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記憶是難以忘卻的。作家的童年往往因追憶而進入讀者的視線之內。杜甫把六歲的一次觀舞經歷寫下來,只是因為一次遇見。這次遇見與觀舞有關,與舞者有關,還與盛唐氣象有關。王樹森《杜甫與盛唐氣象論綱》認為:“《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詩因作者在夔州欣賞李十二娘的舞蹈而寫,但無論是全詩主體還是詩前長序,重點都在于回憶李十二娘的老師—玄宗時期著名舞蹈家公孫大娘的盛世神采。特別是‘一舞劍器動四方’一段對公孫氏精妙舞藝的傳神刻畫,尤其傾注了杜甫的一片盛世深情,只有理解這種盛世深情,才能真正認識夔州杜詩最奪目的光輝。”王文概括杜甫、杜詩與“盛唐氣象”關系之際,又說:“杜甫從來都是盛唐詩人,杜詩始終屬于‘盛唐氣象’。安史亂前,因為時代健康,杜詩表現出和其他盛唐詩歌一致的光明開展。親歷安史之亂,使杜甫強化了‘盛唐氣象’中看重信念、強調斗爭等優秀品格。居留蜀中,杜甫時刻保持濟時救世的盛唐精神。當盛世杳然,一身漂蕩之后,淹蹇夔州的杜甫尤其以一個盛唐詩人的壯心與深情,使‘盛唐氣象’登上另一座沉雄悲壯的高峰。”(《光明日報》“文學遺產版”,2023年4月17日)如果將《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放在此一結論下進行解讀,當有新的發現。
遇李十二娘
《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的詩“序”按照意脈可分四段,作者循觀舞成詩之過程而展開敘寫。第一段“大歷二年十月十九日,夔府別駕元持宅,見臨潁李十二娘舞劍器,壯其蔚跂,問其所師,曰:‘余公孫大娘弟子也。’”這是敘述見到李十二娘的過程,有時間、地點,因“舞劍器”而有一問一答,引出公孫大娘來。第二段“開元三載,余尚童稚,記于郾城觀公孫氏,舞劍器渾脫,瀏漓頓挫,獨出冠時,自高頭宜春梨園二伎坊內人洎外供奉,曉是舞者,圣文神武皇帝初,公孫一人而已”。追憶童年時期觀公孫大娘舞劍器,有時間,有地點,有評價。郾城與臨潁相鄰,杜甫與李十二娘是同鄉,故而喚起杜甫的童年記憶。自郾城得觀“京都”絕技,或因公孫大娘彼時正在巡演。杜甫之所以強調梨園弟子舞劍器者,公孫大娘“一人而已”,正在于難得一觀。第三段“玉貌錦衣,況余白首,今茲弟子,亦非盛顏。既辨其由來,知波瀾莫二,撫事慷慨,聊為《劍器行》”。敘成詩因由,同是觀舞,隔著五十年,兩相對比,促動情感,故而撫事慷慨,作《劍器行》。第四段則是補事,“昔者吳人張旭,善草書帖,數常于鄴縣見公孫大娘舞西河劍器,自此草書長進,豪蕩感激,即公孫可知矣”。敘張旭因觀舞而草書長進,襯托公孫舞劍器之神妙。杜甫《飲中八仙歌》《李潮八分小篆歌》《殿中楊監見示張旭草書圖》等詩均有對張旭及其書法之描述。
杜工部遇見李十二娘,腦海里浮現的卻是公孫大娘的劍器舞,從李十二娘的舞蹈中定位孩童記憶的影像。這個影像代表那時的樂與趣,甚至詩句中全是李十二娘的舞姿,被嫁接到公孫大娘的身上。序比詩要好,因遇見而勾起記憶符合敘事的常理,而詩則按照成長的順序書寫,撫事慷慨之中渴望回歸童年的穩定狀態。那時候多好啊,城南杜氏的光環還在,快樂的童年不需要漂泊,置身于中原大地的文化核心地帶,做過的夢就要起飛啦。當此際,李十二娘年老色衰,僅以舞劍器謀生;老杜已白發蒼蒼,夢想早早破滅。放眼看去,滿眼蕭瑟景象,鋪在目前,更鋪向依稀可見的未來。
憶公孫大娘
此詩以文化追憶入題,按照時序落筆,先將孩童時代的記憶喚起。按照仇兆鰲《杜詩詳注》所劃分,“此章八句起,后三段,各六句”。整首詩可分為四個部分:第一部分“從公孫善舞寫起”,追憶公孫大娘舞劍器:“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首八句講述少年印象,要注意序中的臨潁、郾城,因地緣相近杜甫才發問李十二娘,遂引出公孫大娘來。詩則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從公孫大娘起筆,與兩句寫李十二娘的舞劍器相比,杜甫的回憶占據主體,用八句來寫童年之觀感。《琵琶行》在結構上是不同的,先寫遇見,接著寫表演,接著琵琶女追憶,接著白居易追憶,接著琵琶女表演、白居易感觸。最后兩個部分存在寫法的相似性。均以“每依北斗望京華”為主線,借助樂或舞傳達情感,落腳點卻是不同。自長安到夔州,杜感慨時事;自長安到江州,白感慨己事。杜時事中有己事,白己事中無時事。從公孫大娘到臨潁李十二娘,一段世事滄桑蘊藏在字里行間。
從開元到大歷,走進盛唐,走下盛唐,步入中唐,老杜的滄桑之感緣于時間、空間的變化。臨潁是媒介,郾城、夔州、長安構成敘事空間,開元、大歷構成時間維度,在兩個時間維度、三個地理空間中舞劍器,師父舞罷,弟子登場,五十年倏忽而過。杜甫的圖景復原與當下圖景的比對過程,烘托的恰恰是滄桑之感。第二部分“此見李舞而感懷”,遇見李十二娘,追憶后沉思往事,略寫李十二娘舞劍器,杜甫生出無限感觸。“絳唇珠袖兩寂寞,晚有弟子傳芬芳。臨潁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揚揚。與余問答既有以,感時撫事增惋傷。”見到李十二娘觸發老杜“感時撫事”之意。打開回憶之閘門,講述開元故事。第三部分寫“先朝盛衰之感”,以宮廷樂舞之盛況而言之。“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孫劍器初第一。五十年間似反掌,風塵洞昏王室。梨園弟子散如煙,女樂余姿映寒日。”在八千與一的對比中呈現群體觀感,五十年的國事滄桑紛紛涌出,“梨園弟子”“女樂”俱往矣。那么,眼前的風景什么樣呢?第四部分寫“當席聚散之態”,以地域景象比對開始,回到眼前景象,終返歸自身。“金粟堆南木已拱,瞿唐石城草蕭瑟。玳筵急管曲復終,樂極哀來月東出。老夫不知其所往,足繭荒山轉愁疾。”兩句寫此際地域之比對,拈出長安的“金粟堆南”,拈出夔州的“瞿唐石城”,再以“木已拱”對上“草蕭瑟”,真是滿目蒼涼啊。這個意象在老杜的腦際一直盤桓,一旦因藝術意象觸及便會引申而出,成為因之感喟的核心意象。唐玄宗時代一分為二,前一部分乃是盛世景象,后一部分乃是亂世風云。盛世景象化為杜甫追憶童年至青年的某些圖景,亂世風云卻是中老年漂泊無依的大背景。此刻的杜甫恰是漂流而不穩定的狀態。兩句寫宴會之樂與哀,曲終而月出,皆寄托人情物理。兩句寫自己的不穩定情感狀態,因點燃記憶而激動起來,又因不知如何是好而自由疾走,疾走中而必有所思。
屬于盛唐的杜甫
圍繞審美藝術營構的文化記憶空間展開分析,從《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切入,由此形成以《江南逢李龜年》《韋諷錄事宅觀曹將軍畫馬圖》等系列作品分析杜詩審美藝術主題作品的文化記憶空間。因為劍舞,因為臨潁,因為李十二娘;一個是舞蹈,一個是地域,一個是人名,這三個要素融合起來就是臨潁李十二娘在夔州一場宴會上的劍器舞,勾起詩人杜甫的童年記憶,長安公孫大娘在郾城表演劍器舞,時間已過半個世紀。半個世紀后,詩人已是屢經世事的漂泊者,當年的六歲孩童居然把公孫大娘的劍器舞圖景記在腦中,歷久而彌新。沿著大歷二年回溯過去,開元三載的記憶是快樂的、無憂的。我們必須剝去歷史背景的外衣單純就杜甫個人來看,然后才是走進這首詩字里行間地看,看罷才會建構屬于杜甫的抒情空間和敘事空間,再把時代背景及杜甫的人生經歷融入進來,細細品味序與詩互相交融的心靈世界。這樣我們就會發現文化記憶里的兩個時代,盛世觀舞腦海只有藝術本身,漂流觀舞則盛滿盛世的圖景,杜甫之所以將筆墨放在公孫大娘那里,恰恰懷念的是唐玄宗時代的文化鏡像,而今草木蕭瑟、夔府蒼涼,孩童的自己和衰頹的自己放在一起,隔著五十年望去,焉能不“老夫不知其所往,足繭荒山轉愁疾”呢。從郾城到長安,杜甫認識了歌手李龜年,兩人“岐王宅里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兩人依然參加宴會,李龜年的歌聲仿佛還在耳邊。此刻江南再見,則趕上落花時節,風景縱好已人是物非。
童年的文化記憶一旦遇到合適的契機便會浮出水面,與眼前景、眼前人相互結合,詩人的情感世界遂蕩起波瀾,落在紙上化作心靈的圖景。《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寫的是公孫師徒兩個人,兩幅圖景的對比中將記憶帶回盛唐。對于杜甫來說,他認為自己是屬于盛唐的,屬于《憶昔》《飲中八仙歌》中盛世的鏡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