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麥香

孫禾

這是七月的夜空。 星星像無數的小花朵。

麥香暗自說， 愛情是最美麗的，玫瑰代表愛情，所以比星星般的花朵更高更漂亮的，只能是玫瑰。 麥香嘴里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小得跟螞蟻似的。

說著說著， 麥香就玫瑰花般長大了。

那年七月，麥香認識了春生。

春生是個呆頭呆腦有點兒木訥的男孩，但麥香喜歡。 麥香說，就喜歡他那傻乎乎的樣子，誰也管不著。

有一天晚上，春生帶麥香從萬頃沙乘坐渡船， 來到舊鎮的一家小餐館吃飯。 麥香吃飯的時候，春生就坐在麥香對面，看著麥香吃。

麥香吃著吃著， 忽然想起了小時候，奶奶就經常這樣坐在她對面，看著她吃飯。 那時奶奶的目光里有慈祥和愛，麥香內心充滿了被寵愛的感覺。 那感覺，只有一個詞可以形容——幸福。

于是，麥香就好奇地抬頭看春生的眼睛。 麥香發現，春生那雙雖小但很真誠的眼睛里，竟然也有慈祥。 怎么可能？麥香心里想笑，但沒好意思笑出來。

那一刻， 麥香仿佛回到了從前，像小撥浪鼓似的心里面，立馬溢滿了被愛的快樂。 麥香更相信那句話了，愛情是最美麗的，比星星般的花朵更高更美。

麥香把飯吃得剩下一半的時候，就實在吃不下去了。 麥香覺得，應該讓小小的胃口留一點兒空間，容下玫瑰花的開放。

春生對麥香笑笑，伸手拿走了麥香吃剩下的那半碗飯，很自然地吃起來。

麥香愣了愣。

在麥香的印象中，只有奶奶和父母才吃過她吃剩下的飯，那是只有一家人才可以做得這么自然的事啊！

麥香吞吞吐吐地對春生說， 我是說，你，有一天——會不會娶我——還送我玫瑰？ 麥香說完，心里面就開始忽上忽下地打起鼓來， 像星星般的花朵，有時也會忽明忽暗。

春生仍傻乎乎地吃飯，沒說話。

麥香正失望著。 春生卻忽然抬起頭，說，麥香，如果有一天，我們窮得只剩下一碗飯的時候，我一定會讓你先吃飽的！ 麥香想，這真是一個奇怪的誓言啊。

三年后，七月的一天，麥香嫁給了春生。

嫁給春生后的麥香有時還是渴望能收到玫瑰。

麥香對春生說，咱們結婚后我的第一個生日，你一定要送我玫瑰，好嗎？ 麥香幾近乞求的眼神，讓春生不知所措。

春生望著麥香，笑笑，不說話。

麥香有些傷心，她擔心春生把她的生日給忘了。 直到麥香生日的那一天，春生一大早就從上班的地方打電話給麥香。 春生說，麥香，我今天晚上請假回家，晚上等我做飯啊，我還要送你一件禮物。 春生在南沙的船廠上班，平時只有周末才能回家。

麥香放下電話，興奮得要暈倒。 她沒想到笨拙的春生真的記住了她的生日。 麥香望著窗外的天，一直笑。

剩下的一整天時間里，麥香幾乎都在設想著春生的禮物是玫瑰。 麥香想，一定的。 麥香從廚房的壁柜里找來了一只米黃色的花瓶，擦了又擦，洗了又洗，并把它放在了家里最顯眼的位置，然后看著花瓶傻笑。

在剩下的時間里，麥香就靜靜地想象著玫瑰在花瓶里盛開的樣子。

晚上，麥香終于等到了門鈴響。 麥香飛奔到門口。

門打開了，春生站在門外。

令麥香失望的是， 春生和往常一樣，手里并沒有她期待的玫瑰。

麥香仍不死心。 麥香用眼睛使勁兒地搜索春生的身后，麥香期望奇跡能在春生身后藏著，但沒有。 春生的身后是樓梯，空蕩蕩的，好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空蕩。

麥香的眼淚差點兒淌了出來。

就在這時候，春生卻突然變戲法似的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只精巧的手電筒。手電筒上印有兩行小字： 余生路漫漫，天黑好回家。 署名：春生@麥香。 顯然是春生定制的。

麥香盯著手電筒，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木訥的春生說，媳婦，夜晚樓梯口黑，你下夜班回家的時候這個用得著。

然后， 春生就把手電筒放到了麥香的衣兜里。 麥香覺得，那手電筒剛好裝滿衣兜，滿滿的，沉甸甸的，全是幸福。

從那以后，麥香才知道，原來比星星般的花朵更高更美的， 不是玫瑰，而是手電筒。 從那以后，麥香每天回家都有一束光陪伴，她不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