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鄉

新春將至，當我踏上歸鄉的列車時，我在想，我們為什么要回去，為什么偏偏在這個時候，為什么這么多人背井離鄉來到一個陌生的城市獨自求學，抑或是默默打拼，又不約而同地選擇在相同的時間段回家？“家鄉”的含義是什么？車站里人來人往，有的吵鬧，有的沉默，有的歸心似箭，有的愁容滿面……似乎人類的所有情緒，都在這里集中，又被發散到各個地方。

近兩年未返鄉了，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踏上家鄉的土地。但是，離家鄉越近，心里越是有一種惶然感，擔心家鄉已全然不是自己記憶中的樣子，或許這便是古人所說的“近鄉情更怯”吧。

家鄉的山、家鄉的水、屋子里和藹的親人，以及桌上熱氣騰騰的茶，是每個在外漂泊的游子內心深處最純樸的回憶。我想起兒時與親人們團聚的情景：大人們在客廳里看著電視聊天兒，一起聊天氣，聊近況，也聊他們的孩子；孩子們就待在一個房間里，大喊大叫，東跑西竄，在床上蹦來蹦去。或許正是血脈把我們與久未見面的親人凝聚在一個狹小的空間里，因此無論怎么聊、怎么躁都不會膩。想到這里，我才突然明白，家鄉對于人們來說是地脈與血脈的結合體，離家的人正是這個土地向外延伸而出的血流，流經各地最終還要匯聚到家鄉這一心臟里。

就人的社會性與歷史性而言，我們永遠無法與自己的家鄉撇清關系；就像與人攀談聊天兒時，最常問的一個問題是“你是哪里人？”一個人從出生開始，他對這個世界保留的最原始的記憶就是來自他的家鄉，如流浪的作家們，寫故鄉的很多，寫漂泊的卻很少。

這是中國不可磨滅的“根文化”，它深深地烙印在每個中國人的身上。這也是為什么我們在別處立足扎根的時候卻依然感覺自己是外鄉人，以及缺乏歸屬感的原因—縱使我們稱其為“第二故鄉”，它也永遠不可能取代家鄉“第一”的位置。

似乎人越長大，去的地方越遠，家鄉的概念也會變得愈加模糊。以前只有聽到家鄉的口音才會感到親切，現在看到與家鄉有關的元素便倍感溫暖。這個世界變化太快，或許只有人們心中對家的方向未曾改變。

思緒回到現實，在略顯擁擠的車廂里，載著同我一樣將要歸鄉的人。我拿起車票看了又看，難以想象這張小小的紙片竟有如此大的魔力，承載了無數人的思念及牽掛。故鄉讓人割舍不斷的地方在哪里呢？我想它不僅是一個地域、一個名字，它更可能是樹下追逐的身影、赤腳踩在小河里濺起的水花，以及那些走了無數遍的小路和見了幾面就難以再見的人。或許故鄉最好的歸宿就是活在記憶里。假如我再次站在故土之上，發現眼前的它并非自己想象中的模樣，而是一片荒蕪景象，我想我會原諒它，原諒那些未經同意就隨風逝去的記憶。

破敗的房屋，院子里已經長出幾片零星的雜草，沒有了來往行人和車馬踩踏的道路—這些和我記憶中的家鄉形成兩個極端。這也是我越靠近家鄉，心情越煩悶的原因。我害怕故鄉在時間的流逝與人的變遷中被逐漸解構，只剩下支零破碎的框架擺在那里，讓人勉強才能拼湊出以往美好的景象。

列車在不經意間開了半天，隨著夕陽西下，對于列車里的人來說，時間是最不重要的東西，他們比任何人都更期待時間可以快點兒過去，因為無所事事的生活褶皺可以用不停地吃和睡撫平，而歸鄉前那顆無處安放的心卻無可慰藉。我羨慕那些結伴而行的人們，因為他們有東西可聊，可以分享，而不是和陌生人進行淺嘗輒止的交談—這種交談我經歷了太多次。我們來自不同的地方，又去往不同的地方，一生中唯一的接觸只是列車上這短短的數小時，列車到站后汽笛的長鳴使這段緣分響亮地結束，我們又會在與新的陌生人相遇的過程中忘記彼此。

列車逐漸北上，窗外的樹木也從終年不落葉的香樟、棕櫚添雜了不少的國槐和垂柳。雖然窗外景色在不斷變化，但對我而言還是有些煩悶，大抵是因為無聊而無所事事。

當然，行程中還是有可愛的、難忘的人和事。

女乘務員是獨特且有趣的，給這趟枯燥的行程增色不少。若是在收拾桌上的垃圾，她會說：“把你們珍藏已久的垃圾都拿出來，被窩兒里的，床底下的，我都要收走！”若是到熄燈的時間，她會說：“熄燈了，熄燈了！趕緊上床，今天晚上要正兒八經地準時關火了。”那語氣，仿佛她不是為旅客服務的乘務，而是管理一群調皮學生的生活老師。

列車依舊奔馳，不覺間已到深夜，我隔著車窗玻璃向外探去，迎接我的只有一輪新月。不知道這月兒是否也在祝福歸鄉的旅人們能夠團圓，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列車播報響起，預示著這趟旅途即將終結。鐵道不遠處是連綿起伏的山丘，上面鑲嵌著層層疊疊的梯田，那是“農業女神”對大地的裝點，沉悶古板的土地也因此有了一絲活力。在我的家鄉，農業對于人們來說就像這片土地一樣，是他們的信仰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幼時，我便喜歡與一群孩子在田埂上嬉戲玩耍，看著田里的大人們耕種、勞作。到了傍晚，外婆便會打著手電筒，從村道上走下來接我回家。

可外婆年紀大了，她不能像年輕時那樣在田間肆意奔走，拿手電的手也微微顫抖，自然難以再接她的外孫回家了。終有一天，外婆會離我而去，而她一走就會帶走一部分我對故鄉的回憶。或許人生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離別中不斷成長，對難以追及的過往，我們應該好好道別。

汽笛長鳴，列車已到站，車上的旅客早已收拾好行囊，只等它停靠穩當。一月的故鄉依然寒冷，空氣中卻另有一種溫暖的芬芳。我要回到的就是這片能讓你在寒冷中忘記寒冷的土地，一個你一旦踏上就不想離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