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晗,孫靈芝
1 北京中醫藥大學針灸推拿學院,北京 10029; 2 北京中醫藥大學中醫學院,北京 10029
古代疫病大規模爆發時,社會底層民眾若不幸患病,難以第一時間得到醫療救助,亦或受制于當時的醫療手段,醫者束手無策,百姓往往會采取諸多自救行為來預防治療疫病。以往對疫病史的研究多從疫病性質、著名醫家、政府行為等方面進行分析,關注點多集中于疫病本身、人口影響、社會宏觀層面,較少關注疫病時期的底層百姓的具體反應,對人文生命關懷方面的研究相對薄弱。
近年來,閔凡祥等[1]提出應拓展醫學史的研究范圍,更多側重于患者在群體中的遭遇,揭示社會、醫學、歷史間的關系。余新忠[2]也曾指出:“應當在生命史學的指引下,更加關注人類的生存境況、身體經驗、對生命的感知和認識的歷程。”馬金生[3]認為:“應將研究對象聚焦于病患,注重對身體史和生命史的研究,其對中國醫療社會文化史研究有較為重要的啟迪意義。”可見,聚焦于個人的苦痛,從弱勢階層的角度探索疾病史,也將成為今后醫療社會史的研究趨勢之一。
地方志作為記載某一地域社會生活變遷方面的歷史資料,可以補充正史記事宏大的不足,較正史有無可比擬的優勢。常建華[4]認為:“地方志反映的社會內容非常豐富,對研究社會文化學是非常重要的資料。”地方志是研究醫療社會史不可多得的材料,能較為直觀地反映出底層百姓的活動。
明清時期的地方志中記錄著百姓疫災期間吃樹皮的現象:如:“三十三年春……東安自春至冬疫,人死過半,春夏永清饑民采樹皮為食。”[5]2206除吃樹皮外,更出現父子相食的現象:“十四年京師大饑,加以疫癘,民有父子相食者。”[5]2197又如:“冬十二月大都大饑,疫民有父子相食者。”[5]2197明清北京瘟疫的流行使得百姓有極大的心理負擔,造成人際關系淡漠,親人不敢問吊,如:“證死者枕藉苦傳染,雖至親不敢問吊。”[5]2208同時,無人埋葬是饑疫時期常見現象,如:“道光四年自春至秋,瘟疫大行,又兼客歲荒年,無食死亡甚多,甚有全家病沒無人葬埋者。”[6]160除無人埋葬之外,有些家庭也會出現無錢棺殮,而草草將家人進行埋葬,如:“四年平谷,自春徂秋瘟疫大行,又兼三年秋禾不登,人多無食,死者不可勝計,甚有全家病沒無人埋葬者,有因年荒無資棺殮而藳葬者。”[5]2223可以看出,瘟疫爆發對底層民眾帶來的后果十分慘烈,道德規范受到嚴重沖擊,更引發社會的不安,加劇社會危機。
古代京城醫療條件較為落后,瘟疫下的百姓,籠罩在恐懼的心理陰影之下,面對疾病顯得弱小和無助,將疫病看作鬼神。《釋名》中對鬼神的描述:“疫,役也,言有鬼行疫也”[7]。這種鬼神致疫的心理,可從地方志中窺見一二,如:“昌平大疫,十月鞏華城群鬼夜號,月余乃止。”[5]2216每當疫情來臨時,底層百姓臆想出許多與致病或災禍有關的鬼神,鬼神致疫的觀念從孩童時期就被灌輸,與人們道德上的善惡產生關聯,道德修養成為百姓驅逐疫鬼的一種方式。如:“吳邦瑞……京師人,幼有膽不畏疫癘之鬼,見不平動輒加怒文。”[8]總體來說,疫病被給予邪惡的象征,鬼神致疫的觀念深入人心。
在北京地方志中還可以發現,人們常將未知的疾疫與神秘的天文兇象、星象變化相提并論,認為在疫情爆發前和爆發時常會有暗示,如:“道光元年四月朔,日月合璧五星連珠,七月轉筋,霍亂時疫大作,直至八月死者不可勝計。”[5]2222又有:“十二年十一月有星孛于西方,見婁胃昴華之間,十四年大饑疫。”[9]另研究發現,黑死病流行期間,以巴黎大學為代表的醫師,將瘟疫的發生歸咎于天文方面的原因[10]。有學者[11]研究發現,瘟疫在季節氣候變化時更易發生,古人常將天文氣象知識與疾疫之間進行聯系。疾疫發生、星象異常在古代往往被視為災異,這種對天文星象變化的重視,反映了底層百姓對天的依賴和崇拜,具有鮮明的神秘性、原始性特色,與瘟疫爆發的時間相聯系,更暗合底層百姓鬼神致疫觀的意識形態。
當政府和醫家面對瘟疫這一突發事件,不能及時惠及眾多百姓時,自行治療是明清北京底層百姓普遍選擇的方式。除習俗防疫以外,在鬼神致疫觀念的影響下,祭祀除疫、巫術驅疫是常有之事,甚至割肉療疫的極端救親行為在地方志史料中也多有出現。
3.1 習俗防疫明清北京百姓多進行熏燒防疫,如采用燒蒼術、燒辟瘟丹的方法,讓藥物熏燒出煙、抑菌殺菌,以達到凈化空氣目的。這些習俗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預防瘟疫,為當時的疫病預防作出較大的貢獻。如地方志中記載,在除夕守歲時使用單味藥蒼術進行炭火熏烤:“除夕……坐至夜分,曰守歲,燒炭火蒼術以辟瘟。”[12]“正月元旦,五更初起,灶前先具香燭,謂之接灶,明燎陳盤案,拜天地,禮百神,祀先祖堂中,燒避(辟)瘟丹”[13]150“燎木頭于天井,雜松柏枝,燒蒼術、辟瘟丹。”[14]28研究表明,辟瘟丹由以芳香類藥物組成的方劑[15],主要用于芳香辟穢,在明清時期有較為廣泛的應用[16]。
另外不同于其他地區食數口粥或吞赤小豆來驅趕瘟鬼[17],北京地方志所載小米粥有清瘟的作用[18]。從本身內容來看,此條地方志所載的內容也不完全局限于驅趕疫病,也可能與溫病后期的調護有關,加上北京明清地方志中并未見到辟瘟丹的藥物組成,由此筆者認為,大多數地方志編著者的學術背景可能不具有醫學屬性,因此他們寫作的重點不在藥物組成和療法上。
除了熏燒防疫、食療清瘟外,在除夕、元旦時節,燃爆竹、貼紅紙也是百姓送走瘟鬼的舉措。如:“院舍布芝麻,稭爆竹送瘟夜。”[14]28“除歲……門窗貼紅紙葫蘆,曰收瘟鬼。”[5]595這些風俗流傳至今,寄托著北京底層百姓驅疫保平安的夙愿。
3.2 祭祀除疫此外,底層百姓通過祭祀祈禱來求得安康,遇到為害甚烈的瘟疫更是如此。生病而求神賜予健康的現象在北京地方志中十分常見,求神拜佛、建廟驅疫也有所記載。百姓進行祭祀祈禱的寺廟多為城隍廟、藥王廟,地處城外,位置偏僻險峻。如:“自京師達之郡邑,雖遐陬僻壤莫不創,城隍廟以闡幽靈……春秋祭享必告于斯,水旱疾疫必禱于斯。”[13]124又有:“房山縣西離城三里許,有山高聳廟立于上,神安于中……列廟貌于群峰之首,其勢巍峨諸山拱翠雄鎮一方,卑視城宇,是乃山之至顯者也,無古今,無遠邇,凡有水旱瘟疫之災,疾病患難之沴,祈禱無不應致誠無不格是,乃神之至靈者也。”[19]明清時期,百姓不懼祭祀之地位處偏遠而進行祭祀,可以看出百姓祈求染疫親人能夠得到神靈佑護時的虔誠。
祭祀對象多為藥圣藥王,如:“廟奉二神,曰藥王,曰藥圣,傳是唐人韋公慈藏,孫公思邈,嘉靖中大疫,吾州賴二神,全活甚眾,今將百年有禱,輒應有實。”[20]除此之外,曾被當地百姓認為是神明的張道寬也是當時百姓祭祀的對象,如:“張道寬……訪至順州,得呼奴山居焉,無何疫癘大作,寬依咒果實令病者食之立愈……大丞相東平王患瘍,醫藥罔效,召寬治之頓痊,勞以殊禮為構白云觀……居民病者禱之輒應,每年三月二十八日,爭獻袍旛致賽云,懷柔吳志元封普濟真人,立廟呼(狐)奴山”[5]4318。有學者[21]詳細考證張道寬的生平事跡,指出張道寬的墓(狐奴山)東麓為白云觀,受到民間長期的信奉與祭祀,被稱為“圣人墳”。
祭祀神靈驅走瘟神的行為,給予底層百姓極大的心理安慰,有較好的群眾基礎,如“歲時水旱癘疫,咸祈禱之神亦肆其威靈,屢祈屢應,每春夏之會俗傳為天齊圣誕,四鄉之人凈持。”[6]261除了普通百姓外,地方政府也會修佛事進行祈禱活動,如:“延裕七年(1320 年)六月甲寅京師疫,修佛事于萬壽山。”[5]2094可以看出,祭祀拜神在疫病期間對百姓來說,是一項很重要的活動,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安定民心。
3.3 巫術驅疫認為疫病是由鬼神附體所得,將鬼神附體理解為疫病的病因,曾是不同民族和文化的普遍現象。地方志中記載了道醫張道寬傳授咒符法,治療疫病的事跡:“時當有疫癘,吾授汝符咒,以救民厄,復授以咒果法,令疾者食之,立愈。又曰,此去北山可結廬修行,既寤身疾頓去,居無何疫,興遂間出其法,試之果驗,寬由是惟以治疾治災為念,久之,人果向應尋依前夢跡之,狐奴山遂卜居焉,俄而從之者,彌眾凡踵門請謁者,可計日令無恙。”[22]病者痊愈后醫者獲得疫病患者極大的信任,地方志中這樣記載道:“嗚呼,世有以神視者為上醫,以藥投者為明醫,人咸用之不以為誣,如道寬所傳真,可謂奇術無疑。”[22]有學者對張道寬詳細考證后指出:“無論是碑文、廟堂道觀以及后世的書籍記載中,都可以看出張道寬的治病事跡真實可信,并有官方證明。”[21]地方志中也記載了神仙夢授治愈疫病的過程,如“萬歷八年,瘟疫大作,大頭瘋癥死者,枕藉相望,若之夫妻目不能視,臥不能起,危在旦夕矣,夜夢白衣老媼授藥二丸,服之夢既覺,大汗,立愈。”[23]159有學者[24]認為,求神拜佛、巫卜咒蠱是受到不良思想、風俗的影響,但也是病急亂投醫的表現。一方面可以看出,明清瘟疫流行時期,巫文化在底層百姓的生活中仍有較廣泛的群眾基礎,是底層百姓的精神寄托。另一方面反映出在明清北京社會醫療資源極度匱乏的情況下,底層百姓患病時基本無擇醫權利,只能將生命交給神秘上蒼所表現出的無奈。
廖育群指出:“對古人來說,不存在自然與超自然的概念,盡管歷代不乏有人對巫術進行指責,但均不能改變這種療法和及其繼續存在的情況。我們不應簡單地評說咒術為迷信欺騙手段。”[25]但可以肯定的是,咒符法、巫術本身在瘟疫爆發,醫藥不及的情況下,也是一種竭盡全力治療疫病的手段,一定程度上緩解了當時百姓面對疾病時的無助和惶恐,也為民眾帶來了一絲生存的希望。
3.4 割肉療疫北京歷代地方志中孝子割肉為親人療疫的現象十分普遍,疫病時期割肉療親這一行為不僅能為親人表達孝心,同時也能為病入膏肓的患者及家人帶來心靈上的安慰。如:“孫矢志堅貞誓不改字,是年母亦染疫,焚香禱天愿,以身代刲股和藥,以進母遂愈。”[14]167于賡哲指出:“割股療親這一行為在唐朝之后則成為社會的痼疾,遠超于醫療層面。這種極端的救親行為在傳統孝道的指導下,演變為一種衡量子女孝心的標準。”[26]這種現象在當時也受到眾人的贊嘆,如:“吳某永寧北關人,其父患疫,百治罔效,乃自割肉獻之,聞者嘆服。”[23]369分析北京地方志編撰者記載的割肉療疫事例可以發現,在割肉服藥之后,親人的疫病得以好轉。這種事例在地方志中卻被視為楷模,加以渲染和放大,孝行逐漸走向愚昧化,發展成社會風俗,民間信仰。割肉療親作為一種特異的文化現象,也一直延續到近代。雖然地方志中記載的割肉療疫事例使得親人疫病好轉,但余新忠在分析割肉療親案例中認為:“割股后,一般是‘和藥以進’,由于有藥物的作用,產生效果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但不能排除有些故事中的情節,是因為有孝感之類的既有觀念導致當事人產生某種主觀幻覺,或者當事人為了提高自己的社會聲譽和地位而有意編造。”[27]
本文通過對地方志中記載的瘟疫時期百姓視角下生存現狀、心理狀態、社會行為進行分析:在生存現狀方面,瘟疫時期民不聊生,出現北京底層百姓父子相食、無人殮棺等慘象,生活境況十分凄涼和無助。在心理狀態方面,百姓在瘟疫流行時被恐懼的心理籠罩,加之伴隨的異常天文現象,使得鬼神致疫觀在百姓潛意識中尤為突出。在社會行為方面,北京明清時期百姓的預防觀念,在地方志中的習俗生活中已有所體現;瘟疫爆發時醫療資源匱乏、底層百姓擇醫權利較少,在當時的醫療條件下,只能轉而求助于祭祀、巫術等進行驅疫除病,甚至出現割肉療疫這一愚孝行為,這些行為仍然是疫病時底層百姓主要的自救手段。
雖然瘟疫流行時期底層百姓生活十分慘烈,但百姓在應對疫災時也積極采取措施:在習俗生活中進行防疫。在鬼神致疫觀下尋求祭祀除疫、巫術驅疫。盡管現今來看有一定的局限性,但在當時其目的也是為治愈疫病,減輕親人、家屬面對疾病時的無奈焦灼,為底層百姓帶來生存的希望。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些行為背后,透露出其對生存的渴望、面對重大災難時的不屈于命運的精神。諸多自救行為的背后,底層百姓在醫療防疫、心理慰藉、精神意志等方面,仍有值得啟發和肯定之處。
余新忠指出:“生命本身作為一種自在的存在,其價值與意義也自有其相對的自主性和獨立性,人性的光輝、生命的尊嚴、苦難的應對與拯救等等日常生活中的主題,對于社會的宏觀大勢來說,無關緊要,但卻是生命本身的價值與意義之所在……置身日常生活的語境,不僅可以讓我們看到不一樣的歷史面向,還可以更深入細致地觀察到生命歷程與體驗,更具人性地去理解和書寫歷史。”[2]
本文正是在這樣的啟發下,從生命史學出發,通過研究北京地方志,以底層百姓的視角,呈現明清瘟疫時期百姓的生命觀念和身體感知,有利于我們更加全面、立體地從多維度視角認識百姓、瘟疫與社會的關系,了解瘟疫期間底層百姓生命的歷史和意義,從生命史學的角度,認識和理解疫病史,更深入地思考和把握社會文化的變遷脈絡,進一步促進醫療社會文化史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