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莊子》又名《南華經》,是戰國中晚期莊子及其后人對道家學說的總結,在中國哲學史上具有獨特且重要的地位。該書在其哲學思想中包含著豐富而深刻的美學思想,形成了獨立完整的美學思想體系,對中國古典美學和文學藝術產生了深遠影響。
莊子的文字博大精深,想象力豐富,構思巧妙,他善于用通俗易懂的寓言形式表達豐富的內涵,還善于用具體生動的形象來表達深刻的哲理,從而增強文章的影響力和說服力。莊子的美丑觀正是通過丑的形象來表達的。在《德充符》中,莊子講述了五個故事,這些人的外表丑陋或不完整,但都具有崇高的美德,反映了莊子的美丑觀。
雨果是19世紀前期法國浪漫主義文學運動領袖,是人文主義的代表,是法國文學史上杰出的資產階級民主主義作家,被稱為“法國的莎士比亞”。雨果在《〈克倫威爾〉序言》中提出了著名的美丑對照原則—近代的詩藝,會感覺到萬物中的一切并非都合乎人情的美,感覺到丑就在美的旁邊,畸形靠近著優美,粗俗藏在崇高的背后,惡與善并存,黑暗與光明相共?!栋屠枋ツ冈骸肥菓眠@一原則的典范之作。美與丑的對比,目的是拉大二者之間的距離,對比美與丑,使美者更美,丑者更丑,達到震撼人心的力量。
我們通過《德充符》和《巴黎圣母院》中體現的美學觀念,可以看出莊子和雨果對于美與丑的關系的看法是一致的,認為美與丑不是絕對的,可以互相轉化,都是對傳統美丑觀的反叛。二人都注重美與丑的對比,注重在美與丑的對比中提倡美。“莊子美丑相對論在齊萬物的思想基礎上強調美丑無差別,可以互相轉化。雨果美丑對照原則注重在美與丑的對比中弘揚美。正是正視丑、經由丑而到達真正美的過程,使二人論丑獲得了可比性?!保ㄔ悺肚f子與雨果審丑之比較》)本文將結合《德充符》和《巴黎圣母院》探討莊子和雨果的美丑觀,并進一步探究不同思想文化背景帶來的美丑觀差異及其意義。
一、莊子的美丑觀
莊子的美學內涵豐富而深刻,美丑觀是其中的重要內容。莊子所說的“丑”與世俗審美眼光中的“丑”,含義完全不同。世俗的人往往注重外形,只承認外在形式的美丑,而忽略了內在道德品質的培養。莊子認為,美丑并不重要,擁有高尚的世界觀和人生觀才是真正的美。
莊子在《齊物論》中提出是非的抽象概念是相對的。美與丑的對立是是非的一種具體表現形式,在莊子的眼中,世界上沒有絕對的美與丑。世俗觀念中所謂的絕對的丑,也會有美的一面,這是莊子的美丑的哲學基礎。
莊子認為,美與丑都是相對的,可以統一于道。在莊子看來,宇宙的本質是道,它是客觀存在的最高和絕對的美。在《知北游》中,莊子寫道:“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爆F實生活中的美與丑不僅是相對的,甚至在本質上也沒有區別。因為美與丑都是以氣的本質為基礎,由道產生的,所以美和丑都是相對的。
《莊子》中充滿了畸形的生命,他們的塑造是為了消除偏見的心態,回歸世界的本源—道。莊子從道的角度看待萬物,肯定了美與丑的同一性和差異性,尊重美與丑的個性和內在本質。同時,他論述了美與丑的相對性,使美與丑的差異最終歸于道,把哲學思想和美學思想結合起來。關于人的美和丑,莊子和雨果都是從人的本質出發。在丑陋人物的塑造中,他們熱情地贊美內在美,對社會中丑陋的人給予最大的熱情,追求人性的真正平等。
二、雨果的美丑對照原則
1827年10月,雨果發表了《克倫威爾》序言,這不但是浪漫主義文學的宣言,而且在文學批評史上也具有劃時代的意義。雨果提出了一個新的美學原則—美丑對照原則。美丑對照原則就像一條串起珍珠的線,像穿珍珠一樣貫穿于他的每一部作品,指導著他的文學創作。
美與丑的對比,就像莊子對畸形人的描寫一樣,是藝術反映社會生活的一種正確而有效的方式。美丑對照原則主張把兩個對立的事物放在一起進行對比,有效地突出它們之間的矛盾,形成巨大的反差,從而更深刻地揭示出兩個事物的相反的本質特征。在他的作品中,人們可以看到美與丑、善與惡、光明與黑暗并存,形成鮮明的對比。美與丑、善與惡都反映在情節和人物身上。
美丑對照原則是雨果小說的一個主題和原則,在《巴黎圣母院》中表現得極為突出。作者在塑造人物時采用多層次的對比,形成了復雜的人物形象對比體系:美與善、丑與善、丑與惡、美與惡的多種組合,反映了同一主題,表現了真、善、美的道德理想。同時,雨果將極美與極丑、極善與極惡緊密結合在人物身上,通過人與人的對比,給讀者以極其鮮明的藝術感受。美與丑的對比并不是他所要達到的最終目的,從他自己的審美觀點來看,通過文字的表達來贊美對真、善、美的不懈追求,是這位人文主義大師的終極目標。
莊子和雨果對美和丑的看法不同,源于他們所處時代不同的思想潮流。莊子是中國道家思想的代表人物之一,“道”是道家思想的核心概念,莊子的美丑觀以“道”為基礎,超越了現實生活中的世俗美丑。因此,莊子認為,美與丑可以相互轉化。雨果深受浪漫主義文學潮流的影響,其作品生動地體現了文學自由主義的創新原則。他擺脫了古典作家的束縛,面對現實,自由選擇題材。因此,雨果的作品散發著時代的浪漫氣息,主人公不再是古典悲劇中千篇一律的皇室貴族,而是廣大人民群眾,如伽西莫多和愛斯梅拉達。
三、《德充符》中,外丑內美的形象分析
美與丑可以相互轉化的思想是《德充符》中畸形人形象的思想根源。在莊子看來,是非和美丑沒有區別,美和丑是不可知的,沒有區別的。丑陋和身體有缺陷的人可以超越世人的美丑觀念,達到“形忘而形美”“喪我而心美”的境界。正如莊子在《知北游》中提出,“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若死生為徒,吾又何患?故萬物一也,是其所美者為神奇,其所惡者為臭腐。臭腐復化為神奇,神奇復化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氣耳”?!罢H伺c畸形人、美與丑,都只不過是莊子所謂‘道’的‘物化’,其本質都是‘氣’,無所差別。”(歐陽丹丹《莊子丑學與西方現代派丑學之異同》)
《德充符》中,畸形人的怪異形象是莊子美丑觀的典型。莊子認為,真正的美在于自然之美和天然之美,而不在于外表或形式,有些東西盡管外表丑陋怪異,卻擁有精神之美。文中描寫了許多外丑內美的人,即那些外表丑陋但內心超然的人。
王駘是《德充符》中出現的第一個怪人,是莊子精心塑造的人物形象。由于他的一只腳被截肢,因此他不符合世人眼中的美。但正是這個畸形人,莊子認為他與孔子一樣有影響力,是普通人眼中的“大圣人”。雖然王駘的一只腳被截肢,卻能超越身體的缺陷,在精神層面上獲得自由。
同樣的,身體殘疾的申屠嘉能過上安逸的生活。他認為自己的外在形式是否完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否擁有符合“天命”的思想,從而使自己擺脫世界的束縛,收獲脫離肉體的生命狀態。莊子意在利用申屠嘉的同門子產羞于同行的情節,批評世俗的美丑標準,暗示莊子對儒家世俗功利主義價值觀的批評。面對子產的厭惡,申屠嘉卻能從容不迫地用灰塵落在鏡子上的例子來提醒作為統治階級的子產。
叔山無趾同樣是一個兀者,他在被孔子拒絕后拜師老子,并引出孔子“天刑”的議論。孔子對兀者的拒絕,說明他還沒有達到王駘的水平,還不能忘記人的形式和世俗的德行規范。
哀駘是衛國的一個“惡駭天下”之人,但他并沒有為自己的容貌丑陋日夜驚慌,而是將其視為命運的安排,是人世間的自然演化的過程?!暗虏恍巍睆娬{的是一種平靜和滿足的狀態,就像水面一樣,雖然平靜,但能承載萬物。因為能夠掙脫一切外在的束縛和約束,實現內心的平靜,所以才會有如此大的吸引力,讓人們愿意去追隨。
闉跂支離無脤和甕大癭兩位形象,同樣令人印象深刻—盡管二者都不是作者細致描繪的人物形象。根據名字解釋,“闉跂支離無脤”意味著一個跛腳、駝背和缺嘴的人,而“甕大癭”意味著一個脖子像甕一樣大的人。這兩個丑陋的人物非但不令人厭惡和恐懼,反而使國王非常高興,并最終把他們作為形象標準,而那些身材完美的人則被視為不正常。由于那些充滿美德的人(如闉跂支離無脤和甕大癭)能夠忘卻身體的形態而追求至高的道德,因此世界上任何外部變化都不能擾亂他們內心的平靜。
《德充符》中的畸形人形象反映了作者“貴在德行”的美學思想。雖然外表丑陋,但這些畸形人有良好的德行。莊子通過歌頌這些人,宣傳了“德充于內,遺形棄知”的思想,認為人的美在于德,內在的德高于外在的德。這些光怪陸離的怪人都是美的化身,他們領悟了道,順應了天地的變化,無功、無名、無我,都是與萬物合一、與道合一的完人。莊子把這些理想人物的外貌描繪得極其丑陋,使他們成為極丑與極美的矛盾統一體,以表明他對“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境界的哲學追求,以及對天地之美,即大美或無限之美的審美追求。
四、《巴黎圣母院》中,外丑內美的
形象分析
《巴黎圣母院》中的敲鐘人伽西莫多被雨果描繪成一個獨眼、駝背、羅圈兒腿的形象;他還有馬蹄形的嘴巴,斷裂的牙齒,四瓣的鼻子,紅色的眉毛,右眼有個大肉瘤,耳聾,像怪物一樣。他外表的丑陋是無與倫比的,這樣的人帶給別人的視覺印象與美毫無關系,然而在殘酷地把丑陋的外表強加給伽西莫多的同時,雨果也給了他一顆善良和美麗的心。他那顆善良、純潔、懂得感恩、值得信賴、樂于奉獻、富有正義感的心使他成為外表丑陋而內心美麗的典型代表。
為了報答養父克洛德的恩情,伽西莫多不惜幫助克洛德搶劫愛斯梅拉達。伽西莫多被抓后,代克洛德默默承受苦痛,他卻無怨無悔。因為愛斯梅拉達的喂水之恩,伽西莫多在絞刑架上為救愛斯梅拉達不惜犧牲生命。這些都是伽西莫多知恩圖報的人性美德的真實反映。
當伽西莫多對愛斯梅拉達的感激之情轉化為愛的時候,他對愛斯梅拉達的愛是真誠的、熱情的、內斂的、無私的、永恒的,是一種愿意付出而不求回報的純潔的愛。他不在乎愛斯梅拉達的厭惡,為了不使愛斯梅拉達受到驚嚇,他把怪物的石像壓扁,選擇在深夜為他的愛人更換食物和水;為了使他的愛人得到向往的愛情,他忍受著內心的煎熬,乞求菲比斯來見愛斯梅拉達“為了讓他的愛人在死后不寂寞,他跳進了冰冷的墳墓,與他的愛人死在一起”(李自新《〈巴黎圣母院〉“愛”之主題探析》)。
這是對愛的最高形式的詮釋,是世界上純潔的愛的典范,是伽西莫多的善良、純潔和奉獻精神在行動上的升華;這也是美麗心靈的升華,它沖破了丑陋表象的迷霧,散發出耀眼的光芒。在認識到養父克洛德自私、卑鄙、虛偽、殘忍的本質后,伽莫西多勇敢地掙脫了親情的束縛,忍受著毀滅親情的劇痛,殺死了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家人,捍衛了人類的正義和內心的良知。
作者最大的愿望是看到美麗戰勝丑陋,丑陋轉化為美麗。雨果對伽西莫多的美與丑作了巧妙的渲染,使他成為世界文學史上獨特的人物—一個有著深刻內在美的極端丑陋的人物。他是極端丑陋外表和深刻的內在精神美的結合體。
莊子和雨果都熱情地贊美外在美和內在美的結合,都對丑陋和殘疾人給予了最大的熱情,美與丑都可以成為美的典范,而不在于固定的形式。
莊子《德充符》的主旨是去除重視外表完整的觀念,強調人的內在品質,用許多畸形人擁有高尚的德行這一例證,塑造了一組德行完整的畸形人形象。美丑的對立統一原則就是在心靈層面上消除一切差異,順應大化而自然無為,這就是莊子所說的“道”,是宇宙和生命的根源。所有美和丑的人一旦進入“道”的境界,他們就都實現了“大美”。莊子為美與丑找到了一個“形而上”的標準,在他看來,這才是劃分美與丑的最高標準。雨果的美丑對照原則與他的人道主義思想密切相關。他心目中的理想世界應該是一個人們相互關心、相互尊重、以人為本的世界,人道主義的愛、善良和寬恕是改變和拯救人類的力量。他作品中的大多數人物都在不同程度上體現了他的人道主義思想。在兩位作者的概念中,美與丑都不是絕對的審美形式。對于莊子來說,它們統一于道;對于雨果來說,它們統一于人道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