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多數人對建筑的了解停留在一知半解的名勝古跡,或者時常被忽略的生活背景,其實建筑對我們來說是最容易接觸到的藝術形式。因此,提升對建筑的理解力,優化欣賞建筑的思維,是每一個追求生活品味的現代人需要掌握的技能。本書作者為讀者搭建了一套理解建筑的框架,涵蓋了10個思考維度,并通過介紹現代豐富多彩的建筑和眾多知名建筑師的設計理念與實現過程,帶領讀者深入體驗建筑的本質。
19世紀和20世紀早期,統領建筑教育的巴黎美術學院制定了一種非常嚴苛的教學方法,用來告訴學生該如何設計建筑。學生在拿到設計任務之后,被隔離在一個小房間里,沒有書籍的幫助和外界的指導,需要在12個小時之內完成一份草稿或者初步的設計草圖。這個練習的主要目的是讓學生在最開始就確定建筑設計的整體方案,在接下來的兩個月里,學生將對方案進行更深入的設計。一本學生指導手冊上這樣寫道:“針對一個問題給出一個建筑設計的總體構圖,是一種面對問題直擊結果的態度。希望通過這種方式,學生可以依照這個計劃,使建筑呈現出最好的解決方案。”雖然我們現在不再使用“草圖”(esquisse)這個詞了,但是“總體構圖”(parti)卻沿用至今,因為它體現了一個永恒的真理:偉大的建筑物往往是從一個單一的,有時是非常簡單的想法發展而來的。
當你踏進羅馬萬神廟(Pantheon)的那一刻,整棟建筑盡收眼底:一個大圓桶支撐起來的格子穹頂,陽光從正上方的穹頂圓窗照射進來(見圖1-1)。沒有什么設計比這個更簡單的了,但沒有人會小看萬神廟。萬神廟由羅馬皇帝哈德良于公元1世紀建造,是西方建筑中最具影響力的建筑之一。萬神廟啟發多納托·布拉曼特(Donato Bramante)設計出了圣彼得大教堂(St. Peter’s Basilica),啟發克里斯托弗·雷恩(Christopher Wren)設計出了圣保羅大教堂(St. Paul’s Cathedral),還啟發托馬斯·尤斯蒂克·沃爾特(Thomas Ustick Walter)設計出了美國國會大廈(U. S. Capitol Building)。
由亨利六世(Henry VI)于1446年開始建造的劍橋大學國王學院禮拜堂(King’s College Chapel)是另外一個由單一概念統領整棟建筑的例子。在該建筑中,圍合最大空間的墻體幾乎都是由彩色玻璃構成的。國王學院禮拜堂參考了其他大教堂,將高度設為24.5米,長幾乎有90米。其中沒有間歇,沒有交叉,沒有玫瑰窗,只有一個神秘且高聳的大空間,建筑內部的細節也都強調著這個唯一的概念。萬神廟的圓桶強調著圓頂的堅固和厚重,從而將人們的視線吸引到頂端的圓環;國王學院垂直哥特式禮拜堂的扇形拱頂則與窗戶上的精美花紋相呼應。
舉一個更新一點的例子,弗蘭克·勞埃德·賴特設計的所羅門·R.古根海姆博物館(Solomon R. Guggenheim Museum)就是一個將單一概念貫穿于整棟建筑的典型(見圖1-2)。賴特考慮到曼哈頓昂貴的地價,認為這座博物館必須是垂直的。他設計出了四個方案,其中一個是八邊形的體塊被固定在一個被螺旋式的坡道圍繞的高聳空間里,并在頂端設計有天窗。參觀者可以乘坐電梯到達坡道的頂端,邊向下走邊欣賞沿途展出的藝術品。這個構思是如此簡單,但無論我去多少次都會被震撼,并且每次都像第一次見到它一樣興奮。賴特把建筑的細節融到背景中,比如螺旋坡道的欄桿是一片頂部為圓形的混凝土矮墻,坡道的地面就是簡單的漆面混凝土。他解釋說:“整棟建筑在視覺上沒有突然的變化,它就像海邊不間斷的海浪一樣,讓你的視線慢慢隨之移動。”
還有一座將單一的概念貫穿始終的現代博物館,即位于諾維奇東安格利亞大學的塞恩斯伯里視覺藝術中心(Sainsbury Center for Visual Arts),該建筑由諾曼·福斯特于20世紀70年代中期設計并建成。這棟建筑需要容納很多功能區域,包括若干個展覽空間、一個藝術史學院、一個學生食堂,還有一個教師俱樂部。福斯特把這些功能區域都安置在一個大棚底下,就像一個巨大的飛機庫,并在這個長長的空間兩端加了透明的玻璃,長空間并沒有讓建筑的內部看上去像個隧道,這多虧了屋頂上透光的天窗。
塞恩斯伯里視覺藝術中心的設計在建筑行業中是沒有先例的,這棟建筑就是福斯特曾經問自己的問題的答案:“如果大學中不同的功能區都包含在同一個大空間里會是什么樣子?”
概念住宅
密斯·凡德羅在伊利諾伊州普萊諾(Plano)為伊迪絲·范斯沃斯(Edith Farnsworth)醫生設計的住宅(見圖1-3)與菲利普·約翰遜在康涅狄格州新迦南(New Canaan)的自宅有著異曲同工之處(見圖1-4)。這兩棟住宅都提出了一個非比尋常的問題:如果住宅所有的墻都是玻璃會怎么樣?它們都是建于20世紀40年代的周末度假屋,并且都是單層的長方形盒子。范斯沃斯住宅長23.5米,寬8.5米。約翰遜自宅長17米,寬9.5米。兩棟建筑都是工字鋼結構,考慮到透明的房子應該盡可能地開放,因此兩棟住宅的內部都沒有柱子,分隔內部空間的就只有一個包含壁櫥、廚房柜、浴室等生活必需空間的獨立單元。這里并不存在傳統意義上所謂的房間。
盡管約翰遜先完成了他的住宅,但是他總是將最初的想法歸功于密斯。約翰遜把這位德國建筑師當成自己的偶像,他曾跟耶魯大學的學生們講:“我曾經被人叫作‘密斯·凡德·約翰遜’,這絲毫沒有困擾到我。”當他談論起自己的住宅時說道:“我不認為我的住宅是在模仿密斯,因為這兩棟住宅完全不同。”約翰遜并不僅僅是在辯護——密斯設計的住宅場地位于河漫灘上,因此被抬高了1.5米,架在空中,這也是為什么它看起來像是懸停在地面之上;而約翰遜的住宅是扎扎實實建在地面上的。除此之外,它們還存在其他差異。密斯選用的都是奢華的材料,如凝灰石的地面和熱帶硬木鑲板,而約翰遜選用的就是普通的紅磚。約翰遜的浴室是一個圓柱形的體量,他說:“這對于密斯來說是最無法忍受的事情了。”密斯故意將玻璃房子的外立面設計得不對稱,屋頂和地板在一端被延伸形成一個有屋頂的露臺,而約翰遜則將住宅的四個立面設計得基本相同,每個立面的中心都開了一道門。最后一個區別是:密斯將工字鋼涂成有光澤的白色,也就是傳統花園亭子的顏色,而約翰遜住宅中的工字鋼是亞光的黑色,這使他的房子看上去像一個在自然景觀中存在的現代機器。
建筑師兼作家彼得·布萊克(Peter Blake)觀察到,其實約翰遜的住宅在概念上是很歐洲化的,像一個迷你的古典宮殿;而范斯沃斯住宅那種自由,以及光照和通風的方式都決定了它更美國化,盡管密斯從柏林搬到芝加哥只是10年前的事情。當他們一起設計西格拉姆大廈的時候,密斯去約翰遜的玻璃房拜訪過好多次。約翰遜回憶起密斯最后一次到訪時,他本來是要密斯在客房過夜的,傍晚時密斯卻說:“我不要在這里過夜,幫我另找個住處吧。”約翰遜不知道是什么把密斯趕走的,要么是他們之前有過的一點小小的爭執,要么就是他單純地不喜歡這棟建筑。
菲利普·約翰遜是一位藝術收藏家,他在自宅里擺放了兩件藝術品:一件是尼古拉斯·普桑(Nicolas Poussin)的畫作《福基翁的葬禮》(Burial of Phocion),另一件是埃利·納德爾曼(Elie Nadelman)的雕塑。而密斯則相反,他明確指出不允許在白桃花心木鑲板的墻面上掛任何藝術作品。我的朋友馬丁·波利(Martin Pawley)在范斯沃斯住宅住過一夜,他回憶說,當時的業主是一位倫敦開發商彼得·帕倫博(Peter Palumbo)。他非常尊重建筑師的意愿,因此僅在衛生間里掛了幾幅保羅·克利(Paul Klee)的畫作,然后在門上掛了一個牌子,要求客人在洗完澡離開浴室的時候一定要把門敞開,以免造成冷凝破壞了藝術品。馬丁還描述了一件他在訪問期間發生的難忘的事:福克斯河在那天發了洪水,河水蔓延到了岸上,這基本上每年都會發生一次。第二天早上,他看到管家從附近的主房(帕倫博住的地方)乘坐獨木舟送來了早餐。在那種情形下,露臺變成了碼頭,承擔起了雙重職責。
密斯的傳記作者弗朗茲·舒爾策(Franz Schulze)針對范斯沃斯住宅這樣寫道:“比起住宅來說,它更像是一座神殿,在滿足內需之前,更注重審美方面的思考。”這是在用一種比較委婉的方法闡述玻璃住宅不太實用的觀點。造成玻璃住宅不實用的關鍵不是缺乏私密性,因為范斯沃斯住宅和約翰遜自宅都在鄉下,不存在距離很近的鄰居;問題也不是沒有單獨的房間,因為這兩棟住宅都只是一個人在住。這些玻璃住宅的主要缺陷是室內環境問題:沒有遮擋的平板玻璃,也沒有空調,夏天室內過熱,冬天則很難控制熱量的流失。密斯和約翰遜只進行了最低標準的通風設計:范斯沃斯住宅臥室的盡頭有兩個外推的窗戶;約翰遜自宅壓根兒就沒有可開啟的窗戶,它的通風是通過打開那四扇門完成的。因為兩棟住宅都沒有防蟲網,蚊子和蒼蠅也是一個困擾,尤其是在晚上,蚊蟲會被光亮吸引過來。
[美]維托爾德·雷布琴斯基
城市歷史學家,暢銷書作家,建筑評論家,賓夕法尼亞大學建筑學榮譽教授。長期為《紐約時報》《時代周刊》等報刊撰寫建筑和城市方面的專題文章。著有《嬗變的大都市》等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