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本文以冀南地區邢臺市廣宗縣高家莊村和高開區北陽村的打醮活動為田野考察對象,通過對兩地打醮及科儀音樂的民族志調查,探討二者由于經濟發展、風俗習慣及信仰產生的區別與聯系,主要體現在各具特色的科儀程式內容和理念,以及相對穩定的道樂班組合和同源同宗的科儀音樂。
關鍵詞:打醮 "高家莊 "北陽村 "科儀音樂 "音樂民族志
“打醮”既是祈福消災的事象,又是集神圣、娛樂、商業活動為一體的大型民間信仰活動。在以醮棚為中心的場域下,勾勒出一幅具有冀南地區特色的民俗文化景象,具有凝聚人心、匯聚鄉愁的作用。
2018年3月,筆者在趙書峰和李濤兩位老師的帶領下,分別對冀南地區廣宗縣高家莊“玉皇醮會”和高開區北陽村“三圣母醮會”進行了實地考察。同年5月,由邢臺學院地方音樂研究所組織,又對廣宗縣道教音樂曲牌進行了10小時的錄制。在研究“異文化”時常會涉及“局內人-局外人”兩種文化身份的認識和理解。作為土生土長的邢臺人,與研究對象共處于同一文化,幾乎每年正月都會見到上述景象,相對容易理解當地人的思維習慣與行為方式,具有“局內人”的視角;作為研究者,經過系統的民族音樂學知識訓練,又能夠將自己置身于“局外人”的角色,對研究對象進行客觀地描述。
目前學界對冀南地區打醮的研究逐漸增多。潘忠祿(1990)、袁靜芳(1998)、于立柱(2003)對巨鹿道教及其音樂形成的歷史、文化傳承,音樂化的科儀程式進行了研究。趙書峰、李濤(2016)對前魏村的打醮進行了詳細的考察與記錄。許澄(2011)考察了沙河大杜村打醮法事科儀音樂。李雨濛(2019)對廣宗玉皇醮會的神圣與世俗進行了闡釋。這些研究呈現出多元化的趨勢,包括打醮的歷史發展、音樂特征、用途及功能,但聚焦于不同個案之間綜合比較的研究較少。鑒于此,本文采用音樂民族志的研究方法,通過比較兩地打醮的異同,進而探討冀南地區打醮的特征和內涵。
一、高家莊與北陽村兩地打醮的組織架構
高家莊打醮具有嚴謹的組織架構,村中設有專門負責打醮的醮會。參與打醮的村子首先各選一名大會首,從中推選出一名總會首,再由大會首選出若干名小會首。醮棚在總會首的指導下搭建。重要的儀式大小會首都會參加,具體負責上香、叩拜、引領信徒等工作。大會首每五年換屆,新會首以推舉的方式產生,族中輩分大、威望高、家族人數多的人,往往會成為推舉對象。每次打醮時,總會首請道樂班前來參與。道樂班多以師徒、師兄弟等臨時組建,人數根據醮會要求和打醮規模而定,一般在12~24人之間。活動過程中,還有財務、伙食、后勤等小組,為打醮順利進行提供有力保障。
北陽村打醮是由會首和“總理”共同商議,確定打醮時間后,各部“總理”開始籌備各部工作。北陽村還設有“婦女總理”,管理女性各項事務。其會首產生方式也比較特別,不是選舉產生,而是由“領會首”儀式產生。上屆總會首將寫有1個總會首、2個大會首、40個小會首的鬮放在一個筐子里,在神像前上香,全村人均可到筐中“領鬮”,領到什么就擔任什么。與高家莊的選舉相比,北陽村的村民使命感更加強烈,參與度也很高。打醮結束后,新老會首進行交接儀式,主持圣母祠的日常事務。
二、兩地科儀程式及音樂
截止2022年9月,筆者已經對其進行了5次田野調查,收集到65本科儀經卷、35首科儀音樂工尺譜,錄制60小時的音視頻資料。本文選取近6年來舉辦的最隆重、規模最大的打醮活動,即2018年3月5~10日的高家莊打醮和2018年3月29日~4月1日的北陽村打醮。
(一)高家莊科儀程式實錄
1.儀式場域
高家莊的醮棚設在村東,坐南朝北,占地約 1470 平方米。醮棚正門,兩側各有一偏門,直通東門和西門。東側是花棚和休息區,西側是花棚與道士休息區,兩個走道之間是大壇,大壇中央有“城隍”“土地”神位,將“神圣”與“世俗”隔開。北側為民間文娛節目表演場地,亦是跪壇人員及香客跪拜區;南側為道士做法事兼奏樂場地,是玉皇醮會的核心區域,設有供桌和神位,此區域東側為打擊樂,西側為笙管樂。醮棚內共設有24個壇,供奉各路神仙360位。
2.科儀程式及音樂
道樂班所使用的管樂器有管、笛、笙;打擊樂器有大鼓、小鼓、鐺子、云鑼、鐃、鈸、木魚等。高家莊的傳統是三年一小醮,五年一大醮。此次的“玉皇醮”為大醮。由高家莊、牛家寨、馮家寨、高三周四個村子聯合舉辦,包括五天醮場全科,加上開壇共六天。整場打醮的主要科儀流程整理如下:
3月5日(正月十八),9:20~10:30,請神像,曲牌《工尺工》。
10:40-12:20,請玉皇,曲牌《小開門》《工尺工》。20:20-22:30,開經借地,曲牌《開壇鈸》《雙背調》《小開門》。
3月6日(正月十九),10:30~11:00,轉供,曲牌《十供養》。
14:20~15:40,發文,曲牌《香偈》《水偈》。20:00-21:10,焚燈,曲牌《霸王臺》《小開門》。
3月7日(正月二十),15:40~17:20,轉經上表,曲牌《上表偈》。20:30-21:30,拜北斗,曲牌《大圣北斗》。
3月8日(正月二十一),07:30~08:20,大請十王,曲牌《十王懺》。21:00-22:10,九皇座,曲牌《大圣北斗》《三寶贊》。
3月9日(正月二十二),20:30~22:30,嘟嚕上香,曲牌《小開門》《扯不斷》。
3月10日(正月二十三),09:00~10:00,祝壽,曲牌《朝天子》《經堂樂》。16:30~17:20,祭冰,曲牌《小風韻》《小開門》。
科儀音樂分為吹打曲和經曲兩大類,吹打曲又包括管樂和打擊樂兩種。吹打曲中以管作為主奏樂器,笙常在強拍發揮和聲作用,笛子用來作加花變奏,打擊樂擊節伴奏。經曲是道士唱誦經文的旋律,也是儀式中的核心內容。
(二)北陽村打醮儀式實錄
1.儀式場域
北陽村的醮棚由村民搭建在泰山圣母祠內。坐北朝南,正門中間掛有黃色條幅,條幅上寫有“北陽村泰山圣母祠第十屆修醮大會”。與高家莊不同的是,北陽村醮棚不允許信眾入內,只有管事和道士可以出入,且須從正月十五開始戒齋一月。醮棚正門兩側掛滿了村民自制的花幡和燈籠,右側有管事負責收取善男信女的布施并記錄在冊。醮棚內共有9間神殿,125幅神像。
2.科儀程式及音樂
此次打醮是“三圣母醮”,同為大醮。包括三天醮場全科,加上開壇共四天。整場打醮的主要科儀流程整理如下:
3月29日(二月十三),20:50~22:20,開經借地,曲牌《開壇鈸》《小開門》《雙背調》。
3月30日(二月十四),15:00~15:30,發文,曲牌《香偈》《水偈》。
16:45-17:25,啟師,曲牌《緊曲》《吾今悲嘆》。21:00~21:30,轉供,曲牌《十供養》
3月31日(二月十五),07:45~09:00,接高村供,曲牌《小開門》《工尺工》。
15:40~17:10,轉經上表,曲牌《上表偈》。20:15~21:15,拜北斗,曲牌《三寶贊》《大圣北斗》。
4月1日(二月十六),09:00-09:45,祝壽,曲牌《朝天子》《經堂樂》。15:45~16:10,祭冰,曲牌《小開門》。
北陽村打醮現場,請來了多支樂隊前來助興。尤其是在農歷二月十五當天,道樂班、軍樂隊、鑼鼓隊、排鼓隊、管樂隊以及周邊村民一起到村口“接供”。音樂聲、人聲、鞭炮聲……共同構成了一片祥和的景象,到處洋溢著吉祥與喜悅的氣氛。
三、兩地打醮的特點與聯系
通過對兩地打醮活動的考察,發現二者在科儀程式、樂班使用以及會首選舉方式方面各具特色,而道樂班人員以及曲牌的使用情況又存在一定的內在聯系。
(一)兩地打醮的特征
以兩地打醮活動為著眼點進行分析,其特征主要體現在以下方面:
1.科儀程式內容各有千秋
“大請十王”儀式是高家莊“大醮”特有。在打醮中期于醮棚外西北處的空地舉行,場面十分壯觀。擺十張桌子,十個香爐,十殿閻王牌位。十位穿著紅色法衣的道士站在壇里十閻王位上,誦《十王懺》,道樂班在一旁吹奏《十王懺》。十位道士逐一誦經跪拜,會首們在十位道士后面陪祭。每當銅器獨奏時為一番,由下一位道士誦經跪拜。《十王懺》是“大請十王”儀式專用的曲牌,音樂莊嚴肅穆,節奏舒緩,表現出莊重而又澎湃的情緒。“拜九皇”也是“大醮”特有儀式,在打醮中期于醮棚內舉行。二十八張方桌搭起三個高座,九個“高功”身穿法衣分別四次落座拜北斗、行禮。“拜九皇”時奏二板樂曲《小開門》,“上燈拜座”時奏《小卷簾》《三寶贊》,“落座”時奏《大圣北斗》,間有打擊樂伴奏。
北陽村打醮最隆重的儀式莫過于“接高村供”。在打醮當天,所有進香上供的村子要等待高村進供完畢才可上供。接供之所以如此受重視,是與當地的一段傳說有關。相傳,皇爺和圣母兩人是兄妹,他們共同修道并同時來到沙河,皇爺選在了沙河南岸的高村,圣母選在了沙河北岸的北陽村,兩村結為了“神親”。因此,接供就成了北陽村打醮最隆重和特殊的儀式,隊伍也最為龐大,不僅有道樂班和村民,還有,人數多達兩千人。各自表演各自內容,無需相互配合,道樂班如往常一樣演奏《小開門》等路行曲。文藝隊都是百姓自發組成,均無報酬,鑼鼓喧天,熱鬧非凡。
2.科儀程式理念各具特色
高家莊的醮會由太平道火居道士樂班和鼓吹樂班兩部分組成。分別負責科儀用樂和儀仗用樂。鼓吹樂班由兩支嗩吶(G調)、一個小鼓、一個小镲組成,被視作世俗音樂,不可進入醮棚。鼓吹樂班在請天師、請神像等儀式的路上,起著導引、示意百姓的作用,除了為復雜的科儀增添熱鬧的氣氛之外,更重要的是行鹵簿之禮。信徒將道樂班誦經奏樂視為神奏樂,通往神圣空間的橋梁。北陽村打醮并無使用鼓吹樂班的傳統,神圣與世俗的界限也不像高家莊那樣分明。其次,高家莊的打醮以科儀程式為核心,宗教性十分顯著;而北陽村是以廟宇為核心,打醮科儀更多是作為傳統的延續來進行。
(二)兩地打醮的內在聯系
1.相對穩定的道樂班組合
如今從事齋醮活動的人員較少,他們既不是固定的樂班,也不屬于某個村的醮會,而是臨時組合的團體。道教音樂的傳承主要靠拜師學藝、口傳心授的方式,師承關系的存在使道樂班的組合相對穩定,他們活躍在冀南地區各村的打醮活動中,所以參與北陽村與高家莊打醮的道士基本一致。除了參與齋醮活動,其余時間會外出打工或在家務農,屬于“住家道士”。
2.同源同宗的科儀音樂
道教音樂是打醮科儀的重要內容,道士是神靈與人之間的媒介,道樂班通過唱誦經韻將信眾的祈禱傳達給神靈。道士唱誦經文在儀式中起主要作用,道樂班根據儀式的不同功能進行演奏,起著塑造道場氣氛、調節情緒的作用。除了兩地各自特有的儀式之外,其他儀式大多相同,使用曲牌也基本一致,道樂班人員相同,其音樂自然同源同宗。許多儀式需要道士唱誦經文,道士會根據不同的儀式選擇與之相應的經文,道樂班演奏對應的曲牌來與之呼應。例如在轉供時,高功唱誦《十供養》,為香客向上呈報醮信功德,“十供養”代表十樣供品,每個供品有四句唱詞,道樂班演奏《十供養》來配合經文唱誦。在請送天師、禁風取水等不需要念經的儀式中,道樂班通常會演奏路行曲《小開門》《工尺工》等,無固定曲牌。
綜上所述,冀南地區的打醮具有多重文化隱喻特征,以科儀程式為載體,實現其文化認同,具有娛神娛人、宣傳道義等多種功能。當地對道教的信仰十分深厚,其宗教思想深入鄉土生活之中,打醮便成為百姓生活的必要的組成部分。這種對于民間自發的“盛會”態度,恰恰體現出傳統文化在鄉土生活中的蓬勃發展。本文通過對高家莊玉皇醮會和北陽村三圣母醮會的綜合比較,對二者存在的區別及內在聯系進行了論述,為學界提供個案參考,希望民間傳統文化世代傳承。
注釋:
趙書峰,李濤.河北廣宗醮儀音樂文化志——以前魏村為考察個案,《藝術探索》2016年第30卷第3期,第72頁。
楊民康.論民族音樂學雙視角文化立場的歷史演變和發展趨向(上),《音樂藝術》2003年第4期,第28頁。
當地稱謂,即各部主管,村民皆可報名參加,以在家賦閑的老人和婦女為主。
“神圣”即道樂班,除道樂班之外的文娛活動為“世俗”。
“玉皇醮”指以玉皇大帝作為主神供奉。
“三圣母醮”指以三圣母作為主神供奉。
指迎接附近各村前來參加打醮的人以及他們帶來的供奉神靈的物品。
即第三天上午。
“九皇”指天、地、人皇、太清、上清、玉清、老君、圣人、佛。
路行曲指所有一邊行走一邊演奏的曲目,打擊樂和吹奏樂能夠交替進行。
李雨濛.廣宗玉皇醮會音樂文化的神圣與世俗《歌海》2019年第5期,第64頁。
彭閃閃.廣宗道教科儀在民間信仰中的傳承《中國音樂學》2011年第3期,第5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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