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上的《呼蘭河傳》（七）

因為祖母病重，家里非常熱鬧，來了我的大姑母，又來了我的二姑母。二姑母是坐著她自家的小車子來的。從那車上第一個就跳下來一個小孩，那小孩兒比我高了一點。是二姑母的兒子，小名叫“小蘭”。不大一會工夫我就把他領到后園里去了。他說他在學堂里念了書的，還帶來了幾本書，還把書拿給我看。我也有一盒方字塊，也拿出來給他看了。

因為祖母病重，家里熱鬧得很，來了很多親戚。忙忙碌碌不知忙些個什么。有人在后園門口籠起火來，在鐵大勺里邊炸著面餅子。她說這是打狗餑餑，說陰間有十八關，過到狗關的時候，狗就上來咬人，用這餑餑一打，狗吃了餑餑就不咬人了。

祖母已經死了，人們都到龍王廟上去報過廟回來了。而我還在后園里邊玩著。下了點雨，我想要進屋去拿草帽去，走到醬缸旁邊，一看，有雨點啪啪地落到缸帽子上。我想這缸帽子該多大，遮起雨來，比草帽一定更好……我頂著它，走了幾步，覺得天昏地暗。我頂著缸帽子，一路摸索著，來到了后門口，我是要頂給爺爺看看的。

從前我沒有小同伴，而現在有了。比我大的，比我小的，共有四五個。我們上樹爬墻，幾乎連房頂都要上去了。

他們有時候竟把我帶到街上，是已經離開家了，不跟著家人在一起，我是從來沒有走過這樣遠。不料除了后園之外，還有更大的地方，我站在街上，心里邊想：是不是我將來一個人也可以走得很遠？有一天，他們把我帶到南河沿上去了。走過一個黃土坑，又過一個南大營，那營房的院子大得在我看來太大了，怎么能比我們家的院子更大呢？

轉過了大營房的墻角，就看見河水了。我第一次看見河水，我不能曉得這河水是從什么地方來的，來了幾年了。

那河太大了，等我走到河邊上，抓了一把沙子拋下去，那河水簡直沒有因此而臟了一點點。河上有船，但是不很多。河的對岸似乎沒有人家，而是一片柳條林。再往遠看，就不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了。我想將來是不是我也可以到那沒有人的地方去看一看。

祖母死了，我就跟祖父學詩。因為祖父的屋子空著，我就鬧著一定要睡在祖父那屋。早晨念詩，晚上念詩，半夜醒了也是念詩。祖父教我的是《千家詩》，祖父念一句，我就念一句：“少小離家老大回……”

（未完待續）

【摘編自《呼蘭河傳》（人民文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