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后主李煜,我們首先會想到他的名作《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但是有一首作品記錄了李煜直面生死存亡、人世巨變的真實感受,這就是《破陣子》(四十年來家國)。這首詞固然不及《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浪淘沙令》(簾外雨潺潺)等晚期作品藝術成就高,卻成為理解李煜其人的一把鑰匙,讓我們看到破國亡家之際作者的內心。要深入了解后主其人,恐怕不得不先認真閱讀這首詞:
《破陣子》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 "
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消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
關于這首詞的創作時間,后世論者幾乎一致認可清代毛先舒的論斷:“此詞或是追賦。倘煜是時猶作詞,則全無心肝矣!”(《南唐拾遺記》)即降宋后,這一歷史性時刻揮之不去,促使李煜揮筆寫下了這首詞。但這和我先入為主的閱讀印象并不一致,我曾認為這首詞是作者國破時的口占,主要依據是這首詞的格律不太嚴謹。李煜藝術天賦極深,如果不是創作背景特殊,怎么會導致出律的問題呢?那么這首詞究竟是追賦,還是李煜的臨場創作呢?我們就帶著這個問題來細讀文本。
口占成詞
“四十年來家國”,“四十年”是南唐建國以來的時間,南唐政權建立于公元937年,這一年也是李煜的生年。李煜生于公元937年七月初七,南唐的前身徐齊政權建立于李煜出生三個月后。而公元975年冬十一月,南唐的首都金陵陷入宋軍的重重包圍之中,成為囊中之物,李煜一邊尚存僥幸心理,繼續乞求佛祖的庇護,一邊終于開始面對最差的結果,跟身邊人許下豪言壯語:“他日王師見討,孤當躬擐戎服,親督士卒,背城一戰,以存社稷;如其不獲,乃聚室自焚,終不作他國之鬼。”(龍袞《江南野史》)如果李煜踐行了自己的誓言,就是與南唐生死同年。從937冬十月到975年冬十一月,嚴格來說只有三十八年多一點兒,但是如果按照作者自己的年齡,李煜此時已經過完了虛歲三十九歲的生日四個月了,真是約略四十年光陰。一切到這一刻戛然而止。這里用虛數勾勒了南唐的時間刻度,是在時間維度的描寫。
而從空間維度上看,那是“三千里地山河”,據馬令《南唐書·建國譜》載,南唐江山江南江北“共三十五州之地,號為大國”,是十國中疆域最大的政權。李煜亡國以后的詞一直有一種廣袤的時空觀,在這首詞中也很明顯。在這歷史性的時刻,李煜在詞的開篇即劃定南唐時間和空間的疆域,如此廣闊的空間,時間雖然不是很長,但也是李煜的“有生之年”,畢竟他出生三個月,南唐的前身齊政權就建立了,從他記事起,這個國家就在。這是廣袤的時空維度,作者的目光不可及的南唐的時空疆界。
在失去的那一刻,作者在時空的邊界逡巡徘徊了一圈,便將鏡頭拉至眼前,那就是作者觸目所及的、自幼生長的南唐的宮殿:那是“鳳閣龍樓連霄漢”,建筑物高聳入云,此起彼伏,“霄漢”指天,雖然按照我們今天的標準普遍覺得古代建筑物不高,但在彼時李煜的心中,就是非常巍峨雄偉的。“龍”“鳳”用以比喻居住其中之人身份的尊貴,李煜就在這高聳的“鳳閣龍樓”中長大。建筑一般是冰冷的,所以那是“玉樹瓊枝作煙蘿”,一旦有了植被就被賦予了生機,這里煙聚蘿纏,草樹茂盛,植被豐沛,宛如仙境。讀這兩句的時候我們能感到作者深情的眼光甚至是指尖,掠過這里的一花一木,似乎在觸摸這里的每一個細節,這是他的家,而他此刻要失去它了。“當時只道是尋常”(納蘭性德《浣溪沙》),作者用尋常的兩句言語,勾勒出他的“一眼萬年”,雖然是景物描寫,但是字字含情。
這么美、這么像仙境的地方,“幾曾識干戈”呢?怎么見識過戰爭的殘酷呢?作者是想寫這些美好的事物只適合紙醉金迷,歌舞升平,從未遭遇戰爭嗎?作者寫的是他自己不懂戰爭呀!我怎么拿得起武器?我是一個提筆寫詩的文人,一個靠運氣上位的君王,怎么懂得扛槍打仗?我被推上了戰場,卻什么也不會!這一句真是發自肺腑。后世論者卻都接受不了:即使真是這樣,你怎么說得出口?此時,李煜已繼位多年,亂世君主,不會竟也不學。可是問題是,如果真能設身處地,我們就會發現李煜志不在此,也從未為此付出過任何努力,試問有誰真的會竭盡全力守住自己輕而易舉得到的東西?由于李煜的起點是大多數人奮斗一生也抵達不了的終點,所以后人并不能真正理解他。從李煜的角度來看,既然我天生異表,什么也不做就能獲得江山,也必定可以繼續靠所謂“天命”守住江山。李煜能夠接納這樣的自己,只是他沒想到運氣并不總站在他這一邊,有一天他要親身經歷戰爭,所以詞里所寫的就是他此刻真實的心情。
一個只能提筆、不能扛槍的亂世君主經歷戰爭的結果是可想而知的:國破身降。自此以后,“一旦歸為臣虜”,作者成了趙宋政權的臣子、俘虜,那就是“沈腰潘鬢銷磨”,這里用到了兩個很常用的典故:沈約與徐勉是好朋友,他在給徐勉的信中說:“百日數旬革帶常應移孔,以手握臂,率計月小半分。”(《南史·沈約傳》)所以“沈腰”是指日漸消瘦的細腰;而潘岳就是那位擲果盈車的美男子,“貌比潘安”的本尊,他自述“晉十有四年,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見二毛”(《昭明文選》卷十三),“二毛”就是黑白兩色的頭發,這真是美人遲暮,所以“潘鬢”指日漸斑白的鬢發。作者沒有直筆寫臣虜生涯,而是運用側筆寫自己腰圍的瘦損、白發的增多。“消磨”則形象地寫出這種日子的煎熬。讀到這里,我們差不多可以確定李煜這首詞是降宋后追賦完成的,這倒不是因為毛先舒說的“倘煜是時猶作詞,則全無心肝矣”。我個人認為像李煜這樣的作者不是在作詞,不像常人“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為“吟安一個字”,可“捻斷數莖須”,那是苦吟,一個天生的藝術家、純真的詞人在他經歷一些重大事件時,很多句子都是自己冒出來的,不是他去寫詞,而是內心的感受噴薄而出,比如這句“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根本不是律句,這就是當時他的所見所想,由于太富有紀念意義,所以作者足成全詞時都未經修改,予以保留。而即興口占,也能解釋為何這幾句格律不嚴謹。
作者在國破之后,不斷閃回這一場景,足成此詞。“追賦”的依據主要是過片這一句,李煜其人天真誠摯,完全不會深謀遠慮,國破的當下他應該還在糾結佛祖到底還會不會顯靈,要不要自殺殉國,不太會想投降以后的生活,但凡他能預料未來的屈辱,恐怕就會知道,這一刻履行自己的諾言自殺殉國才是最好的選擇。即使果真選擇茍且偷安,也應明白只有全無心肝才能保全性命,但是李煜都沒有這么做,所以筆者傾向認為李煜的每一個選擇都是出于本能,沒有設想以后。這兩句是做了降王以后的真實生活體驗,是賦筆直書。所以對于《破陣子》是何時所作的問題,我并不完全認同學界追賦的定論,而是傾向于認為其中一些金句是即時口占,而真正完全寫成則是在當了俘虜之后。
赤子之心
在這種無盡煎熬的俘虜生涯里,作者最難自解的就是那樣一幕“最是倉皇辭廟日”,在倉促之間辭別祖宗,“教坊猶奏離別歌”教坊仍然演奏著別離的歌曲,而我李煜只能“垂淚對宮娥”,對著宮女哭泣。這是非常真實的場景。在南唐滅亡的歷史性時刻,李煜最難自解的當然是祖宗基業、傳國玉璽在自己手中丟失,不知究竟如何向祖宗交代。而這幾句詞卻讓后世論者對李煜頗有微辭。蘇軾就義正辭嚴地提出:“后主既為樊若水所賣,舉國與人,故當慟哭于九廟之外,謝其民而后行。顧乃揮淚宮娥,聽教坊離曲哉!”李煜既然被樊若水出賣,失去了國家,當然是要對祖宗基業、南唐民眾謝罪,怎么能聽著歌對著宮娥哭呢?很多人都認同蘇軾的話,怒其不爭。但是也有維護后主的,袁文就認為后主不可能這么做,所以這首詞肯定不是后主寫的:“余謂此決非后主詞也,特后人附會為之耳。觀曹彬下江南時,后主預令宮中積薪,誓言若社稷失守,當攜血肉以赴火,其厲志如此。后雖不免歸朝,然當是時更有甚教坊,何暇對宮娥也?”(《甕牖閑評》卷五)幾乎沒人認同袁文的觀點,因為大家都傾向于這首帶有鮮明個人風格和印記的作品出自李煜之手。
那么他為何不對宗廟揮淚,而對宮娥揮淚呢?清代的梁紹壬就傾向于從藝術的層面解釋這個問題“此淚對宮娥揮為有情,對宗社揮為乏味也”(《兩般秋雨庵隨筆》)。認為這里是一種藝術處理,就像杜牧在《赤壁》中說“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不是真的不愛江山愛美人,只是基于“二喬”的身份地位,側筆寫出東吳的慘敗。這是后主也同樣是在做側筆烘托的藝術化處理。
我個人并不認可這一觀點,而是傾向更簡單的理解:王國維說“詞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人間詞話》),李后主本質上是一個孩子般單純的詩人。我們先明晰一個問題:不管揮淚的對象是誰,李煜為何揮淚?顯而易見,是因為痛失祖宗基業,而絕不是同情宮娥。即李煜痛哭的真正的對象一定是宗廟,至于現實中落淚的對象就又另當別論。李煜明說那是“倉皇辭廟”,現實的兵荒馬亂讓他沒有時間真正完成全套的祭祀儀式,敵人帶著刀兵的威脅就在身側。面對這種威脅恫嚇其實是任何人都不太哭得出來的。不是說李煜的心性像孩子嗎?一個孩子會對著誰哭?在學校里受了委屈經常都能忍住,但是一見媽媽、親人、重要撫育者就完全繃不住了。王國維對李煜的理解非常精準,在“赤子之心”的論斷后,他又說“故生于深宮之中,長于婦人之手,是后主為人君所短處,亦即為詞人所長處”(《人間詞話》)。這些宮娥是誰?就是撫育他成長,貼身照料他的身體,給他無微不至呵護的人。面對敵人的刀兵,哭泣只會讓敵人更看不起他,那么對著會心疼自己,一心照顧自己的宮娥呢?李煜生性天真放任,就再也無法隱忍。所以筆者個人傾向于此句是實境實寫。
“教坊猶奏離別歌”倒是極有可能是一種藝術化的處理,這個時候的樂隊自然是南唐的樂隊,不可能趙宋的領軍將領曹彬帶著樂隊來打仗,那么南唐的樂隊怎么可能在破國的時候奏樂呢?兵荒馬亂,樂隊很難就位,就算仍在,祭祀祖宗時奏的也不該是“教坊離別歌”。尤侗說“不獨后主然也”(《西堂雜俎》),就又舉了安史之亂的例子,是非常好的聯想。“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是在長安陷落的時候還在跳霓裳羽衣舞嗎?是在國破的時候還在奏教坊離別歌嗎?其實不是,但是那些歌,那支舞,真是幾乎直接唱跳到了國破家亡來臨的時刻。而這些美好的離別的歌曲猶在耳畔,這種美好的生活卻對作者而言徹底結束了。
有論者將后主這首詞與項羽《垓下歌》相比,認為“歌辭凄愴,同歸一揆”(蕭參《希通錄》),也很有洞見。從表面上看,項羽驍勇,李煜仁弱,并不相似。但越是深入思考,越覺得這兩個人真不僅僅是相貌上有相似的“重瞳”,而且本質也有非常相通的地方。我們先來看看項羽事敗身死前寫的詩:
《垓下歌》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此時項羽當然不需要向祖宗交代,因為戎馬生涯,立下赫赫戰功的是他自己,但是眼見英雄窮途末路,也是放眼山河,寫下自己的拔山神力、蓋世豪氣,但是沒辦法就是運氣不好。項羽將自己的失敗歸因于時運,這也是很多人認為項羽至死不悟的原因。四面楚歌之際,項羽其實只是在和對手劉邦比較,多少次把劉邦打成光桿司令,但是似乎運氣永遠站在劉邦身后。所以,他認為是“天亡我,非戰之罪”(《史記·項羽本紀》),運氣不好連他的烏騅寶馬都跑不起來,但他沒意識到,劉邦的成功可能有偶然性,但他的失敗幾乎是必然的。他的失敗不是因為他運氣不好,而是因為他缺乏統御天下的管理能力。亂世危局,李煜說他不懂戰爭,項羽說他時運不濟,本質上都是政局中的孩童語,是詩人化的自我感性表達,根本沒有作為統治者運籌全局的理性反思,蕭參很敏感地捕捉到了二者的相似。
再看看臨危之際,項羽此刻最關心的是虞姬,是如何保護身邊的女人。這又是項羽和李煜最大的相似之處,都是情種。縱然一生馳騁沙場,力可拔山、氣能蓋世,他最在乎的卻是那么一個人。當然論者馬上意識到二者武力值的不同,又把話拉了回來:“然項王悲歌慷慨,猶有喑嗚叱咤之氣,后主直是養成兒女態耳。”(蕭參《希通錄》)其實項羽這時也哭了,那是“項王泣數行下”(《史記·項羽本紀》),跟李煜的“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關注對象或有不同,內核同樣是兒女情長。
如果再去細致對比,他們的出身,他們的驕傲,甚至于失去自己左膀右臂的方式:反間計,項羽善戰,亞父范增能看清時局,為項羽謀劃;李煜仁弱,大將軍林仁肇戰功赫赫,曾獻奇計給南唐帶來一線生機,但是都被敵人用比較輕松的方式離間了。性格的弱點簡直如出一轍。
當然,王士禎透過他們表面或勇猛、或懦弱的“皮相”洞穿了他們詩人的本質:赤子之心。一言以蔽之,就是“真”。正是李煜“粗服亂頭,不掩國色”(周濟《介存齋論詞雜著》),直筆任情的作風使他的詞獨樹一幟,獲得了“千古詞帝”的美譽。而這首《破陣子》因直筆書寫重大創傷性事件,更是直接反映出詞人以“赤子之心”面對國破家亡時的種種感觸和細節,對于我們了解李煜其人及其詞的藝術風格都至關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