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與喧囂（組詩）

熱 風

空氣中的風都是熱的

我柔軟的皮膚感到害怕

溫度已經超過四十度

視線里一切都散發著憔悴的氣息

那棵樹更多的樹

那叢草更多的草

其實在這樣的時刻

沒有一種生物能夠回避

熱風吹過即使河流也不能幸免

它翻卷波浪試圖推卻炎熱

只有魚它們沉入流水的深處

用細小的氣泡說出內心的不滿

而岸邊的樹蔭下幾朵花

還在開放這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花

代表了全部的花它們的紫色

相互呼應在熱風的壓迫下唱出自己的歌

這幾天的知了

這幾天的知了叫得特別有勁

從大清早開始就發出聲音

一直到深夜尖厲的刺耳的叫聲

從高樹的枝條里潑下來

像滾燙的鐵水灼痛耳朵

河水的清涼無法減弱燥熱

風中的浪是熱的

樹下的蔭也是熱的

而地面上早已不見覓食的螞蟻

據說這樣的地面溫度它們活不過三秒

只有知了它們在使勁地叫喚

這些荷爾蒙的聲響在樹枝上此起彼伏

仿佛一場最后的競賽

這些充滿生命的訴求高亢而尖銳的叫聲

是短暫的它們留給這個世界的絕唱

經 過

從一幢樓到另一幢樓

要經過兩排行道樹一條柏油路

烈日下溫度在持續上升

我快步走找有陰影的地方走

除了知了的叫聲一切都在沉默中

四周似乎再沒有活動的鳥與蟲

我在樹下走云在天空走

而行道樹們苦著臉肅立不動

如果有腳它們會不會也去找個陰涼的地方

今夜，我的折扇丟了

我的折扇丟了此刻我居然

忘記了是在哪里丟失的

這把扇子陪伴我多少年

這把扇子與我一起度過了多少個炎熱的日子

這些似乎都已經模糊

但它丟失了卻是如此的清晰

這個星期五的傍晚我在剡禾記大飯堂

喝酒吃飯到一半的時候忽然想起隨身的折扇

想著扇幾下居然已經不在身邊

——它的消失沒有預告也沒有留下音信

現在我放下酒杯放下筷子

空空的五指之間更大的空曠涌上來

今夜我的手徒勞的搖晃再也不可能帶來清涼

今夜我曾經的姿勢不再瀟灑不再呼嘯響起

閃電照亮七月最后的夜晚

轟隆隆的雷聲從遠處的天空傳來

我肅立在五樓的陽臺

時間接近二十點這個七月的

最后一個夜晚閃電照亮西邊的天

沒有蟬聲沒有鳥鳴樓下的河流

波浪跳蕩耀眼的光芒盡管短暫細小

但無數的光編織成一張網

它不捕捉水里的魚它只誘惑人間的視線

雷聲又響起來它也短暫

卻有力仿佛低音提琴深入人心

轟隆轟隆這些單調的吼聲

真的能夠牽引出復雜而冗長的大劇

我的心也開始微微的顫動目光有些散亂

所有的燥熱在雷聲之前終于收斂猖狂的翅膀

獨坐在黑暗之中

我開始喜歡獨自在黑暗中

安靜地坐著

有時想一些問題有時

什么都不想

聆聽周圍的聲音

也忽略一些聲音

狹小的房間或者空曠的野外

不管怎么黑還是有細小的亮光

有時從遙遠的地方閃爍而來

更多的時刻是從內心深處水泡一樣

翻涌上來黑暗其實不能覆蓋所有的光

黑暗其實是為了擁托更多的光

寂靜的樹林里眾多的野獸屏住呼吸

黑墨水的山嶺間更多的腳步聲急促響起來

星星和馬

星星在蔚藍的天空閃爍

馬在馬廄里吃草

這不是我的鄉村這是遙遠的北方

是北方我想象中的一個場景

而我在南方的小城只有霓虹

只有輪胎的噪聲晝夜不息

多么寧靜的天空多么寧靜的咀嚼聲

村莊已經沉睡道路空曠只有一些夜間小動物

而我必然再次失眠 因為星星的光芒

因為馬嚼夜草的聲音突然來到南方

——它們是被一群文字的波浪

推涌過來的在這個深夜漫灌我的身體

東方浩，本名蔡人灝，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見于《人民文學》《詩刊》《星星》詩刊等百余種刊物，出版個人詩集《桃花失眠》《預言》《尋找》《在江南》《從西陵渡到天臺山》等9種。《從西陵渡到天臺山》入選2020年度浙江文化藝術發展基金資助項目并獲第二屆雁翼詩歌獎銀雁獎、第三屆中國年度新詩獎年度優秀詩集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