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樹的年輪里,記錄著村莊的綠色密碼和生命故事。
在黔湘邊界的清水江中下游林區,有一個以樹為師、敬樹為魂的古村落———文斗苗寨,村寨里有一株古銀杏樹被國家林業和草原局森防總站命名為“中華人文古樹”并對其進行掛牌保護。有林業專家考察認為這株銀杏樹樹齡已近千年。古銀杏樹挺立在村寨里,閱盡清水江滾滾奔流的千年風云,看過文斗苗寨600多年的裊裊炊煙。歲月在文斗苗寨留下的風物傳說,都生息在這株千年古樹的枝葉里。
文斗苗寨是貴州省錦屏縣清水江畔一個古樹環護的村落,得益于良好的生態和深厚的歷史人文資源,文斗苗寨入選“中國傳統村落”“中國少數民族特色村寨”“中國綠色村寨”,并被列入“中國世界文化遺產預備名單”。山里人保護生態的優良習俗,已根植在文斗人的血脈深處。村寨中遺存至今的600余株古樹、3萬余份以林業契約為主體的古代文書和10余通古代環保碑刻,就是這個村落人與自然相生相息的歷史見證。
文斗苗寨地形為高山峽谷地帶,村寨四周梯田成片,構成一幅山水田園、綠色秀美的畫卷。村中木樓依山而建,鱗次櫛比,村頭寨尾、房前屋后,銀杏、紅豆杉、楠木等古樹名木眾多。寨腳是依山而造的層層梯田,從三板溪湖區碼頭沿著青石板古道步行幾百米即進入苗寨。整個村寨被參天古樹環抱,清一色的木質吊腳樓掩映在古木和翠竹叢中,縱橫交錯的石板路串起一幢幢木樓。山、水、田、林、路、宅融為一體,構成高山園林的獨特景觀。
這里有山皆綠,有水皆清。遍布山嶺的30多個樹種和高達87%的森林覆蓋率,成就了這片家園的山水氣質與生態顏值。這些蒼莽、豐厚的綠色資源,不僅是大自然的豐厚賜予,更是林區人懂綠、愛綠、播綠、護綠的成果。文斗人以愛山、親水、護樹的情懷,崇尚自然,親近自然,演繹著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環保佳話。
古銀杏生長在文斗寨腳魁星塘旁邊的山嘴上,樹高20多米,胸徑2.8米。清朝咸豐年間古樹因寨火殃及,把樹干從地面以上根部直到樹尖燒成空洞,樹干連地部分空成三足鼎立狀,內空直徑2.53米,可放一張小四方桌,容七八人圍坐。古銀杏雖累遭雷擊火燒,雨打風折,但在一代代文斗人的精心管護下,古樹重新煥發生機,現在仍然枝葉繁茂,果實累累,年均掛果200公斤左右。文斗人將千年銀杏樹當成村寨的保護神,四時祭拜。
古樹縈系著族群的家園情懷,可以聯結歷史,喚起鄉愁,凝結共同的民族情感記憶。古銀杏樹下有一座“繡女墳”,從前文斗苗寨有一位苗族姑娘是繡花巧手,她把當地所見的樹木花草、魚蟲鳥獸的圖案都繡完了,唯獨不見銀杏樹花開,故繡不出銀杏花來。為了繡出銀杏花,她經常到古銀杏樹下守望等待,就是不見花開,只見銀杏果一年年慢慢地一串串地長大起來。因為銀杏樹是在夜里開花,而且銀杏花無花萼花冠,花蕊只有小米那么大,僅憑人的肉眼,從樹下往樹上看去,是很難看得清楚的。她年復一年地觀察均無結果。為了目睹銀杏開花,一天夜里,姑娘爬上了銀杏樹,入神觀察,不慎摔落樹下而亡。村民們感念她對銀杏的一片赤心,將她葬于銀杏樹下。苗寨繡女對家鄉草木的深情,傳為美談。
文斗苗寨所在的清水江中下游林區已有500多年的林木經營歷史,據史料記載,早在明代萬歷年間,文斗人即已習慣了“開坎砌田,挖山栽杉”的山田互補、林糧間作的農林結合生產方式。文斗苗寨不僅樹多,而且有許多與樹有關的習俗,一個女孩呱呱墜地,父母就要栽下一片“十八杉”,待女兒出嫁時用于置辦嫁妝。孩童在成長的歲月里,不僅要栽植“伙伴樹”,還要祭拜“樹娘”。而每年農歷的二月初二,是文斗的“敬樹節”。在這個古老的村落里,如果有古樹折斷或倒下,村民會帶上香燭,像送別一個老人遠行一樣虔心祈禱。人們借助這些樹木,向塵世伸展出溫暖的觸角,把對生命和愛的憧憬,托付在綠色的希望中。“正月栽竹,二月栽木”“生一個小孩栽一棵樹,娶一個媳婦修一段路”等優良的生態環保習俗,文斗人一直傳承到現在。
萬物相生讓“靠山吃山”的族群內心有了對生存環境的覺醒。300年前,文斗苗寨用規約調處人與人、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讓自然之心、草木靈魂與人們的意念相逢、相生,繼而相依、相護,山、水、草、木與人同生息而被賦予了情感,因而有了美學上的意義。這個鄉風古樸的古村,人們信守族群立下的環保規矩,營造村美人和的良好生態環境。文斗苗寨有一通刊立于清代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的環保古碑“六禁碑”,碑文規定:“不拘遠近杉木,吾等所靠,不許大人小孩砍削,如違罰銀十兩。各甲之階,日后分落頹壞者,自己修補,不遵禁者罰銀五兩,與眾修補,流傳后世子孫遵照。四至油山,不許亂伐亂撿,如違罰銀五兩。今后龍之階,不許放六畜踐踏,如違罰銀三兩修補。不許趕瘟豬牛進寨,恐有不法之徒宰殺,不遵禁者送官治罪。禁逐年放鴨,不許婦女挖前后左右鋤蟲蟮,如違罰銀三兩。”碑文內容為保護山林、保護村寨人居環境,禁止亂砍濫伐,規范林業市場秩序等,成為山寨里影響久遠的自治“法典”。在“六禁碑”旁,有一通刊立于乾隆五十年的古碑,專門對村寨附近的風景林管理作了具體的規定:“此木蓄禁,不許后代砍伐,留以壯麗山川。”
一句“留以壯麗山川”,就像一道神光破空而來,時間在清水江發展史上標注了一個綠色覺醒的轉折坐標。
透過歲月的煙塵,我們不難想象,200多年前的那個春日里,在古樹群中,那些“同盟”者“栽巖”以立“規約”的行動,早已把一個族群對家園的摯愛深情托付給了青蔥的大山,托付給了未來。人們以行動詮釋了族群心中的綠色信仰,用心修補、拉近、維護人與自然的關系,公眾利益為先、生態環保優先的文化基因,日漸內化為山地民族的自覺選擇和文化靈魂。這些樸素的環保理念,經過長期實踐傳承,積淀形成了“重生態、講誠信、循禮法”的文化精神,衍生為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行為準則。
幾百年來,人們栽杉種粟,種樹護綠,不只是為了生計,那些低到塵埃里的勞作,還有生命的調節、運轉和安頓。山里人以樹為伴,敬樹為師,代代相襲,因為人們知道,生命需要托舉,更需要挽留和呵護。
而今,文斗人常常講用法治手段守護“千年銀杏樹”的故事,用來教育和警醒人們要愛護古樹。
2018年夏天,文斗村群眾發現古銀杏出現樹葉變黃等病變情況,隨即向相關部門反映。錦屏縣檢察院介入調查發現,因工程隊實施古銀杏樹堡坎和護欄工程,古樹的部分樹根遭到破壞,修建堡坎和護欄大范圍使用水泥等材料,致使古樹無法完全吸收水分,造成古樹出現健康問題。錦屏縣檢察院遂向負有監管職責的部門發出公益訴訟訴前程序檢察建議。相關部門請來專家對古樹的病因進行診斷,拆除石質圍欄,對古樹裸露的根用泥土進行培護,“千年銀杏樹”又煥發生機。
山中常有千年樹,人們從這株千年銀杏樹上,讀到了清水江林業發展歷史和生生不息的生態故事。
摘自《文藝報》2023年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