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歌舞曲有名可考的多達數百,若要從中尋找一個既流行全唐又能反映特定時代風氣的曲調,那么鷓鴣曲無疑是理想的對象之一。它雖然只是一個樂曲,卻和中晚唐文藝有多種關聯。此曲在唐五代流行近三百年,自鷓鴣歌曲傳唱以后,又產生了詞調《鷓鴣天》,以及繪畫鷓鴣、刺繡鷓鴣,其影響從文學向藝術層層展開,在保持自身特點的同時,也在藝術精神和審美旨趣上體現出多種一致性。基于此,可以將其當成一個藝術整體對待,揭示其由文學到藝術的漸進歷程及其體現的中晚唐文藝的種種特點。
樂曲來源、性質及流行
關于歌曲鷓鴣,任半塘《唐聲詩》下冊《格調》做了詳盡考證,其《教坊記箋訂》亦有提及,指出唐代鷓鴣曲本名《山鷓鴣辭》,乃仿山間鷓鴣聲為之,歌辭為五言四句聲詩,唐人歌唱極盛。崔令欽《教坊記·曲名》:“《合羅縫》《蘇合香》《山鷓鴣》。”所載為開元間教坊曲。《樂府詩集》卷八○《近代曲辭》提供了進一步的證據:“《山鷓鴣二首》。《歷代歌辭》曰:‘《山鷓鴣》,羽調曲也。’”下引蘇颋《山鷓鴣詞二首》,敘征夫思婦之事,表明此曲為起于初唐的“近代曲辭”,最初作者可能就是蘇颋。
蘇颋(670—727),武后玄宗初人,崔令欽則玄宗至代宗朝人,生活年代要比蘇颋晩很多。蘇颋中宗神龍中貶官眉州,開元八至十年為益州長史,此后重入蜀中,凡兩為益州長史。故有可能是蜀中當地樂工效仿山間鳥類鷓鴣鳴聲而為此曲,蘇颋在成都得知此事,創作此詩配唱。這一記載表明,早在崔令欽《教坊記》著錄此曲以前,它就存在,早于《教坊記》三十年以上。
此曲從初唐到盛唐,經歷了從民間歌曲到教坊雜曲的演進過程。李白《秋浦清溪雪夜對酒客有唱山鷓鴣者》:“客有桂陽至,能吟山鷓鴣。清風動窗竹,越鳥起相呼。”寫宣州秋浦酒宴上嶺南客吟鷓鴣曲,表明天寶時此曲已在民間流行相當長時間。中唐以來,主要用于宴會演奏,乃民間俗樂,十分煽情,流行全國。出于應歌的娛樂需求,唐代的流行歌曲,歌辭所敘十之八九為閨情邊塞,情愛主題,風格悲怨,此曲亦然,特別適合親朋離別場合使用。中晚唐多用為離歌,樂器用笛。鄭谷《遷客》:“離夜聞橫笛,可堪吹鷓鴣。雪冤知早晚,雨泣度江湖。秋樹吹黃葉,臘煙垂綠蕪。虞翻歸有日,莫便哭窮途。”所寫鷓鴣曲即以笛子伴奏,用于設宴為唐代官員南遷餞行,樂曲的這種悲傷基調與遷客南行的悲怨心情和氛圍十分協調,所以應用較廣。
從歌曲到畫景、刺繡
鷓鴣在唐代,經歷了從詩中意象到歌曲名稱、繪畫境象、刺繡圖案的演變過程。諸種藝術同時共存,相映生輝,其最初發端則是唐詩。鷓鴣是雙宿雙飛的鳥類,所以在唐代被視為愛情鳥,和鸂鶒、鸜鵒連用,作為情歌意象,主要取其象征義,這就為其向其他藝術形式發展奠定了基礎。唐詩中就頗有將鷓鴣和鸜鵒、鸂鶒對舉的用例。元稹《酬樂天東南行詩一百韻》:“舞態翻鸜鵒,歌詞咽鷓鴣。”以鷓鴣歌對鸜鵒舞,一歌一舞,界限分明。據《舊唐書·音樂志二》,鸜鵒舞起源于武后天授中,原名《鳥歌萬歲樂》。時宮中養鳥,能人言,呼萬歲,太后遂為樂以象之,舞者三人,緋大袖,并畫鸜鵒冠,作鳥像。中晚唐從宮廷流入民間,宴會上偶有表演。袁皓《重歸宜春偶成十六韻寄朝中知己》:“水香甘似醴,知是入袁溪。黃竹成叢密,青蘿夾岸低。暖流鸂鶒戲,深樹鷓鴣啼。”以鷓鴣和鸂鶒對舉,寫泛舟袁溪所見景象。據《資治通鑒》卷二一一胡三省注,鸂鶒毛有五色,尾有毛,如船柂,小于鴨,性食短狐,在山澤中,喜浮游,常于水中宿,雄者左雌者右。以其色彩艷麗,造型奇特,雙宿雙飛,唐宋間常用作繡幕、屏風畫飾。
唐詩中還有將歌曲鷓鴣和繪畫鷓鴣合詠的例子。韋莊《鷓鴣》:“秦人只解歌為曲,越女空能畫作衣。懊惱澤家知有恨,年年長憶鳳城歸。”張詠《聞鷓鴣》:“畫中曾見曲中聞,不是傷情即斷魂。”提到晚唐秦中還只是將鷓鴣唱為歌曲,而吳越一帶則已畫作衣裳。張詠是五代末北宋初人,他的詩表明,那一時期士大夫常能于畫中見,曲中聞,基調是傷情和斷魂。
繪畫、刺繡的用例同樣比較多見,其中又有三種表現形態:
一是花鳥畫的重要景觀。如徐光溥《題黃居寀秋山圖》:“揮毫定得神仙訣,秋來奉詔寫秋山。……珍禽異獸皆自馴,奇花怪木非因植。……良宵只恐鷓鴣啼,晴波但見鴛鴦浴。”為五代后蜀畫家黃居寀所繪《秋山圖》中畫景。鷓鴣圖多出于晚唐五代花鳥畫名家之手,產地多在蜀中,繪畫多為蜀畫,鷓鴣是其中最引人矚目的圖案,境界多在“田野荒寒”之處,寄托的意蘊也是游子思婦的悲愁或遷客征夫的離思。
二是女子著裝的刺繡圖案。如鮑溶《東鄰女》:“雙飛鷓鴣春影斜,美人盤金衣上花。”寫作者寓所東鄰的一位民間女子身上衣服的繡花圖案,為其盤金以上所繡之花。溫庭筠《菩薩蠻》:“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則是寫貴族婦人繡羅短襖上的金色鷓鴣圖案。《杜陽雜編》卷下:“咸通九年,同昌公主出降,宅于廣化里,賜錢五百萬貫,仍罄內庫寶貨以實其宅,至于房櫳戶牖,無不以珍異飾之……又有鷓鴣枕、翡翠匣、神絲繡被。其枕以七寶合成,為鷓鴣之狀。翡翠匣積毛羽飾之。神絲繡被繡三千鴛鴦,仍間以奇花異葉,其精巧華麗絕比。”這里的鷓鴣枕頭也是刺繡而成,乃晚唐手工藝制品,跟繡被上刺繡的鴛鴦圖案一樣,都有愛情幸福,家庭美滿的寓意。
三是屏風上的畫景。如溫庭筠《更漏子》:“驚塞雁,起城烏。畫屏金鷓鴣。”《病中書懷呈友人并序》:“暝渚藏鸂鶒,幽屏臥鷓鴣。”所寫也都是富貴人家的屏風畫景。作為詞中意象,意在通過景物描寫來表現人物心情,是一種婉曲寄意的反襯手法。
上文中畫景和刺繡的鷓鴣,用法完全屬于另一路,不言征戍離別悲傷之事,而取義于青年男女愛情幸福,家庭美滿,所以繪畫和刺繡上所繪的也是成雙成對的“雙飛鷓鴣”。
晚唐鷓鴣曲的娛樂化和艷情化
代、德宗朝以來,歌曲鷓鴣的用例漸多,單純用作詩歌意象的反而減少。李益《登白樓見白鳥席上命鷓鴣辭》:“一鳥如霜雪,飛向白樓前。問君何以至,天子太平年。”是中唐前期較早的用例。元和、長慶以來,作為樂曲的鷓鴣日益常見。劉禹錫《踏歌詞四首》其一:“唱盡新詞歡不見,紅霞映樹鷓鴣鳴。”詩中鷓鴣就是西南民間踏歌詞中所詠。李涉《鷓鴣詞二首》其一:“湘江煙水深,沙岸隔楓林。何處鷓鴣飛,日斜斑竹陰。二女空垂淚,三閭枉自沉。惟有鷓鴣啼,獨傷行客心。”徐凝《山鷓鴣詞》:“南越嶺頭山鷓鴣,傳是當時守貞女。化為飛鳥怨何人,猶有啼聲帶蠻語。”許渾《聽歌鷓鴣辭并序》:“余過陜州,夜宴將罷,妓人善歌鷓鴣者,詞調清怨,往往在耳,因題是詩。”“南國多情多艷詞,鷓鴣清怨繞梁飛。甘棠城上客先醉,苦竹嶺頭人未歸。響轉碧霄云駐影,曲終清漏月沉暉。”《聽唱山鷓鴣》:“金谷歌傳第一流,鷓鴣清怨碧云愁。夜來省得曾聞處,萬里月明湘水秋。”鄭谷《侯家鷓鴣》:“江天梅雨濕江蘺,到處煙香是此時。苦竹嶺無歸去日,海棠花落舊棲枝。春宵思極蘭燈暗,曉月啼多錦幕垂。唯有佳人憶南國,殷勤為爾唱愁詞。”所寫都是由歌女演唱的鷓鴣。高駢《贈歌者二首》其一:“酒滿金船花滿枝,佳人立唱慘愁眉。一聲直入青云去,多少悲歡起此時。”《全唐詩》卷五九八此詩下校語曰:此詩一作“酒滿金尊花滿枝,雙蛾齊唱鷓鴣詞。清聲揭入云間去,駐得春風花落遲”。詩中鷓鴣指宴會上演唱的歌曲《山鷓鴣》。所寫南北各地都有,而以南方居多,由一到數位才藝出眾的歌妓放聲高唱,以煽悲情。也有民間男女踏歌自唱的例子,曲名前后都有清怨悲愁等字眼,表明清怨是其基本風格。
中唐以來的鷓鴣曲,愈來愈鮮明地表現出娛樂和艷情化傾向,主要用于宴會演唱,實際內涵已虛化。蘇颋聽過的羽調曲山鷓鴣,李白聽過的桂陽客酒席上所吟山鷓鴣,和許渾、鄭谷酒宴上看到的由歌妓演唱的艷曲山鷓鴣,性質已判然有別。李涉、徐凝以下詩中,表演性尤為鮮明。許渾詩《聽歌鷓鴣辭》更明言,他所見鷓鴣為“南國多情多艷詞”。高駢詩中鷓鴣還是兩位青年女子在江船上對眾演唱的,目的不過是娛賓遣興。樂曲顯得感傷消沉,而詩人所賦也多為凄艷之詞,以便和這種聲情相適配,從而在音樂和文學上更加接近晚唐文藝的靡麗傾向。
發展到晚唐,艷曲哀音的特色尤為鮮明,跟當時流行的數十個曲調,廣泛流行于各種娛樂場合,都是流連哀思的亡國之音。這一趨向,從唐德宗以來就開始露頭。宋陳旸《樂書》卷一六一《善歌》提到,唐貞元中善歌者田順,元和、長慶以來的李正信、米加榮、何戡、陳意奴,武宗以后的陳幻奇、羅龐,咸通中的陳彥暉、鄧牽復,皆號善歌,然所詠皆淫哇之鄭聲,君子所不取。《太平御覽》卷五六九引《唐會要》云,咸通中,伶官李可久善音律,尤能為新聲,音辭曲折,聽者忘倦。同昌公主病故,懿宗悼念不已,可久為《嘆百年》舞曲,曲終樂闋,珠翠覆地,詞語凄惻,聞者流涕。在這些實例中,新聲的音樂美感、歌者的成功表演是關鍵因素。《云溪友議》卷下《艷陽詞》載,晚唐歌妓劉采春,所歌百二十曲,均短歌艷曲,出自當代才子劉禹錫、元稹、白居易等之手,歌辭多敘征戍離別悲傷之事。如果原作和表演所需的主題思想不一致,還要把詩題改成切合愛情主題的曲調名,曲辭也要適當刪改更換,表明短歌—艷曲—離別—悲音,乃是晚唐歌曲的普遍特點。
中晚唐鷓鴣藝術的三個共同特征
一葉知秋,管中窺豹,從鷓鴣藝術在唐五代的流行,可以觀察到中晚唐文藝不同于六朝和初盛唐的一些特點,比如都致力于表現細膩豐富的感官享受,追求精美富艷,喜歡刻畫形容,常在愛情題材中融入征戍離別之思,風格偏向清怨,至少在這幾點上是一致的。
這是一種與盛唐不同的藝術風格,以孤冷、感傷和憂郁為特征。在美學理想上,傾向于通過特定的藝術形式去表達對細微幽約之美的欣賞,人的心情和意緒成為藝術表現的主題,景物不過是陪襯。正如李澤厚所說,“時代精神已不在馬上,而在閨房。不在世間,而在心境”(《美的歷程》)。與這一審美需求相適應,愛情詩、山水畫、淫靡曲成為醉心的主題。艷曲、短歌、哀音、離思,就是這種結合的產物,并很能體現這種時代精神。
在表現方式上,晚唐詩歌、音樂、繪畫經常通過一般的生活意象或自然物象來表現某種具有審美召喚性的獨特意境,使得所繪事物更為細致、精巧、新穎,更適合表達主觀情感,更貼近人心。生活在晚唐五代,人的心緒更加復雜,要求有相應的表現手法和合適的審美客體,鷓鴣正好滿足了這種審美追求,是這種藝術精神的承載物。以鷓鴣為中心,通過詩畫的景物描寫或樂曲的聲音傳情,客觀化地把人的復雜情感微妙細致地表達出來,所寫往往更為觸動人心。所取之境界常小而狹,卻巧且新,與日常生活和人的心境也更貼近。
不單鷓鴣曲如此,眾多的晚唐音樂舞蹈都有這一趨向。這在司空圖《成均諷》一文中得到充分的揭示。文章列舉了唐代十組二十個樂舞曲名,各曲雖內容不同,但偏于感傷、主于淫艷的藝術風格是相近的。這篇認識晚唐文藝的綱領性文獻,中心思想只有一個,那就是晚唐文藝追求聲色享樂,背離儒家道德,有害世道人心。鷓鴣曲雖不在列舉之中,但內容和風格上卻與這些表現征人游子、落日哀蟬之感的樂曲相近,不離情愛主題,是蕩漾于晚唐的一種“頹波”,一種“亡國之音”,看上去柳翠花紅,使人迷醉,實則存在多種危害。可見無論正面反面,從樂曲和繪畫藝術來“觀風”,鷓鴣曲都是時代的“鏡子”。[國家社科基金重點課題“中國歷代文館文獻匯編”(項目批準號21AZD134)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