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物論》6

莊子說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與是類乎？其與是不類乎？類與不類，相與為類，則與彼無以異矣。雖然，請嘗言之。

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無也者，有未始有無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俄而有無矣，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

今我則已有有謂矣，而未知吾所謂之其果有謂乎？其果無謂乎？

夫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太山為小；莫壽乎殤子，而彭祖為夭。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既已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謂之一矣，且得無言乎？

一與言為二，二與一為三。自此以往，巧歷不能得，而況其凡乎！故自無適有，以至于三，而況自有適有乎！無適焉，因是已！

今譯

現在姑且在這兒發表些言論。不知世人是把我的言論看作與他人的言論同類呢，還是看作不同類？無論是同類還是不同類，既然都是言論，那我的言論就與他人的言論沒有什么區別。盡管如此，我還是要嘗試著說說我的看法。

時間有開始，但在時間開始以前有一段沒有開始的時間，在時間沒有開始以前還有一段時間。有一個萬物開始的時間，在萬物開始以前還有一個沒有萬物的時間，在萬物開始以前的一個沒有萬物的時間之前還有一個時間。突然間在時間中產生了“無”，可是不知道這個“無”究竟是“有”還是“無”？這個“無”究竟算不算是一個“有”？

現在我已經發表了我的看法。可是不知道我的看法果真是一種言論呢，還是果真就不是一種言論？

天下萬物中沒有比秋天動物毫毛末端更大的東西，而泰山卻是小的；世上沒有人比夭折的嬰兒更長壽的，而彭祖卻是短命早亡的。天地與我同時生存，萬物與我渾然一體。既然天地萬物與我渾然一體，還需要有什么言論嗎？可是既然已經說了天地萬物與我渾然一體，還能說是沒有言論嗎？

一旦有了“一”和說“一”的言論，就變成了“二”；“二”加“一”就有了“三”。這么推算下去，即便是精于計算的人，也難以算出最后的結果，何況普通人呢。所以從無到有可以推出“三”，何況從有到有的推算呢？既然永遠沒有終結，還是到此為止吧。

今譯

現在姑且在這兒發表些言論。不知世人是把我的言論看作與他人的言論同類呢，還是看作不同類？無論是同類還是不同類，既然都是言論，那我的言論就與他人的言論沒有什么區別。盡管如此，我還是要嘗試著說說我的看法。

時間有開始，但在時間開始以前有一段沒有開始的時間，在時間沒有開始以前還有一段時間。有一個萬物開始的時間，在萬物開始以前還有一個沒有萬物的時間，在萬物開始以前的一個沒有萬物的時間之前還有一個時間。突然間在時間中產生了“無”，可是不知道這個“無”究竟是“有”還是“無”？這個“無”究竟算不算是一個“有”？

現在我已經發表了我的看法。可是不知道我的看法果真是一種言論呢，還是果真就不是一種言論？

天下萬物中沒有比秋天動物毫毛末端更大的東西，而泰山卻是小的；世上沒有人比夭折的嬰兒更長壽的，而彭祖卻是短命早亡的。天地與我同時生存，萬物與我渾然一體。既然天地萬物與我渾然一體，還需要有什么言論嗎？可是既然已經說了天地萬物與我渾然一體，還能說是沒有言論嗎？

一旦有了“一”和說“一”的言論，就變成了“二”；“二”加“一”就有了“三”。這么推算下去，即便是精于計算的人，也難以算出最后的結果，何況普通人呢。所以從無到有可以推出“三”，何況從有到有的推算呢？既然永遠沒有終結，還是到此為止吧。

說莊子

在探討“是非”是如何出現的問題上，莊子將人類的認知史追溯到了“古之人”的時代。那個時代雖然物我不分、沒有是非，但畢竟有“人”，有“物”。那么，在“古之人”之前，又是一個怎樣的時代呢？

這次，莊子把自己的視線投得更遠，他試圖從宇宙萬物以及時空的起源著手，來論證他的“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的看法并非虛妄之言。

在莊子哲學中，“無”并不是簡單的什么都沒有，它是一個“存在”。在莊子看來，時間無始無終，人意識到有“時間”的存在，時間固然存在；人意識不到時間的存在，時間同樣存在。在無始無終的時空中，當人意識到“有”的時候，“有”已經在時空中存在了無限久，但在“有”之前還有一個“無”，“有”就是在這個“無”中孕育出來的，而這個孕育“有”的“無”之前，還有另一個“無”孕育著產生那個“有”的“無”。突然，“有”與“無”就在那么一瞬間出現了，從此“無”中生“有”，有了人，有了物，有了是非，有了一個君主的社會。

莊子對宇宙起源這個問題的探討，聽起來很玄，但你覺不覺得他的探索與今日宇宙產生于天體大爆炸的理論已經相當接近了？就這一點來說，給莊子戴上一頂天體物理學家的帽子也不為過！

不過，莊子對“家”這樣的名分向來不感興趣，他探討宇宙起源，不是要去研究天體物理，而是如同他探索人類認知發展史一樣，他的關注點在“人”，在人如何在這個社會生存。為了顛覆人們早已形成的貴賤、美丑、是非等固有觀念，證實“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才是這個世界的真相，莊子這才追溯到了人與物產生起點之前的“無”，來證明人與萬物都是在一個瞬息間產生的，他們都從“無”中來，都是“道”的體現。

由于人們總是癡迷于判斷物的是非，莊子還提出了“道行之而成，物謂之而然”來撥亂反正。他的意思是倘若最早稱泰山為毫末，稱毫末為泰山，稱彭祖為殤子，稱殤子為彭祖，不也就是“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 ，而大山為小 ；莫壽于殤子 ，而彭祖為夭”了嗎？這一切的一切，不過都是概念而已。每一個概念一旦誕生，便會產生是非，由一引出二，引出三，引出“巧歷”也無法計算清楚的是非來。

莊子寫《齊物論》的目的是要齊他人之物論，也一并齊了萬物。可由于莊子要借“道”說事兒，而“道”又不能開口說話，莊子實在忍不住，只好自己直接發表言論了：“請嘗言之。”這樣一來，莊子的“為一”命題就成了一家之言，在眾多的言論中又別立了一論，豈非自相矛盾？莊子自己一定也意識到了這是一個問題，于是在提出“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的論題之前，他先用幽默卻又帶著幾分自我調侃的口氣解釋說：“請嘗言之”，然后才像說繞口令一樣，來了一大串的“有始”“未始”“有”“無”。莊子在這一大串的概念中所體現出的對宇宙萬物起源的思考，使他成為了真正的、當之無愧的哲人。能達到這一高度的哲人，在先秦諸子中還真找不出第二個。

莊子說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為是而有畛也。請言其畛：有左有右，有倫有義，有分有辯，有競有爭，此之謂八德。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圣人論而不議；春秋經世先王之志，圣人議而不辯。

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辯也者，有不辯也。曰：何也？圣人懷之，眾人辯之以相示也。故曰：辯也者，有不見也。

今譯

道從來沒有過疆界，言論卻沒有人所共用的標準。由于這樣的原因，才有了評判是非的界定。我試著來談談左、右、倫、義、分、辯、競、爭這些標準的界定吧。這就是所謂的八種道德。

宇宙天地之外的事，圣人的態度是保留而不傳播；人世間所發生的事，圣人只是陳述，并不分析評判；對于歷史記載的先王言行，圣人只是分析先王為什么這樣說、這么做，不去評論是非對錯。對于萬事萬物，都存在著“分”與“不分”，“辯”與“不辯”兩種態度。為什么會是這樣的呢？因為圣人把一切都囊括于胸中，眾人則喜歡爭辯以顯示自己。所以說爭辯者的爭辯具有很大的局限。

說莊子

“道”是莊子學說的精髓。莊子認為，無論物的外在形式如何千差萬別，道不但無所不在，而且始終如一。然而，人們的觀念、物論是非的標準卻是“一與言為二，二與一為三”，以至于“巧歷不能得”，針對這種由“一”與“言”引發出的無窮無盡的言論，莊子注意到傳統倫理道德是導致人們陷入這樣思維困境的根由，因而他的分析也就先從人們熟悉的“德”入手。

莊子認為道是亙古不變且無界無疆的，而人的傳統道德觀念卻沒有一個固定的評判標準。莊子選擇了“有左有右，有倫有義，有分有辯，有競有爭”這樣四對八個概念就此展開論述。看上去在“左、右、倫、義、分、辯、競、爭”中只有“倫”與“義”與道德有關，其他的都不沾邊兒。但這四對八個詞，又無一不涉及道德。在莊子看來，這每一個“德”都沒有亙古不變的標準，而是隨著人的需要、隨著時代的變遷而不斷改變。

首先是“有左有右”。左與右用來指方位，可是哪邊是左，哪邊是右，完全取決于人或物所處的位置與朝向。左右的標準貌似清晰可辨，可是只要一側身，一轉臉，這左右的方位馬上就改變了。不但左右的觀念“未始有常”，“有倫有義，有分有辯，有競有爭”同樣如此。“有倫有義”說的是社會道德準則。“倫”，指人倫、綱紀、尊卑、法度；“義”，指合宜的道德或行為準則。現實社會中，綱紀、尊卑、法度又何嘗不是伴隨著政權的變革、社會的更迭而處于“未始有常”的狀態？“有分有辯”，指人對周圍事物的辨析與認知，只需要看看人們對是非物論的爭辯就可以知道這也是“未始有常”。在“有競有爭”中，“競”指人們為了達到某一目標或者獲取某一利益而競爭追逐；“爭”有以武力相奪、將物占為己有的意思。在競爭中，哪種手段是對，哪種手段是錯？還不是“勝者王侯敗者賊”？這“八德”中，哪一個有著永恒不變的標準呢？

可見莊子將左右、倫義、分辯、競爭稱為“八德”，而不說左右、倫義、分辯、競爭就是“八德”，實際上是人要以合乎于“道”的“德”、站在“德”的立場去看待、處理左右、倫義、分辯、競爭之間的矛盾。那么，“德”的立場又是什么呢？這就是莊子前文一再所強調的“寓諸庸”。即站在左與右、倫與義、分與辯、競與爭的中間，不偏不倚地去看待、處理其間的是非矛盾，“處于環中”，以達到“兩行”，這樣就可以化“畛”為“德”，使矛盾的雙方和諧地統一在一起了。

既然“八畛”可化為“八德”，可通過“寓諸庸”的方式將“畛”化為無形無界，化為“德”，那么，具體來說又當如何付諸現實呢？莊子主張“存而不論”“論而不議”“議而不辯”，用這樣的方法來看待歷史，看待萬物，看待一切是非物論。這樣就會排除了對立，將一切矛盾都化在和諧的境界之中。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可以或者說都愿意接受這樣的方法。所以莊子說，眾人“分”，而圣人“不分”；眾人“辯”，而圣人“不辯”。圣人與眾人最根本的不同，就在于“眾人”面對八畛，非但不能“懷之”，反而熱衷于“辯之以相示”，喜歡自以為是地爭辯。而圣人卻可以以一種博大的胸懷去包容一切，對一切采取一種默認的態度，唯其如此，也只有圣人才可以以“德”化“畛”，化“畛”為“德”。

莊子說

夫大道不稱，大辯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辯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圓而幾向方矣！

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辯，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謂天府。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來，此之謂葆光。

今譯

大道從不張揚；大辯不需要去爭論；大仁不炫耀自己仁愛；大廉不自稱廉潔；大勇不用暴力。彰顯給人看的“道”不是真正的“道”，爭辯之言必定有所不及，仁愛常施就會有所不周，過于清廉就失去了真實可信，勇到暴力傷人就不會成功。以“五者”（道、言、仁、廉、勇）為“圓”而居于其中，就接近于“道”了。

人能在自己不可知的知識前止步，這就是智者的最高境界。誰又能懂得不用語言的辯論、不張揚的道呢？如果有人能懂得這些，這就可以稱為如天一樣大的府庫。無論注入多少東西也不會漫溢，無論擷取多少東西也不會枯竭，沒有人知道它的源泉在哪里，這就叫作隱藏著的光明。

說莊子

莊子一向低調，厭惡自我標榜。這里他雖借用了現實社會中人所耳熟能詳的道德觀念，卻賦予了全新的內涵。他說，大道總是默默的，從不張揚；真正的論辯，無需通過言論；最大的仁愛不會炫耀自己的仁愛；最廉潔的人從不自稱廉潔；而大勇之人更不會使用暴力來展示其勇。他還說，不稱“道”就能讓人明白“道”，不辯就能讓人知其“言”，不示仁就可以仁及天下，不展嗛就能讓人了解其廉潔，不現“忮”而使人知其勇力，這才是圣人之所為。

從上文的“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圣人論而不議。春秋經世先王之志，圣人議而不辯”，到“大道不稱，大辯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大勇不忮”，不難看出，每當莊子談到現實社會中存在的具體問題時，走的都是“寓諸庸”的路子。所謂“寓諸庸”，換句話說就是“中庸”。而“中庸”恰恰也是孔子的主張。由此，我們是不是多多少少可以看出莊子對孔子思想的借鑒？

在這一段中，莊子還提出了人在知識面前應具有的態度，那就是“知止其所不知，至矣”。知就是知，不知就是不知。這句話可以視為是“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的補充，強調了人只有能在自己不可知的“知”前止步，那才是智者最高的境界。假如能夠真的走到這一步，其心胸便可與圣人有一比了。用莊子的話說，那心胸廣闊得就像是“天府”。無論注入多少東西也不會漫溢，無論擷取多少東西也不會枯竭，沒有人知道它的源泉在哪里，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這樣博大的胸襟是從何而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