士，研究方向為電影視聽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