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結能夠在世風浮躁、人情崇尚華麗的情況下堅持自己的文學觀念,一心以救世為己任,是為了拯救詩壇文風,也為了改變世俗的風氣。他一直提倡古樸的詩歌創作,在詩歌中盡力表現個人的真性情,自有一種質樸真摯之天趣存在。雖然也有為了樸素而導致言語質而少味的缺陷,但作為提倡者和先驅者,他的意義在于他的創新,在于他對獨特表現藝術的追求。
元結詩歌繼承了漢樂府和《詩經》的現實主義傳統,詩歌古樸質實。鐘惺說:“元次山詩溪刻直奧,有異趣,有奇響,在盛唐中自為調,不讀此,不知古人無所不有;若掩其姓名以示俗人,決不以為盛唐人作矣。”(《唐詩歸》)毛晉說:“漫士逢天寶之后,置身仕隱間,自謂與世聱牙,不肯作綺靡章句,先輩譬之古鐘磬,不諧于俚耳,而可尋玩。”(《汲古閣書跋》)賀貽孫認為:“晉人詩能以真樸自立門戶者,惟陶元亮一人。唐詩人能以真樸自立門戶者,惟元次山一人。次山不惟不似唐人,并不似元亮。蓋次山自有次山之真樸,此其所以自立門戶也。”(《詩筏》)
一、淺顯質樸與崎嶇險怪并存
倡導古樸,恢復風雅,走現實主義道路,作者要讓自己的詩歌為百姓所懂、所感,就要深入百姓,使詩歌的語言口語化、大眾化,并盡力從民間語言提煉詩歌語言。元結的一些詩歌就頗為淺顯質樸,具體就表現為平實無華,不事雕琢,時時運用口語入詩。《四庫全書總目》載:“其詩文皆寄托遙深,戛然自造,韓愈以前力變排偶濃麗之習者,實自結始。”“戛然自造”正是指他特立獨行,創造淺顯質樸的語言,如《石魚湖上作》:“吾愛石魚湖,石魚在湖里。魚背有酒樽,繞魚是湖水。兒童作小舫,載酒勝一杯。座中令酒舫,空去復滿來。湖岸多欹石,石下流寒泉。醉中一盥漱,快意無比焉。金玉吾不須,軒冕吾不愛。且欲坐湖畔,石魚長相對。”這是一首頗能體現元結詩歌樸素簡古風格的詩,語言平實,不藻飾,甚至沒有什么形容詞,也沒有什么生僻字,更沒有用典,全是以手寫口,以心寫情,平白如話。另外,我們也可以看出元結在這首詩中純粹用的是白描手法,寫石魚湖的環境僅用“湖岸多欹石,石下流寒泉”這兩句,用筆經濟節省,卻能傳神地寫出湖邊的自然景物。此詩無論是寫人、狀物,還是抒情都不蔓不枝,沒有夸飾之筆,亦無浮華之詞,卻能情貌俱現。元結寫詩全憑真情實感,毫不為文造情。李商隱在《元結文集后序》中說他“危苦激切、悲憂酸傷于性命之際”,其詩“以自然為祖,元氣為根”,就是說元結是用一片真心寫詩,用自己的生命寫詩,他的詩歌已經與他的生命情感融為一體,所以他的詩歌才能真情流露,才能以情動人,不加掩飾地表達自己的情感。《絸齋詩談》曰:“《舂陵行》沉著痛切,忠厚之意,自行其中。若令柴桑公為此,輕拂淡染,含情半吐,反不能動人。”說的就是元結的詩歌每每毫不掩飾真性情,往往“口無遮攔”。也正因為此,他敢于在《賊退示官吏》中大罵“使臣將王命,豈不如賊焉”。在其他的作品中他也是任情任性,有時激昂慷慨,有時悲痛滿懷,無一不是從內心深處激起的波瀾。這一切形成了元結詩歌中的“真”,正因為“真”才樸實,才自然。
元結性格孤介,特立獨行,與世不諧,故其詩歌也多獨創,有很多文字也是寫得光怪陸離,使人很難理解。晁公武說他“自謂與聱牙,豈獨其行事而然,其文詞亦如之”(《郡齋讀書志》)。又有人說他“結性不諧俗,亦往往跡涉詭激。……晁公武謂其文如古鐘磬,不諧俗耳。高似孫謂其文章奇古不蹈襲”(永瑢《四庫全書總目提要·集部》)。其詩歌的奇崛險怪主要是表現在早期作品中。這些作品,有典故,有冷僻字詞,使人很難理解。最典型的是《補樂歌十首》《二風詩》《引極三首》《演興四首》。例如,“四海非天獄,何為非天囚”“南風發天和,和氣天下流;能使萬物榮,不能變羈愁”“取方所以柯如兮,吾將出于南荒”“昔聞扣斷舟,引釣歌比此聲”,讀起來有一定的難度。另外,如“元化娓娓兮”中的“娓娓”,顏真卿在《元使君表墓碑銘》中贊其“心古、言古、行古”,這在其早期詩歌語言中得到了確切的證明。并且,元結也常常用為事物起名字的方式表明自己的好奇。“元結,好奇之士也。其所居山水,必自名之,唯恐不奇。”(歐陽修《唐元結華陽巖銘》)但元結的好奇是為了表現自己的耿介不俗,是為了對抗世俗的華靡詩風,不使自己流于淺俗,不只是為奪人眼目而已,如《引極三首》的《懷潛君》一詩:“海浩淼兮汩洪溶,流蘊蘊兮濤洶洶。下何有兮人不聞。深溢漭兮居潛君。彼潛君兮圣且神,思一見兮藐無因。思不從兮空踟躕。心回迷兮意縈紆。思假鱗兮鯤龍,激沆浪兮奔從。拜潛君兮索玄寶,佩元符兮軌皇道。”這一首詩雖然難懂,但是仔細品味有屈原的味道,仿佛一個憔悴的志士徘徊江濱,尋覓心中的圣者。
二、以文為詩
元結的詩歌散文化的痕跡很嚴重,有的人認為他的詩歌缺少韻味,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元結以文為詩導致的。具體而論主要表現為:第一,詩體的選擇上。元結詩歌的體裁多為古體,我們知道古詩的創作風格主要表現為質樸平實,言近意遠,長短隨意,用韻自由,沒有律詩那種嚴格工整的限制,可以方便人寄予更多的內容。這種詩體富于伸縮性,能夠在較小的篇幅中對客觀事實作出翔實的刻畫,并寄予自己真摯的情懷。這些詩歌可以看作詩,也可以當作小品文讀來欣賞,如《石魚湖上醉歌》:“石魚湖,似洞庭。夏水欲滿君山青,山為樽水為沼。酒徒歷歷坐洲島。長風連日作大浪,不能廢人運酒舫,我持長瓢坐巴丘。酌飲四坐以散愁。”句子參差,仿佛一篇山水游記,縱情自如不受拘束,令人想起陶弘景的山水文字。第二,元結詩歌喜歡用語助,使得詩歌內容沒有很大的跳躍性,聯系緊密急湊,不像詩歌,倒類似作古文。錢鍾書在《談藝錄》中就指出:“唐人則元次山參古文風格,語助無不可用,尤善使‘焉’字、‘而’字;如‘而欲同其意’‘而茍求其祿’‘而能存讓名’‘而可愛軒裳’‘似不知亂焉’‘豈不如賊焉’‘快意無比焉’‘常竊愧恥焉’‘於斯求老焉’。五古‘而’字起句,昔人尚有;‘焉’字押韻,前此似僅劉楨、張九齡、宋之問、張說詩中各一見耳。”元結詩歌中常常使用虛詞、介詞,句末又常使用語氣詞,增強了感情色彩,而介詞又具有明確的目的性與方向性,使作者的意圖更為明顯。而句首的連詞則使得語義更為連貫,結構緊密。元結詩歌的連貫性,不僅是因為他的詩歌本身就是有著明顯的內在聯系,不是用一個一個的意象讓讀者去想象,還因為他的詩歌像散文一樣用了語助。這與元結詩歌的體裁有關,也與他崇尚天趣、愛好自由的性格有關。他的文“長于指敘”,他的詩歌也一樣前后連貫,一氣呵成,平淡而有氣勢。很多詩作如果在句讀上稍作變化,應該就是很好的短章。例如,《古遺嘆》《喻瀼溪鄉舊游》《忝官引》《雪中懷孟武昌》等,都用古昔、往年、昔年、天下等敘起,完全是文的寫法。《故城東》也從故城東的景物敘起,由于它的水草豐茂引起躬耕的欲念,然后交代它的前景。他的其他詩作很多也是由事起敘,這種方式其實源于漢樂府和《詩經》,這使得詩歌在古樸典雅的同時給人營造一種故事的享受,如《下客謠》:“下客無黃金,豈思主人憐。客言勝黃金,主人然不然。珠玉成彩翠,綺羅如嬋娟。終恐見斯好,有時去君前。豈知保忠信,長使令德全。風聲與時茂,歌頌萬千年。”讀起來很有《古詩十九首》的味道。
詩歌是一種精粹的體裁,不少詩往往是依賴營造的意象,喚起讀者的想象引起感情的波動。但是,元結的詩歌像文章一樣有比較完備的敘事,他作詩不僅是為了抒發情懷,更多的是要把事態、情景清楚地置于我們的眼前,這是文的寫法。這一特點表現在幾個方面:其一,用小序來說明。元結詩歌的一個突出特點就是標“有序”字樣,這和其他詩人的“并序”字樣區別開來。如果有元結體的話這應該是其體的一個特色。元結的九十八首詩歌中,三十四首有小序。為杜甫所推崇的《春陵行》序言就有一百一十七個字,而《賊退示官吏》也有七十四個字的小序。其二,用總序來說明。“總序”指的是某一類詩前面的短文。元結的詩歌除了用小序來說明之外,有的還用總序來說明,達到互相映照,更詳盡敘事的目的。例如,他的《補樂歌十首》和《二風詩十篇》都是既有小序又有總序,這樣二者可以互為參照,有利于讀者更好地理解詩歌意義。而有的則只有總序,高屋建瓴的統一敘述交代詩歌創作的目的或者背景。其三,用簡短的自注來說明。這種自注主要用來注釋人名,說明其人的官職或者與作者的關系,注釋字音字意以利于讀者更好地理解詩歌。例如,《喻常吾直》題下注“時為攝官”,《將牛何處去》末句有注“叔閑,漫叟韋氏甥;直者,叟長子也”,《漫酬賈沔州》的“爭食麧與藖”句下注“麧,麥糠中可食者,下沒反;藖,牛馬食余草節曰藖,下諫反”。最后,用詩論之類來說明。詩論之類主要在于論說,但是在論說的同時也結合敘事。這類的說明很少,只有《二風詩論》:
客有問元子曰:“子著《二風詩》何也?”曰:“吾欲極帝王理亂之道,系古人規諷之流。”曰:“何如也?”夫至理之道,先之以仁明,故頌帝堯為仁帝。安之以慈順,故頌帝舜為慈帝。成之以勞儉,故頌夏禹為勞王。修之以敬慎,故頌殷宗為正王。守之以清一,故頌周成為理王。此理風也。夫至亂之道,先之以逸惑,故閔太康為荒王。壞之以苛縱,故閔夏桀為亂王。覆之以淫暴,故閔殷紂為虐王。危之以用亂,故閔周幽為惑王。亡之於累積,故閔周赧為傷王。此亂風也。
這就為《二風詩》之中并沒有說明治世之君為何人,亂世之王為誰人,作出了補充,說明理王是堯、舜、夏禹、商湯、周成王,亂王是太康、夏桀、殷紂、周幽王、周赧王,解決了讀者的疑問。這樣詩論與詩歌結合起來看,讓我們覺得詩歌可以作為敘事文字來讀。
三、風骨錚錚
劉勰在《文心雕龍·風骨》中說“沉吟鋪辭,莫先于骨”“辭之待骨,如體之樹骸”“練于骨者,析辭必精”,講的是“辭”和“骨”的關系,但同時也強調了風骨的重要性。風骨雖是作品的一種美學呈現,但是它的基礎是作者的人品,它是中國知識分子的高尚人格與崇高理念的體現。而“結言端直,則言骨成焉”,說明只要作者有鮮明的思想立場,有剛健的敘述內容,則其“辭”中必然有“骨”。張少康在《六朝文學的發展和“風骨”論的文化意蘊》中指出:“劉勰所說的‘風清骨峻’不只是一種藝術美,更主要是一種高尚的人格美在文學作品中的體現,它和中國古代文人崇尚高潔的情操、剛正不阿的骨氣是分不開的。”而元結詩歌無處不體現出高尚的人格精神和剛正不阿的骨氣。
杜甫稱贊元結的《舂陵行》和《賊退示官吏》時說:“道州憂黎庶,詞氣浩縱橫。兩章對秋月,一字偕華星。”杜甫在序言中還指出他“知民疾苦”,認為有了元結這樣的好官吏,“天下少安可待矣”。可見元結詩歌中的風骨就表現為他為民請命的抗爭精神和不平則鳴的批判精神,強烈的正義感和始終不屈服的人格精神。我們最熟悉的也最為后人稱道的《舂陵行》就表現了一個儒者面對百姓苦難和自己官祿之間作出的取舍,“吾將守官,靜以安人,待罪而已”“亦云貴守官,不愛能適時”。把百姓的苦難毫不掩飾地訴說出來,本身就需要極大的勇氣,而面對罷官丟職的命運,他坦然處之,只希望能為百姓爭取暫時的安居樂業。它的姊妹篇《賊退示官吏》一詩更是在無法正直為官時決然要棄官歸隱:“誰能絕人命,以作時世賢。思欲委符節,引竿自刺船。將家就魚麥,歸老江湖邊。”這種精神就是一種的浩然之氣的表露。又如,《系樂府十二首》之九的《農臣怨》:“農臣何所怨,乃欲干人主。不識天地心,徒然怨風雨。將論草木患,欲說昆蟲苦。巡回宮闕傍,其意無由吐。一朝哭都市,淚盡歸田畝。謠頌若采之,此言當可取。”詩中所謂“農臣”,絕非朝廷大員,而應該是貧苦的農民。全詩描寫了農民為戰爭和天災造成的災難而悲痛號泣的悲慘情景,表現了一個正直的知識分子對農民的深切同情。元結的詩歌充盈著一種仁者的悲憫情懷,一種義者的錚錚鐵骨,詩歌的具體表達上往往是語言的剛健,感情上的愛憎分明,不加掩飾。
元結在《自箴》中說:“與時仁讓,人不汝上;處世清介,人不汝害。汝若全德,必忠必直;汝若全行,必方必正。終身如此,可謂君子。”在《喻友》中,他又說:“人生不方正忠信以顯榮,則介潔靜和以終老。”他所追求的就是剛正、高潔、嚴正的人格境界,所以他的詩歌才能充滿一種剛直之氣,錚錚風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