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熱昏和梨膏糖

如果看過熱播電視劇《覺醒年代》，你一定會對劇中一段街頭藝人唱小熱昏賣梨膏糖的場景印象深刻。在杭州，小熱昏和梨膏糖就是一對緊密無間的“雙胞胎”。

將小熱昏藝人叫作“賣梨膏糖的”，是老百姓對這一行業的統稱。“賣梨膏糖的”曾有“文賣”和“武賣”兩種形式——在固定地點擺攤賣梨膏糖的叫“文賣”；以流動說唱方式賣梨膏糖的叫“武賣”。

由于小熱昏的演唱通俗易懂，貼近生活，深受百姓喜愛。行話說得好“三分賣糖七分唱”，那時，只要小熱昏藝人一開唱，聽眾就知道有糖可以買了。來聽唱的觀眾，到后來也或多或少會買一些糖，作為對藝人的感謝。小熱昏曲種代代相傳，成為杭城一道靚麗的民俗風景線。當老杭州人一說起小熱昏，就會情不自禁想到梨膏糖，有句口頭禪：“咳嗽，咳嗽，郎中的對頭，梨膏糖的拿手。”

筆者生于20世紀50年代初，孩提時，街頭巷尾最常見到這樣的場景：時近夏日黃昏，乘涼聊天的都聚在一處，這時“當、當、當”一陣鏜鑼響，小熱昏藝人來了——約摸四五十歲樣子，身穿長衫，面孔涂得紅紅的，像只好斗的大公雞，頭上套著一個古怪的頭套，后面翹著根香蕉一般的尾巴，站在長板凳上一顛一顛地敲著鑼。凳子旁有一只木箱柜，高高擱在叉開的木架上，上書“百草梨膏糖”五個大字。這箱柜既可作響器用，又可擺放敲板、鏜鑼、折扇等道具。木架做得很扎實，在天色暗下來后，木架上會扎一根竹竿，挑出一盞汽油燈，白晃晃的燈光格外耀眼。觀眾里三層、外三層地圍著，近前的小伢兒都抬著頭、張著嘴、緊盯著。小熱昏主要唱些九腔十八調的民歌小調、說點城里城外山海經和笑話故事，還有即興說唱、馬路新聞，內容滑稽有趣，常常逗得全場一片笑聲。

當大眾聽到要緊關頭，小熱昏會突然剎車，“以糖代票”推銷起梨膏糖來。他一邊忙碌地收著錢遞著梨膏糖，一邊嘴里還不停地唱著類似“皮匠師傅不吃我的梨膏糖，吱鉆要鉆勒大腳膀”“大青娘吃了我個梨膏糖，嫁個丈夫開銀行”等俏皮話。有時，木箱的另一側會站著個女人，幫著敲敲鑼、收收錢、遞遞梨膏糖，也會湊合著說唱幾句，或與老頭來一段“雙簧”，諸如“吃了我格梨膏糖，止咳化痰精神爽”“吃了我格梨膏糖，生意興隆財源旺”等等。最受伢兒們喜愛的是玫瑰或薄荷味的梨膏糖，有時還能買到含有松仁、瓜子仁的梨膏糖，真當是好吃中的極品。而治咳嗽的百草梨膏糖，因充滿了藥味，并不討孩子們喜歡。

其實，梨膏糖是大有來歷的。杭州有首民謠唱道：“一包冰雪調梨膏，二用藥味重香料，三（山）楂麥芽能消食，四君子能打小耨癆，五味子玉桂都用到，六加人參三積草，七星爐內炭火旺，八面生風煎膏糖，九制玫瑰香味重，十全大補有效攻。”一口氣從一唱到十，唱的都是梨膏糖。

相傳，唐代有一位丞相的母親久咳不愈，變成了哮喘，請了多方名醫診治，但其母怕吃苦藥。后來，官醫將藥料研成粉末，加上梨汁、冰糖，熬制成膏服用，果見奇效。到南宋時，塊狀梨膏糖盛行于杭嘉湖一帶，直到民國，梨膏糖大多是藝人自家制作、自行銷售，因是養家糊口的產品，用料和制作都很講究，不敢偷工減料。《慈禧光緒醫方選議》書中，記錄了慈禧晚年咳嗽氣喘，長期服用貢品梨膏糖，效果甚佳。據民國《杭俗遺風》記載：“有人說笑話，唱東鄉調，借此號召買主而賣糖者，其人混名‘小熱昏’。一時負盛名，杭人婦孺亦無人不知有‘小熱昏’者，足見其魔力之大矣。”

改革開放以來，尤其在受到市場化大潮沖擊后，小熱昏和梨膏糖走上了“分道揚鑣”之路，前者從街頭走向舞臺，后者則退守專營店。

在筆者采寫《饅頭山之變》書稿過程中，遇到了老字號杭州天一堂梨膏糖廠創始人、杭州市非遺“梨膏糖傳統制作技藝”代表性傳承人楊連根先生，聊起杭州小熱昏和梨膏糖時倍感親切。辦公室里有他和杭州小熱昏傳承人周志華的合影，就自然而然地聊到杭州曲藝界的話題，有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他將天一堂梨膏糖廠建廠史娓娓道來。

杭州是梨膏糖發源地，楊連根十幾歲的時候，就跟著師父上街唱小熱昏、研究中草藥制作梨膏糖。到了1990年，楊連根已年過半百，他召集了一批老藝人，群策群力地創辦起杭州天一堂梨膏糖廠，注冊商標就用的是“小熱昏”三個字，廠址在鳳凰山腳的梵天寺路48號。

在楊連根的帶領下，梨膏糖廠靠著20多人的作坊式生產，將“小熱昏”品牌延續了下來。當年梨膏糖賣得好的時候，杭州各大商店都會向他進貨，楊連根用紙筆記下各店的名字，貼在墻上，以防遺漏。1997年，天一堂梨膏糖獲中國食品保健品博覽會金獎，1998年又被評為浙江省各大商場銷量主導品牌。2002年，經過一年半改造和修復的清河坊歷史街區開街，天一堂梨膏糖廠在河坊街開設門市部，一邊演唱小熱昏，一邊銷售梨膏糖，深受游客歡迎。當時，“天一堂”是杭州唯一一家梨膏糖生產廠家，生產的梨膏糖不僅在全國各地暢銷，而且在東南亞國家也產生了一定的影響力。

后來，因產品成本、店鋪租金越來越高，而聽小熱昏、吃梨膏糖的人越來越少，市場上也出現了大量假貨，天一堂梨膏糖廠入不敷出，陷入了倒閉的絕境。楊連根也嘗試過開發各種口味的梨膏糖，然而老百姓似乎就認準了買梨膏糖止咳這個理，結果梨膏糖虧本賣還是賣不動，保質期一過，成批的梨膏糖只好全部扔掉。

2021年7月，杭州天一堂梨膏糖廠正式關停。如今，陪伴杭州人30多年的“小熱昏”梨膏糖再也吃不到了，而小熱昏這門民間藝術雖然與梨膏糖漸行漸遠，但也同樣面臨著失傳的危機。真希望梨膏糖和小熱昏能再現昔日榮光，讓那古味糖香和經典曲韻流芳于城中舊巷和四方賓客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