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20世紀偉大的提琴制作家薩考尼逝世50周年

2023年是20世紀偉大的提琴制作家西蒙·薩考尼（Simone Fernando Sacconi，1895.3.30～1973.6.26）逝世50周年。在他去世前一年（1972年），他出版了《斯特拉迪瓦里的“秘密”》一書。這本書被公認為是20世紀最重要的小提琴制作專著。它使人們重新認識了斯特拉迪瓦里的提琴制作藝術，對20世紀小提琴制作藝術的發展，發揮了重要的指導作用。

薩考尼1895年3月30日出生于意大利羅馬，他的父親是一個小提琴家。在薩考尼8歲的時候，他就把他父親的一把小提琴拆開了，薩考尼說“小提琴的形狀吸引了我，我想把它畫下來。”隨后，他的父親就帶他到羅馬一個叫朱塞佩·羅西（Giuseppe Rossi）的提琴制作師那里，邊上學，邊在那里學習了8年。13歲的時候，薩考尼第一次有機會接觸到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他的老師把薩考尼介紹給著名的匈牙利小提琴家弗朗茲·維克塞（Franz Vecsey）。年輕的薩考尼拿著繪圖紙、圓規和測量小提琴面板和背板厚度的量規，測量小提琴面板和背板的厚度。這次對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的測量，使薩考尼感到很疑惑。按照他所學到的小提琴常規尺寸，面板中央的厚度應該是5mm，到邊上減少到3mm。然而他發現這把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面板的厚度是2.3mm?！慕Y論是樂器曾被修理過，其厚度被減薄了。但是后來他發覺，事實并非如此，這把琴的面板厚度本來就是如此。14歲的時候，薩考尼制作了他的第一把小提琴。后來，在老師的建議下，薩考尼到美術學校（Academy of Fine Arts）學習了5年。在美術學校，他學習繪畫，做模型，木雕（按照規程先是學習雕刻和鑲嵌，然后才是提琴制作）。其間，他還經常到圖書館閱讀古代有關油漆的書。

1915年薩考尼應征入伍，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后，他回到羅馬。后來到著名的小提琴制作家菲奧里尼（Giuseppe Fiorini，1861～1934）的工作室工作。菲奧里尼也是20世紀著名的提琴制作家珀吉（Ansaldo Poggi，1893～1984）的老師。在那里，他接觸了由菲奧里尼收藏的斯特拉迪瓦里工作室的遺物，這些斯特拉迪瓦里遺留下來的圖紙、工具、模具等共有700多件，是研究斯特拉迪瓦里第一手的重要資料。1931年他移居美國，在赫爾曼公司（Emil Herrmann）工作。1951年薩考尼應邀到武里澤（Rembert Wurlitzer）的工作室工作，一直到其去世。

由于薩考尼在提琴制作界和提琴修復方面所具有的巨大聲望，使他在美國工作的40多年間，接觸了大量的名貴弦樂器，特別是斯特拉迪瓦里的提琴。據他本人在書中說，他見到過現在留存在世界上幾乎所有斯特拉迪瓦里制作的提琴，親手修理過350把斯特拉迪瓦里琴。我想，這幾乎是空前絕后的經歷：以前沒有人有這樣的經歷，今后也許也很難有人會有這樣的經歷了。

他在武里澤公司記錄了所有由武里澤公司經手的能測量、觀察到的樂器數據和信息：其中，15卷是專門記錄斯特拉迪瓦里樂器的；1卷是用于記錄他的兒子弗朗西斯科（Francesco）和奧莫波諾（Omobono）的；3卷是安德里亞·瓜奈利（Andrea Guarneri）的；3卷是朱賽佩·瓜奈利（Giuseppe Guarneri）的；5卷是瓜奈利·德爾杰蘇（Guarneri del Gesù）的；2卷是卡洛·貝岡齊（Carlo Bergonzi）和他的后裔的；1卷是安德里亞（Andrea）和捷勒拉莫·阿瑪提（Gerelamo Amati）的；魯杰里（Ruggeri），切路提（Ceruti），蒙泰尼亞納（Montagnana）的各有1卷，還有90卷其他意大利和外國提琴制作者的。

他是1937年在克雷莫納舉辦的二百周年紀念展的主要組織者之一。薩考尼制作的弦樂四重奏樂器獲得了金獎。1972年，他被克雷莫納授予榮譽市民稱號（最高榮譽）。

由于他在提琴制作及修復領域所具有的聲望，許多著名的音樂家成為他的客戶，名單包括艾薩克·斯特恩、耶胡迪·梅紐因、薩爾瓦多·阿卡多、皮娜·卡米雷利（Pina Carmirelli）、巴勃羅·卡薩爾斯、保羅·多克托（Paul Doktor）、皮埃爾·福尼埃、齊諾·弗蘭切斯卡蒂、約瑟夫·?？怂梗↗oseph Fuchs）、拉亞·加布索瓦（Raya Garbousova）、卡洛·瑪麗亞·朱利尼、布魯諾·朱蘭納（Bruno Guilanna）、佛朗哥·古利（Franco Gulli）、查爾斯·利波（Charles Libove）、埃里克·莫里尼（Erica Morini）、安德烈·納瓦拉（André Navarra）、魯杰羅·里奇（Ruggiero Ricci）、列沃納德·羅斯（Leonard Rose）、托比·薩克斯（Toby Saks）、亞里桑德·施耐德（Alexander Schneider）、亞諾什·斯塔克（Janos Starker）、亨利·謝林（Henryk Szeryng）、埃夫倫·津巴利斯特（Efrem Zimbalist）、菲利克斯·薩爾蒙（Felix Salmond）、烏多·伍基（Uto Ughi）等等頂級音樂家。

薩考尼熱衷于教學和培養年輕提琴制作家，直接影響了幾代世界各國的提琴制作家和修復專家：其中有查理斯·比爾（Charles Beare），馬科斯·莫勒（Max Moller），皮埃爾·維杜德茲（Pierre Vidoudez），達利沃·達提利（Dario D'Attili），漢斯·魏斯哈爾（Hans Weisshaar），雅克·法朗塞（Jacques Francais），法朗克·帕薩（Frank Passa），博納德·米朗（Bernard Millant），馬里奧·達萊山德羅（Mario F. D'Alessandro），哈里·杜菲（Harry Duffy），雷內·莫雷爾（René Morel），威廉·薩科（William Salchow），漢斯·內博（Hans Nebel），羅蘭·費勒（Roland Feller），瓦哈克·尼格戈西安（Vahakn Nigogosian），瑞·弗格森（C. Ray Ferguson），卡洛斯·阿爾切里（Carlos Arcieri），達維·西格爾（David Segal），卡琳·哈欽斯（Carleen M. Hutchins），法蘭西斯科·比索羅提（Francesco Bissolotti），威廉·胡格勒（William J. Huggler），羅納德·胡格勒（Ronald J. Huggler），詹姆斯·卡萊爾（James Reynold Carlisle）等等。通過他的學生，他又影響了下一代的提琴制作家，如薩繆爾·齊格蒙托維奇（Samuel Zygmuntowicz），霍拉西奧·皮內羅（Horacio Pi?eiro），鮑里斯·斯維爾弗利克（Boris Sverdlik），杰里·帕塞維奇（Jerry Pasewicz），博加斯拉夫·基埃塔（Bogaslaw Kieta），戴維·范贊德（David T. Van Zandt），安德魯·迪帕（Andrew Dipper），詹姆斯·麥基恩（James N．McKean），克里斯托弗·蘭頓（Christophe Landon），理查·奧佩爾特（Richard Oppelt），喬納森·伍爾斯頓（Jonathan Woolston，英國）以及奧托·申克（Otto Karl Schenk）、戴維·布杰斯（David Burgess）、湯姆·懷爾德（Tom Wilder）、安德里亞斯·馬格斯（Andreas Mages，德國）、布魯斯·卡爾森（Bruce Carlson，意大利）等等。

當然，薩考尼最重要的遺產，是他的著作《斯特拉迪瓦里的“秘密”》。這本書的書名，之所以要用“秘密”這個詞，并且加上引號，薩考尼是想表示以前正是由于對斯特拉迪瓦里的提琴制作藝術不理解，才會產生許多所謂的“秘密”。他的目標，就是用科學、嚴謹的分析，解開這種“秘密”。

薩考尼所使用的方法，是從斯特拉迪瓦里作品本身，來研究斯特拉迪瓦里。首先，他仔細研究了斯特拉迪瓦里工作室所遺留下來的709件遺物。這些遺物包括斯特拉迪瓦里在制作他的樂器時所使用的工具、圖紙、樣板、模具等物品。這些物品在斯特拉迪瓦里去世以后，一直由其兒子保羅（Paolo）、侄子安東尼奧（Antonio）保存。后來由著名的提琴收藏家科齊奧·薩拉布埃（Cozio di Salabue）伯爵收藏。伯爵去世后，由其繼承人都靈（Turin）的保拉·波瑪洛侯爵夫人（Paola Della Valle del Pomaro）收藏。1920年由菲奧里尼 （Giuseppe Fiorini）收購，后捐贈給克雷莫納市，收藏在克雷莫納博物館。當薩考尼在菲奧里尼工作室工作時，就接觸了這些遺物。后來他對所有的遺物進行了歸納整理，并進行分類編號，并將所有的目錄發表在他的書中。

根據斯特拉迪瓦里的遺物，薩考尼把斯特拉迪瓦里制作提琴時所繪制的圖紙，所用的樣板、模具、工具和現存的樂器進行對照，力圖分析斯特拉迪瓦里所使用的制作技術和細節，以理解斯特拉迪瓦里的提琴制作方法。結合薩考尼本人對接觸到的斯特拉迪瓦里樂器的觀察和他修理過350把斯特拉迪瓦里琴的經驗，就可以得到許多前所未有的發現。

斯特拉迪瓦里留存下來的用于制作小提琴的內模有12個，中提琴內模1個和經過后人修改過的大提琴內模1個。根據這些內模，薩考尼認為斯特拉迪瓦里是根據一定的幾何作圖法來設計提琴的。在其他專家的協助下，薩考尼在書中發表了一種小提琴內模的幾何作圖法。從這種制圖法中，我們可以明顯地看到古典提琴當中所存在的“黃金分割”比例關系。正是這種“黃金分割”比例，使提琴的外形具有持久的美，也對琴的發音造成有利的影響。

從斯特拉迪瓦里留下的用銀尖筆畫的琴頭設計圖中，薩考尼經過仔細觀察分析，認為他的琴頭設計運用了阿基米德和維尼奧拉（Barozzi da Vignola）螺旋線定理，因而使斯特拉迪瓦里的琴頭在成千上萬的各種琴頭中，鶴立雞群，獨具美感。

在斯特拉迪瓦里的遺物中，有提琴面板、背板的弧度樣板。當然在長期的流傳中，許多便于使用的樣板已經丟失了。薩考尼根據這些留存的樣板，并結合自己對大量斯特拉迪瓦里提琴的觀察研究，對小提琴、中提琴和大提琴的琴板弧度給出了平均弧度的數據，并用等高線的方式予以表現。這樣，就給我們觀察，制作提琴琴板弧度，提供了一個重要的參照。

在提琴琴板的厚度方面，薩考尼根據他自己對大量斯特拉迪瓦里琴的觀察，做出了自己的判斷。如前所述，在薩考尼13歲剛開始學習提琴制作時，他所學到的小提琴常規尺寸，面板中央的厚度應該是5mm，到邊上減少到3mm。然而他發現他觀察到的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面板的厚度是2.3mm?！慕Y論是樂器曾被修理過，其厚度被減薄了。但是后來他發覺，事實并非如此，這把琴的面板厚度本來就是如此。對背板厚度的觀察也是如此：薩考尼認為現代許多提琴制作師把背板最厚的部分安排在音柱附近，是一個嚴重的錯誤，這樣會抑制琴板的振動。傳統的克雷莫納提琴制作學派，其背板最厚處都在琴板的幾何中心，或者在琴板的幾何中心以上。只有這樣，才能使琴板充分地振動。

薩考尼最感興趣的，是斯特拉迪瓦里的油漆，為此他做了大量的研究和實驗。他認為，斯特拉迪瓦里使用了一種能滲透到木材里面的“底漆”，這種底漆能夠使木材“骨化”，從而使斯特拉迪瓦里能把琴板做得比較薄，使他的琴發出優美的音色，同時可以經歷長期的使用而不失去其活力。斯特拉迪瓦里的整個提琴制作是建立在使用這種底漆的基礎上的，這是他整個提琴制作體系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至于他的面漆，薩考尼認為其最主要的特點是它的透明度和在不同光線下所呈現的變幻莫測的斑斕色彩。在斯特拉迪瓦里以后的樂器當中，我們從未發現一種樂器的油漆同時具有這樣兩種特性。薩考尼當然提出了一些他自己的建議，如何運用這些建議，或者用這種建議能夠達到什么效果，取決于提琴制作家的理解和實踐。

我讀過許多在薩考尼之前所出版的提琴制作經典著作。這些著作關于提琴制作的描述，與薩考尼的描述有許多不同之處?；蛘哒f薩考尼的著作，對以前許多著作的描述來說，是顛覆性的。這種顛覆性，是薩考尼用他的方法對斯特拉迪瓦里進行徹底研究所帶來的成果。他的這本書出版50多年來，被公認為是20世紀最重要的小提琴制作文獻，其重要性經過50年時間的考驗日益顯現。

薩考尼的這本書，于1972年出版了意大利文版，1975年出版了英文版，1981年出版了德文版，使這本書有了世界性的影響。當我1980年在上海音樂學院學習的時候，譚抒真教授從美國訪問回國，就帶來了這本書，并作為教材，帶著原版書一章一章地給我們講授。以后，我把這本書復印下來，仔細地研讀。當然要讀懂這本書，并將其轉為實際可以操作的提琴制作方法，并不容易。我們經常講，對有些經典著作，要一字一句地認真閱讀，仔細理解。薩考尼的書就是這種經典著作，要在長期閱讀、實踐的過程中不斷地有所體會和理解。從我來說，在閱讀的過程中，對薩考尼的研究深為折服，努力就我的理解進行實踐，并取得許多成效。如果說我幾十年在提琴制作方面還有所成就的話，首先是譚抒真教授的指引，再就是薩考尼著作給我的啟示，使我對斯特拉迪瓦里的制作方法乃至意大利古典時期的提琴制作有了一些理解。沒有這些前輩的指引，我們不知道還要在迷霧中摸索多久。

我國目前是提琴產量穩居世界第一的提琴制造大國，但還不是提琴制造強國。提高提琴制作的質量和水平是我們面臨的主要任務。其中重要的是要吸收世界上最優秀的研究成果，并將之應用到實踐中去。在這方面，薩考尼的著作無疑具有重要地位。我希望薩考尼著作的中文版能早日出版，這樣對提高中國的提琴制作水平必將發揮其重要的積極作用。這是我們在中國紀念薩考尼逝世50周年的意義所在。

參考文獻：

維基百科：Simone Sacconi條目

Simone F.Sacconi：《The“Secrets”of Stradivari》，Cremona：Eric Blot Edizioni，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