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你心中的“羅恩格林”

編者按：2022 年12 月3 日，由巴伐利亞國立歌劇院與上海歌劇院聯合制作的瓦格納浪漫歌劇《羅恩格林》在慕尼黑國家劇院首演。

演出當晚，巴伐利亞國立歌劇院邀請了歌劇院總經理塞爾格·多尼（Serge Dorny）、導演科內爾·蒙德魯佐（Kornél Mundruczó）、指揮家弗朗索瓦- 格扎維?！ち_特（Fran?ois-Xavier Roth）、劇作家及戲劇顧問馬爾特·克拉斯?。∕alte Krasting）等，在演出前和每一幕演出間歇，共同探討了《羅恩格林》這部歌劇的背景、內涵，以及此版制作的獨特之處。

關于《羅恩格林》及新版制作

問：我們是否可以說，歌劇《羅恩格林》是發生在巴伐利亞的故事？

塞爾格·多尼（巴伐利亞國立歌劇院總經理）： 歌劇《羅恩格林》可以說是巴伐利亞國立歌劇院歷史上的一個重要里程碑。從巴伐利亞的歷史上說， 國王路德維希二世是瓦格納的忠實崇拜者。

在路德維希二世15 歲的時候，他來到巴伐利亞國立歌劇院，第一次觀看了《羅恩格林》。這絕對是一次激動人心的經歷，當然也使巴伐利亞國立歌劇院與瓦格納之間建立起非常特殊的聯系。比如《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的世界首演、《紐倫堡的名歌手》以及《指環》的部分劇目都是在這座劇院上演的。這一切都源于從《羅恩格林》開始的富有成效的合作。

問：《羅恩格林》這部劇有什么現實意義？

塞爾格·多尼：時至今日，整部劇的主題仍然是非常有現實意義的。首先，當然是救贖問題—— 尋找救世主。而我們恰恰生活在一個困難的時代， 一個危機四伏的時代，人們感覺到自己需要救贖。

《羅恩格林》正是對救贖概念的獨特思考。這部劇不僅主題具有現實意義，瓦格納的音樂也依然具有現代性。例如，整部劇的音樂創作更接近樂劇， 而且從《羅恩格林》開始，前奏曲為整部劇奠定了基調，這相當于是一次改革。

問：這版制作中的演員有點“奇怪”，老實說有點像一群綿羊——他們穿著深淺不一的、灰色或奶油色的衣服，幾乎一模一樣。他們就像一個共同宣誓過的團體，仿佛有著自己的規則。這版制作的主創是如何考慮的呢？

馬爾特·克拉斯?。▌∽骷壹皯騽☆檰枺何艺J為，這版制作中的有一些想法完全是從劇作本身發展出來的。

《羅恩格林》的劇本為我們展示了一個社會背景——在布拉班特，德國國王亨利來了。人們并不能常常見到他，因為他的職責是在德意志帝國的各個公國和郡舉行朝會。但他也有自己的使命， 在他的第一次演講中，在他的使者宣布他的到來之后，他就明確地表達了自己的使命。他的使命是嚴肅的：帝國的東部邊緣正面臨著來自匈牙利人的戰爭威脅?？梢哉f，戰爭讓人感到恐懼，但同時也表明，國王要求布拉班特履行結盟的義務， 而且他知道，這一使命并非易事，因為布拉班特人很可能會說：“你們所說的、具有威脅性的東西， 離我們有兩三千公里、四五千公里遠，與我們有什么關系？”國王試圖讓大家明白，我們都要為德意志帝國的榮譽和完整負責。

這就是整部劇外在的大背景，即“我們正處于危機之中，戰爭正在威脅，必須做出犧牲”。然后我們就進入了劇中人物之間的實際沖突，對艾爾莎的控訴以及她對可以拯救她的英雄的夢想。導演科內爾· 蒙德魯佐本人來自匈牙利，他的整個團隊都來自東歐，包括舞臺設計師、服裝設計師和他的概念助理。導演說自己所生活的國家曾一度充滿希望和樂觀精神，直到鐘擺向另一個方向擺動。這就是

他所觀察到的，一個處于危機中的社會顯然會使人們渴望有一個人出現并帶來解決危機的答案。這個人只需要說：“我有解決辦法，你們只需跟著我走， 不用問任何問題?！边@種神秘感吸引著導演對作品《羅恩格林》進行更深入的研究，即在我們的舞臺上， 各色人等混雜在一起。

問：《羅恩格林》這部歌劇向我們提出了很多問題。但實際上整部劇的一個核心卻是“禁止提問”。羅恩格林曾對艾爾莎說：“你永遠不應該質疑我?！?世界一片廢墟，人們有可能在所有的混亂中找到救世主嗎？還是人們必須為自己創造一個？

科內爾·蒙德魯佐（導演）：羅恩格林來了。沒人知道他從哪里來。他只對人們說：“不要向我提任何問題，不要問我是誰?！笔澜绲膹碗s令人難以承受。

在這一版中，我將舞臺打造成想象中未來的后人類世界。在這樣的實驗室里，我們都是一樣的。我們不知道門后是什么——沒有人來，也沒有人離開舞臺。不知為何，這些人都在等待救贖。這是一群幸存者，或者說他們只是為了尋找人性而聚集在一起。我認為，將一種強大的力量展示在舞臺，以這種方式表現出人類在宇宙中的渺小，是一件好事。也就是說，我們選擇了自己的“羅恩格林”。

問：在過去的六個星期里，指揮家弗朗索瓦- 格扎維埃·羅特一直在認真地研讀樂譜，研究譜面上的場景描述以及具體的說明。請問首演時所呈現的音樂，是完全按照原版而沒有改動嗎？

弗朗索瓦- 格扎維?！ち_特（指揮）：瓦格納是一位經過深思熟慮再進行創作的藝術家，他在樂譜中為歌劇設置了非常精確的場景。雖然今天我們作為藝術家也有發揮的自由，但樂譜中有著一個空間組織的維度。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去了解，瓦格納到底想要什么，怎樣才能讓作品聽起來最好。

處理瓦格納的作品很復雜。通常情況下，對于一位指揮家來說，他需要對自己將要演繹的作品進行分析加工，比如加入自己的一些理解和注釋；。但處理瓦格納的作品不是這樣，你在創作或者排練的時候會一直感覺瓦格納就在身邊，他說“它必須是這樣的”。能演繹瓦格納的作品，好似冥冥之中與其不斷在交流，所以這點也很吸引人。

1850 年，《羅恩格林》剛被創作出來的時候， 我們可以稱其為這個時代新音樂的發展，或者也可以說是一場海嘯——人們之前從未聽過這樣的管弦樂，所有角色的戲劇編排也是全新的。在我看來， 《羅恩格林》是一個奇跡，或者說是一種獨特的東西， 既有許多非?，F代的東西，也有完全屬于那個時期的東西，這種融合使《羅恩格林》獨一無二。

此外就是響徹整個劇場的音樂，第二幕和第三幕的管弦樂隊演奏，讓觀眾時刻感覺音樂不是遙不可及的。當然，這也是瓦格納的典型特征，他控制著一切。即使在今天，我們仍然可以體會到所有這些段落的音樂是多么宏大。

馬爾特·克拉斯?。菏堑模缥覀兊闹笓]羅特先生所說，在樂譜方面我們基本保留了瓦格納的原汁原味。但因為每個劇院的構造和空間都是不一樣的，要想達到完美效果，人們必須去發現、去尋找。

此次演出中，觀眾廳里大部分觀眾都能看到被放置在舞臺左側的四把國王號角——這些是特殊的樂器，即沒有按鍵的加長小號（禮號），只能演奏某些音符。還有一些樂器，觀眾看不到，但它們實際上在舞臺下面，點像在拜羅伊特劇院里加了蓋子的樂池。

關于劇中角色

問：作為羅恩格林的扮演者克勞斯，您對我們該劇的主題“禁止提問”是如何看待的呢？

克勞斯·弗洛里安·沃格特（Klaus Florian Vogt，羅恩格林扮演者）：我認為，這實際上是一種救贖。這種救贖會因為不信任和懷疑而崩潰，故事最終也以這個事實結束。實際上，最后的救贖時刻已經不存在了，因為它被打破了。

問：艾爾莎是一個承受著很大壓力，不斷與自己斗爭的女性嗎？

馬爾特·克拉斯汀：正如觀眾所看到的，這是一個處于壓力下和創傷中的人。她試圖找到自己的過去，并且必須滿足別人對她的所有期望，這正是導演想要表達的。

約翰尼·馮·奧斯特倫（Johanni van Oostrum， 艾爾莎扮演者）：是的，艾爾莎是一個有很多故事且充滿活力的人。羅恩格林首先幫她擺脫了壓力， 但隨即又讓她面臨新的壓力，而且這種壓力不斷增加，她除了問他問題之外別無他法。

對于這個角色，我總是在努力調整自己，以便讓自己與角色融為一體。因為對我來說，只有借鑒自己的經驗，角色才能更鮮活、可信。我想到了我個人生活中的類似情況，當然因為我和艾爾莎處在不同的時代背景下，會有不同的感受，但很多感覺是相似的。這些都是賦予角色生命力和可信力的唯一方式。

問：誰是歌劇中最有趣的角色？

薩萊克·庫琴斯基（Saleck Kuczynski，執業精神分析師）：我對那些內心層次豐富的人比較感興趣，特別是有許多內心沖突的人。比如艾爾莎，如果我現在拋開在第一幕中看到的東西，我感覺她總是不斷地欣喜若狂，直到她最終失去靈魂。但說實話， 我覺得主角羅恩格林是一個更立體的角色。我也不知道作為一個精神分析師，我該給予羅恩格林什么建議，但我不得不承認，當我想到這部歌劇本身時， 我更關心的還是男女主角——羅恩格林和艾爾莎。

非常吸引我的是，為什么不能提問題，以及那些神秘的東西。我可以想象，如果羅恩格林來到我的診室，我會對他說：“我知道你用哪種交通工具來到這里，但究竟是什么把你帶到這里來的？”他又能告訴我什么？他什么也不會告訴我——這就是問題所在。但我可以想象，在平行宇宙中，如果他真的來了，他開始告訴我新婚之夜發生了什么。我可能會打斷他，說：“把你妻子叫來，讓我和她談談。” 然后試著把事情厘清。因為有一件事一直困擾艾爾莎，她想知道他叫什么，他從哪里來，等等。也許每個新娘都會問新郎這個問題，而羅恩格林的回答是：“我不能告訴你，否則我們將不得不分開?！卑瑺柹療o法說出口的是：“好吧，我明白了。但有一件事我不明白，為什么如果不允許我知道你是誰， 為什么我甚至不能問？”

事實上，瓦格納為我們創造了一個謎題。傳說故事中，這對夫婦甚至還有了自己的孩子，但瓦格納給艾爾莎設置了不同的時間點，即在新婚之夜提出心中的疑問。

馬爾特·克拉斯?。宏P于艾爾莎“提問”的時間點設置，瓦格納并沒有很多的戲劇時間，所以劇中“提問”必須盡快到來，這就是為什么瓦格納讓奧爾圖特作為戲劇催化劑，當然也有可能是為了給突出戲劇矛盾。

問：奧爾圖特給艾爾莎的建議，坐下來談心， 是因為彼此信任嗎？

薩萊克·庫琴斯基：在我看來，這其實是一個陰謀、一場復仇。奧爾圖特想掌權，她想讓她的丈夫成功。這就是她的目的，她想毀掉艾爾莎。我覺得這部歌劇在戲劇方面非常吸引人，是瓦格納最令人興奮的作品之一，因為它層層遞進，最終達到戲劇高潮。這這種巨大的痛苦表達在其他作品里很難找到，這才是《羅恩格林》真正吸引我的地方。

（編譯者單位：霍佳，上海理工大學中德國際學院，助教； 金蘇寧，上海理工大學中德國際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