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作為首個獲得諾貝爾獎的中國人,其代表作《蛙》《豐乳肥臀》《紅高粱家族》皆為人所熟知,但是他的另一部作品《生死疲勞》相較于前三部作品關注度不高。莫言說過“諾獎的評委主要是因為讀完了《生死疲勞》,才把這個獎項頒給我”,由此可見莫言對《生死疲勞》較為滿意,并且莫言稱只用了43天寫出此書。通過分析此書我們能感受到莫言那高超的魔幻現實主義手法。《生死疲勞》講述了地主“西門鬧”冤死之后轉世還魂成西門屯的驢、牛、豬、狗、猴以及最后一世為人“藍千歲”的輪回故事,因此每一段故事大都以輪回轉世的動物作為敘述者。這些敘述者既有動物的身軀又有人的思想,既適應動物習性又了解人類世界,于是這些動物上演了一出出看似不可思議卻飽含人性的悲歡離合。“莫言坦言他的魔幻現實主義受到福克納和馬爾克斯的影響,所以莫言即使作為東方魔幻現實主義作家,其作品或多或少有西方魔幻現實主義的影子”[1],作為鄉土作家,莫言的魔幻現實主義也富含東方色彩,莫言小說的魔幻現實主義是東西方文化結合,兩者相得益彰。當下有關《生死疲勞》的研究多是關于男權社會中女性的悲劇命運、佛教“六道輪回”思想的表現、《生死疲勞》中的魔幻現實主義,對于《生死疲勞》的比較研究,多與福克納或馬爾克斯的作品比較,缺少與其他魔幻現實主義小說對比的研究。
莫里森作為首位美國黑人女作家,其代表作有《所羅門之歌》《最藍的眼睛》等,《寵兒》被評為25年來最佳美國小說第一名,其研究價值可見一斑。學界對于《寵兒》的研究視角豐富,有人從女性主義角度分析,有人分析《寵兒》中的歐美文學和黑人文學特色。《寵兒》講述了一個名為“寵兒”的黑人女孩被母親掐死后還魂報仇的故事,這個鬼魂有時出現在18年后一個名為“寵兒”的女孩的身上,有時在他人身上,有時動用自己的鬼怪之力做出破壞性報復行動。誠然,在研究魔幻現實主義方面,對《寵兒》與《生死疲勞》的研究十分豐富,但是對《寵兒》的比較研究依舊有限。莫里森作為一名美國黑人作家,其作品或多或少受到西方魔幻現實主義“尤其以馬爾克斯為代表的拉美魔幻現實主義的影響,但作為黑人,黑人民族文學、黑人文化中的魔幻現實主義色彩同樣也在影響她”[2]。莫里森的作品既有西方色彩又有黑人文化,這一點與莫言東西方結合的魔幻現實主義手法有共同之處。
一、文本形式中的魔幻現實主義
《生死疲勞》與《寵兒》在敘述角度和小說結構上呈現出不同的魔幻現實主義風格。《生死疲勞》的西門鬧經過六世才輪回成人,并且還魂不是由鬼掌握而是由閻王決定,每次輪回都是以輪回后的角色講述故事,所以我們分別從驢、豬、狗、牛的視角感受到高密東北鄉的風土人情和發展變化。作品雖然大部分以動物視角展開但是其間不斷轉換敘述者,一會兒是藍解放的視角,一會兒是無所不知的第三者視角。“敘述者不斷穿插轉換令本書的故事看起來錯綜復雜,進入每一章時都要先弄明白是誰的視角才能梳理清楚人物關系。”[1]此書與莫言其他作品最大的不同之處在于,書中出現了莫言這個活生生的在高密東北鄉長大的人物,此時莫言不是作家而是一個作品中的人物,這使得作品更加真實,我們也在小說和現實中的莫言之間來回穿梭,魔幻現實主義的手法通過“莫言”這個人物得到表現。《生死疲勞》中也有元小說的影子,《生死疲勞》中不斷出現莫言的其他小說,在描寫某些場景時,借用莫言的其他小說,這就形成了“小說中的小說”。例如,小說講到轉世成狗小三時,直接引用莫言的《狗,鳥,馬》。小說的敘述形式也呈現出生死輪回的模式,小說的第一句“我的故事從1950年講起”,小說的結尾句也是“我的故事從1950年講起”,開頭和結尾形成了敘述輪回,輪回這一魔幻的成分不僅體現在小說內容上,也呈現在敘述形式上。
《寵兒》全文沒有目錄,沒有章節,沒有標點符號,讀來仿佛身處“太虛幻境”,沒有故事開頭的引入,沒有地點人物場景轉換的提示,故事講述稍顯突兀,但這是作者特意安排的,形式上的朦朧迷茫正好營造出超現實的魔幻色彩。這些故事中的人物仿佛真實存在卻又如夢一般虛幻,魔幻與現實不斷交織講述著三代黑人女性的故事。文中敘事支離破碎,時空不斷錯置,例如,在寫到一百二十四號房子發生的事還會穿插人物在“甜蜜之家”的生活,在塞絲婚后養育孩子的階段還會講述塞絲沒有成婚之前的生活。《寵兒》中展現出碎片式敘事模式,支離破碎的敘事、片段的內容、零星的信息、充滿懸念的情節都使小說看起來不完整,卻只有在通讀全文之后才能理解小說內容,這種魔幻的表現手法既神奇又怪誕。與《生死疲勞》一樣,莫里森的《寵兒》也采用多重敘事視角,講述者一會兒是塞絲,一會兒是丹芙,一會兒是寵兒,例如小說中的一段內心小詩,“寵兒,你是我的姐姐,你是我的女兒,你是我”,這里的“我”扮演了不同的角色,講述了發生在不同角色身上的事。
《生死疲勞》中許多超現實主義手法通過夢境體現,在讀者驚奇于一頭豬對主人有非分之想甚至能與主人交流時,莫言交代這原來是豬十六的一場大夢,醒來之后依舊在豬圈,夢境和現實交替出現,營造出雜亂無章、云里霧里的閱讀感,而《寵兒》的超現實主義手法主要通過回憶、回憶與現實來回交織的敘事增加了小說的混亂感。莫言和莫里森雖然同樣受到作家福克納的影響,采取了超現實的寫作手法,但二人的超現實主義手法呈現方法并不相同。
二、文化傳統中的魔幻現實主義
“莫言的作品具有濃重的鄉土色彩,莫言小說中鬼怪傳說受到中國鬼怪小說家‘蒲松齡’的影響,同樣也受到中國傳統迷信和神話故事的影響。”[2]中國傳統迷信中“閻王,牛頭馬面,孟婆湯,生死輪回,冤鬼只有在冤情散去才能還魂,變身飛天”,這在《生死疲勞》中皆有體現,蒲松齡的人鬼情也滲透到莫言作品中,《生死疲勞》中的鬼魂即使還魂成了動物也保有人的記憶,于是對人有情,例如“西門鬧”還魂成豬之后想要輕吻他的妻白氏。中國傳統文化中動物通人性,動物能理解人的感受,例如西門鬧轉世成狗守護著藍臉,在預感到藍臉不久將離開人世,而自己也老之將至,作為狗的使命即將完成時,狗小三和藍臉一起在一個夜晚走向自己的地里,躺在藍臉挖的坑里,狗與主人一同逝去。月亮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月亮始終貫穿《生死疲勞》,逝去的靈魂最終會飛到月亮上,在西門鬧轉世成豬十六時,有兩只豬因偷吃杏子被看樹人打死,而那一年也發生了豬瘟,許多的靈魂都飛到了月亮上,所以月亮上有許多黑點,月亮是逝去之人的棲息地。中國人相信“亡靈托夢”之說,中國古老的迷信傳統也在《生死疲勞》中有體現,藍臉對待每一個“西門鬧”轉世的動物都像對待自己的爹一樣,因為他堅信這些動物都是他干爹“西門鬧”轉世而來,別人嘲笑他把牲畜當爹一樣護著,別人家的驢和牛都被閹割,藍臉始終不打不罵不對自家牲畜動手,不給馬上套,不給牛上鼻環,他對這些動物說“我知道你是我爹”,一個普通的凡人如何知曉這是西門鬧轉世而來呢,藍臉有通神的本事嗎?這個超越現實的能力使全書的魔幻色彩更加濃厚。
莫里森成長在一個黑人家族,她從小聽祖母講述黑人民族神話傳說、鬼怪趣事。非洲黑人相信靈魂永生,但是不同于中國的靈魂轉世可以墮落到牲畜道,黑人相信人的靈魂仍還魂到人身上。《寵兒》中的靈魂可以在任何人的身上,甚至最后出現一個真正的叫“寵兒”的人,起死回生。書中的魔幻現實成分不乏黑人特色,非洲古老的宗教文化認為死者與生者可以溝通,生死之間沒有界限。當18年后自稱
寵兒的姑娘出現在一百二十四號房子時,不但塞絲和女兒丹芙認為這就是還魂的寵兒,甚至連周圍的鄰居也這樣認為。黑人的宗教信仰使他們做出這樣的判斷。此外,一百二十四號房子不斷出現驚奇的事,但是當塞絲向婆婆提出搬家建議時,薩格斯回答“在國家沒有哪個房子不是從地板到房梁充滿黑人死鬼的悲傷”,塞絲的婆婆把這些奇特怪異之事當作正常,鬼魂作祟對她來說與日常生活中的事無異。
三、結語
《生死疲勞》和《寵兒》共同受到西方魔幻現實主義影響,但二者的展現形式不同。《生死疲勞》以夢境的形式,而《寵兒》以回憶的形式。《生死疲勞》的還魂受到中國佛教“六道輪回”影響,還魂不是由鬼魂自己決定,且在最后一世才還魂到人;而《寵兒》的還魂是隨時附身到人身上,甚至最后以“再生人”的身份出現,仿佛沒有死去一樣。因為中國傳統迷信和非洲宗教文化對世界、宇宙、生死的看法不同,兩部作品才會呈現不同的魔幻現實主義色彩,但終究殊途同歸,無論是怎樣的手法,都豐富了魔幻現實主義小說題材。兩位作家在學習西方魔幻現實主義手法后,立足本民族文化,吸收拉美魔幻現實主義,加以主觀改造,展現了各自民族的歷史,賦予魔幻小說厚重的歷史感。《生死疲勞》通過轉世的動物視角再現了中國經歷農村合作社、改革開放、現代化等進程,《寵兒》通過破碎片段的方式講述了在廢奴運動結束后,黑人女性依舊面臨的窘境。這都展現出兩位作家強烈的民族使命感,魔幻現實主義小說的存在也有了更深的意義。
[作者簡介]陳鵬芳,女,漢族,新疆石河子人,西北大學外國語學院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為英語語言文學。
[1]出自王保中《莫言小說的魔幻現實主義風格》,河南大學2008年碩士學位論文。
[2]出自謝小文《歷史之維:〈生死疲勞〉與〈寵兒〉之比較研究》,鄭州大學2016年碩士學位論文。
[1]出自顏媛媛《論莫言小說寫作風格的承續性——以莫言新作〈生死疲勞〉為例》,《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2007年。
[2]出自屠希羽《馬爾克斯與莫言的魔幻現實主義對比——以〈百年孤獨〉與〈生死疲勞〉為例,《語言文學研究》2015年第2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