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細微處窺見歷史真實

本書采用審美的原則和歷史的原則相結合的方法，以兒童本位論為視角，將中國兒童文學史按照史前期、孕育期、誕生期、發(fā)展期、挫折期、新生期、斷裂期、重建期等進行歷史描述，注重捕捉歷史細節(jié)，堅持論從史出，是一部可讀性強、獨具個人風格的中國兒童文學簡史，可供教師、編輯及愛好者使用。

作為一位文學研究者、資深圖書編輯，梅杰結合其對文學理論的探索、圖書出版的實踐、養(yǎng)育二孩的經驗，聚焦兒童文學領域，完成了這部理論與實踐結合，理性和感性并存，講述與爭鋒兼容的，極具個人風格的《重寫中國兒童文學史（綱要）》。雖說是“綱要”，但內容并不簡要。梅杰依據“論從史出”的研究方法、“兒童本位論”的核心論點和“泛兒童文學”的分類方法，以個人立場爬梳了中國兒童文學發(fā)展史。書中除了梳理歷史的骨骼，還呈現了歷史的血肉，以豐富而鮮活的歷史細節(jié)，在很大程度上還原了中國兒童文學的發(fā)展過程，有益于讀者窺見歷史真實，更加理性客觀地探索兒童文學的堂奧。而由此體現出的作者治史之“細”，正是本書的亮點所在。

首先，是史料發(fā)掘之細。之所以采用考古學中常見的術語“發(fā)掘”，是因為除了想體現梅杰對史料的尋找挖掘能力外，還想體現梅杰對史料價值的發(fā)現能力。其實史料發(fā)掘一直是梅杰的長處，在進行兒童文學研究之前，他專注于現代文學研究之時，就發(fā)掘過大量關于廢名、喻血輪、梅光迪等學者的一手資料，讓這些曾經若隱若現的名字得以穿越歷史的塵埃，在中國文學史上留下一筆。而在《重寫中國兒童文學史（綱要）》的寫作中，梅杰繼續(xù)發(fā)揮了這一長處，發(fā)掘出了許多前人未曾重視的歷史細節(jié)，為讀者提供了新的視角，有益于擴大讀者的關注面。

比如，梅杰在“發(fā)展期（1927—1937）”這一講中介紹壯烈犧牲的革命作家葉剛及其《紅葉童話集》時，指出了將《紅葉童話集》與葉圣陶的短篇童話集《稻草人》進行對比分析具有文學史意義，此前還沒有研究者做過此類比較。兒童文學創(chuàng)作之難，很大程度上體現在“兒童的”和“文學的”兩者之間的矛盾難以調和。以“兒童本位”的角度看，只有將這個矛盾處理得當的兒童文學作品才算得上佳作。梅杰正是從這個層面考察了《稻草人》和《紅葉童話集》，指出與葉圣陶把他作為成人感受到的凄凄慘慘直接呈現在孩子面前，導致“離開美麗的童話境界太遠了”（葉圣陶朋友語）不同，“葉剛很好地把握了分寸，既向讀者傳達了自己‘無限的悲痛和郁悶’的情緒，又沒有讓自己營造的童話世界坍塌”。就這個層面來說，葉剛顯然將“兒童的”和“文學的”這兩方面的矛盾調和得更好，體現了其“自由、活潑的童話精神”。

其次是作家追溯之細。本書以人帶史，通過對各個歷史時期代表性作家的重要觀點和創(chuàng)作實踐進行細致研究，論述了中國兒童文學在各歷史時期的鮮明特點以及不同時期之間的藕斷絲連。值得注意的是，梅杰不僅關注每個歷史階段的代表性作家和作品，還重視追溯同一作家在不同歷史時期的觀念變化，呈現出了一部更為細膩、鮮活、復雜的中國兒童文學發(fā)展史。

以茅盾為例，茅盾是1921年“兒童文學運動”的發(fā)起人之一，自中國兒童文學誕生期（1917—1927）就開始編譯兒童讀物，他對中國兒童文學的關注和參與一直持續(xù)到中國兒童文學的重建期（1978—1999）。盡管他并非在每個歷史時期都對中國兒童文學的發(fā)展產生重大影響，但梅杰幾乎在每個歷史階段的研究中都保留了對茅盾的觀照。如茅盾從早期的譯介西方作品到后來轉向譯介蘇聯(lián)作品，從先前重視兒童文學的教育功能和兼顧傳授一些科學知識，到后來反思政治性不等于教育意義，鼓勵從事兒童文學者深入探索“童心論”，不要一棍子打死資產階級學者的兒童心理學等。茅盾對強調“教育性”等兒童文學觀點的搖擺不定，以及對兒童文學理論的不斷探索，以及在兒童文學創(chuàng)作實踐中不斷自省和調整的過程，使讀者可以從個人微觀層面感受中國兒童文學發(fā)展的延續(xù)性、生命力和艱難程度。

最后是作品分析之細。除了結合歷史背景的大環(huán)境和個人的兒童文學觀念對文學作品進行分析、評價，梅杰還發(fā)掘了大量作家對自己創(chuàng)作實踐的評價史料，其發(fā)掘史料的優(yōu)勢使他能夠更加細致全面地分析作品，也使得本書的作品評論部分呈現出更加客觀的視角。

如常年受到各種社會團體、學校和家長推薦的《寄小讀者》，梅杰認為冰心的這部作品雖是散文杰作，但“作為兒童文學推薦給小讀者，很難說是最佳的散文讀物”，并質疑：“直到今天，《寄小讀者》暢銷不衰，這里有多少是小讀者自己的選擇，是可疑的?！蹦敲矗都男∽x者》究竟符不符合孩子的閱讀審美趣味，作者在寫作時是否考慮過兒童的心理特征呢？梅杰指出，從內容上看，《寄小讀者》突出表現的“愛的母題”“自然的母題”以及“家國情懷”可能是小讀者感興趣的；可從文字上看，《寄小讀者》“有新文學草創(chuàng)期的文白夾雜現象，一定程度上體現了冰心的確沒有把這部作品專寫給小讀者的意識”。此外，梅杰還引用了冰心寫于1980年的文章《我是怎樣被推進兒童文學作家隊伍里去的》中的話：“《寄小讀者》雖然寫了二十多篇，但是后來因為離孩子們漸漸遠了，寫信的對象模糊了，變成了自己抒情的東西，此后也沒有繼續(xù)下去……檢查起來，我并沒有寫過童話、兒童劇、兒童詩……”由此可以清晰地看到，冰心創(chuàng)作《寄小讀者》時并非是以兒童為本位的，她沒有始終把“小讀者”視為真正的小讀者，只是作為一個抒情對象，也不認為《寄小讀者》是一部兒童文學作品。梅杰結合自己的專業(yè)眼光和冰心的自述，為讀者提供了更加客觀的觀察視角。

總之，梅杰在本書中用大量的史料作為有力論據，以開闊的眼光觀察歷史，頗為細致地梳理評價了中國兒童文學近百年間的發(fā)展情況，其治史之嚴謹細致、專研精神之強，是值得肯定的。

（作者單位：長江少年兒童出版社）

梅杰

筆名眉睫，湖北黃梅人，湖北大學客座研究員，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曾任陳伯吹國際兒童文學大獎評委。著有《廢名先生》《梅光迪年譜初稿》《文學史上的失蹤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