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雪域從恩村叩訪碉樓式古老民居

從恩村，位于四川阿壩州馬爾康境內的茶堡河流域兩岸，被列入國內第一批傳統村落名單。村中的克莎民居，是嘉絨藏區最具特色的碉樓式民居建筑，站在碉樓的最高處遠眺，墨爾多山矗立無言，守護著這片凈土。

站在四川丹巴縣中路的嘉絨藏寨，向北望，目光越過群山，赫然看見一座銀光閃耀的山峰，橫亙于天邊，雄踞在千峰之上，這就是墨爾多山。在橫斷山脈的眾多藏族神山中，墨爾多山是嘉絨藏族同胞心中最重要的神山，很多年來，在這座神山的哺育和庇護下，嘉絨藏族過著原始古樸的生活……

有“生命”的克莎民居

大渡河上游，大金川綿延數百公里的山脈，是嘉絨藏族同胞較集中的聚居地。

駕車穿過四川阿壩州馬爾康市，沿317 國道西行不久，便轉入通鄉公路北上。公路與湍急的腳木足河并行。此行的目的地，是馬爾康市沙爾宗鎮的中國首批傳統村落——從恩村。這個村莊位置偏僻，地處峽谷深處，至今尚未被外界驚擾，保留著嘉絨藏族的原始風情。

這里的嘉絨民居，被歷史學家稱為“克莎民居”，代表著一種特殊的建筑風格，也指向一種特殊的地域文化。據《后漢書·南蠻西南夷傳》記載，隱身大西南峽谷里的克莎民居，在漢代便被中原人視為奇觀。

很少有人知道，這種奇觀的產生源于一種無奈，源于生存所迫而激發的想象力和創造力。在古代的大小金川流域，部落間相互殺伐，土司間相互掠奪，加上地處漢藏邊界，戰事不斷。于是，具有優良防御功能且宜于人居的碉房，成為當地最有效最實用的建筑。

在整個藏區，以墨爾多山為核心的大小金川流域，馬爾康的沙爾宗鎮遺存最為集中，形制最為復雜多樣。

經過沙爾宗鎮政府駐地，進入哈休村地界后不久，一座吊橋彩虹般飛架在大金川支流茶堡河上，橋兩側的護欄是用麻繩編織的密網。對岸河畔，一座七層高的石砌建筑巍然屹立，形如龐大的橋頭堡。

這是一座保留了許多歷史信息的克莎民居，有近六百年高齡，傳說是哈休村的第一座克莎，也是目前遺存民居中，最具代表性和最原汁原味的克莎。當我佇立橋頭，驚訝地凝視它被高原勁風霜雪鐫刻的印跡時，與曬得黝黑的房主人三郎熱單不期而遇。“克莎”在藏語里意為“新房子”。這座從明代活到現在，而且活得青春煥發的克莎，是三郎熱單的祖居。這位時值而立之年的小伙，幾年前從父親手里接過房產后，把它做成了“阿爾莫克莎民居博物館”。

高達七層的克莎，使用面積大約一千平方米。在三郎熱單心中，它是有生命和靈魂的。他熱情地向我介紹著這個生他養他的溫暖之家。

在過去，一樓是關養牲畜的圈舍，對應著人的排泄系統，現在主要展示馬具、牛具、農具等；二樓用于堆放草料，對應的是人的腹部，現在用來陳列各類藏茶；三樓是廚房和火塘，是全家吃飯議事的地方，如同人的心臟和胃，現在陳列著年代久遠的陶制和銅制的鍋、壺、桶、罐等生活用品。

在三樓，一根根如水桶般粗壯的屋梁，被油煙熏得如同涂抹了瀝青一般，令人感覺有些壓抑。三郎熱單手指屋梁感慨：“一座有生命的房屋，需要人氣的滋潤，才能益壽延年。說科學一點，咱們燒火煮飯炒菜時產生的松柏油煙，恰恰對木質梁柱起到防腐作用，這和臘肉的儲存時間長是一個道理。”

四樓是一家人的臥室，對應人的生殖器官。樓梯口有一間以紅柳枝、牛皮為墻的小屋，是家里的專用產房，僅能擺放一架單人床、一張小木桌。三郎熱單的奶奶和祖奶奶，各在這里生了14 個孩子。五樓是左右對稱的兩間糧倉，存儲著賦予生命的食物，相當于母親的乳房。

外懸過道，是克莎民居典型的特征之一：在坐北朝南的高樓層，從東、南、西方位的邊墻上，各伸出一截截木梁，鋪上木地板，立起外繞欄桿，形成多用途陽臺。每到收獲季節，外懸過道的欄桿會用來晾曬農作物和牧草，更多的時候，則用柔軟細嫩的白楊樹枝編織成網，從房檐懸掛到欄桿根部，以遮擋高原強烈的陽光或雪域凜冽的寒風。更早之前，外懸過道的存在有利于防御者游動逡巡，居高臨下攻擊貼近墻根的入侵者。

位于六樓的經堂，相當于人的大腦，是大家庭議決大事和日常誦經的地方，但曬臺占去六樓近一半的面積。通過一架圓木鋸成齒狀的獨木梯，從曬臺上至頂樓，最高處一角，一尊白石砌成的鼎狀物上，置有陶罐，用于煨桑、祈福。

三郎熱單笑著說：這里離天庭最近，人們所有的心愿，都可以對上蒼訴說。

古老民居和他的主人

從恩村的克莎民居，建于清代中晚期至民國時期，保持著嘉絨先民“累石為室”的傳統石木建筑風格，在古建筑學界，被定義為“石室文化”的“邛籠體系”建筑類型。

從恩村坐落在茶堡河東西流向河段的北半坡，坐北朝南，倚山臨谷，四季可充分接納陽光，又最大限度避免高原的風寒。村落現有4 個小組，每個組的前身分別是十蒙甲寨、嘎木迪寨、牙爾根寨和足寨。與平原丘陵地區村落規模不同，由于地廣人稀，有的寨子僅幾戶人家，牙爾根寨僅四戶人家，而馬爾康市現存最典型的克莎民居，便矗立于在牙爾根寨。

走進牙爾根寨，迎面是一幢建于清代、高約20 米的七層克莎民居：三樓以下無窗；三樓及以上樓層僅開小窗，近似于射擊孔；懸空過道在五樓以上，呈半環繞；房屋四周，干柴和玉米稈堆砌得如同院墻；屋旁的一塊小空地上，有白雪般的石塊堆砌成的瑪尼堆。這幢克莎民居的主人，是年近七旬的嘉絨藏族老人羅特。他也將經堂置于頂層，因為“這是離天最接近的位置”。臥室和廚房則位于中間幾層，最下層是牲畜圈。屋內上下的樓梯由一根獨木制成。

明清時期，沙爾宗鎮地處偏僻、人煙稀少，時有土匪出沒。于是嘉絨藏族的先祖就直接把住宅建成這種多層碉房，將居室功能與防守功能融為一體。高高在上的狹小窗戶，令土匪難以進入，懸于高層的屋外過道，利于瞭望和防守。

在從恩村里，像羅特這樣的老人，對故土有著深深的依戀。他們認為，這里雖然氣候惡劣，但莊稼生長期間日照充沛；這里的土地雖然貧瘠，但地闊人稀可廣種多收；這里雖然偏僻閉塞，但卻在動蕩年代避免兵燹，在和平年代歲月靜好。

從恩村克莎民居門前的飾物，具有鮮明的民族特色。門前屋檐下，懸掛著一串金剛橛，這是古代兵器演變而來的法器，意思是使住宅堅固如金剛，各種魔障不能來危害。門楣上貼有吉祥八寶圖案，這是藏族地區常見而又內涵深刻的組合式繪畫精品。

獨特的碉房建筑體系

放眼從恩村所在的山坳，如碉似樓的克莎民居，三五一塊、七八成片地散落，但細看會發現它們并非隨意選址，而是按一定的規律排列組合。

瀕臨茶堡河的牙爾根寨和足寨，相距半里多，一旦有事，雙方可及時支援。各寨的克莎民居，基本都從河邊向坡上呈縱向排列，每幢民居之間，距離在20 米左右，既保持獨立又可相互照應。縱列最高處那幢克莎民居的后方，矗立著直插云天的碉樓，哨兵般將河谷內的動靜一覽無余。位于高坡的十蒙甲寨、嘎木迪寨，一幢幢克莎民居橫向而立，猶如山岡上的城墻，堵住上坡的要道。

嘉絨藏族先民規劃出這種結實、獨特、易守難攻的碉房建筑體系，不能不說是嘔心瀝血，工于心計。清乾隆年間，有過兩次震驚全國的大小金川戰役。彈丸之地的大小金川，令清廷傾全國之力，耗費白銀七千萬兩，將士死傷數萬，前后持續十余年之久，方才獲得慘勝。其原因之一，就是成體系的碉房。

漫步足寨，一位在碉房陽臺晾曬玉米的嘉絨藏族婦女，笑瞇瞇地和我打招呼。我連聲道謝，應邀走進她家。在她的引導下，我扶著斑駁的木梯，一層一層向上爬去。克莎民居的五臟六腑，逐一呈現眼前。

這幢大約建于新中國成立前的克莎民居，充分體現“外不見木，內不見土”的理念。墻房用石塊拌泥壘砌，大石為基，小石填縫和造型，內部以圓木為橫梁加固。屋內除牲畜圈以外的房間墻壁，用方形或棱形的薄木板覆蓋，讓人感覺既干凈又溫馨。樓梯一側和經堂的鑲木墻面，繪有蓮花等吉祥圖案。

靠近廚房的客廳，放置有鍋莊，也稱“火塘”，平時待客、用餐多圍坐這里。女主人告訴我，火塘上方為尊貴席位，供客人和長輩就座，左面是主婦座位，是固定的打酥油茶之處，櫥柜和佛龕則位于主婦座位后面。

縱觀克莎民居的形制、方位、朝向、內飾，可以明顯感覺到，嘉絨藏族同胞在取材、營造技術、室外環境、室內陳設選取上，都充分體現了天人合一的理念。而克莎民居在造型、色調、雕琢上的簡潔粗放，與江南、巴蜀民宅的精巧細膩形成鮮明對比，是雪域高原上的一幅綺麗畫卷。

編輯+李錦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