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級味覺者”(Super-tasters)是指味覺敏感性異乎尋常的一類人,他們的味覺往往高出常人很多倍,能輕輕松松喝出葡萄酒Tasting"Notes里寫的那些花香、莓果、皮革、煙草的味道,而其他人對這些幾乎渾然不覺。第一個提出“超級味覺者”的是耶魯大學教授琳達·巴特舒克(Linda"Bartoshuk),她憑著自己細心的研究,成為味覺領域知名的先驅及專家,并且揭開了超級味覺者之謎,甚至還能依據味覺做出親子鑒定!
然而,很多人只知道琳達在口腔領域取得了非凡的成績,卻不知道她本身就是一個超級味覺者,她天生味覺敏銳,有一根“皇帝的舌頭”,但常常因為能嘗到一般人不能察覺的味道而引起誤解。不可思議的是,她能識別的酸甜苦辣是一般人的數倍以上,甚至能嘗出化學品的味道。那么,她究竟遭遇了哪些離奇經歷,才解開了神奇的味覺奧秘呢?
味覺錯位,錯中也有對
1950年8月,琳達出生于美國普林斯頓的一個普通家庭,父親是一名工人,母親布拉婭是一名教師。琳達小時候長得很瘦弱,母親為了幫她加強營養,總是想著法為她做好吃的。可她從小就有些挑食,不愛吃蔬菜,尤其不喜歡菠菜、苦瓜、西蘭花之類,她總覺得太苦,吃在嘴里一點也不舒服。
蔬菜含有大量維生素,小孩子不吃怎么行呢?于是,布拉婭開始每天變換著做菜,可是,琳達似乎對吃菜有一種天然的排斥,不喜歡的菜,她一口也不吃。
琳達6歲時的一天傍晚,布拉婭在做牛排時,不小心錯放了一丁點咖喱粉,其實是準備放黑胡椒的。琳達吃了一口后,一下子全吐了,原來她最討厭吃咖喱。可家里其他人,沒有一個人嘗出牛排里有咖喱味。布拉婭憐惜地看著琳達,這孩子的胃口怎么如此挑剔。這種事情經常發生,琳達拒絕吃萵苣、西洋水芹、甘藍等諸多美味蔬菜,她最后寧愿餓著,也不肯吃。
轉眼,琳達就上學了,因為無法和朋友分享美食,她成為同學們排斥的對象,一直到高中,她都很孤獨,她都只是在自己的世界里獨來獨往。然而高中畢業時,一個帥氣的男生洛根居然給她寫了一封情書,久閉的心門被輕輕推開,她接受洛根的邀請,一起去吃燭光晚餐。
洛根點了很多菜,還上了一道果盤。洛根侃侃而談,她心如鹿撞。洛根含情脈脈地看著她,殷勤地把一枚草莓送入到她的碗中。草莓是絕大多數女孩喜歡的水果,可琳達平常幾乎不吃草莓,望著洛根熾熱的眼神,她輕輕咬了一口,結果立刻眉頭緊皺,連忙吐在了桌子上,那種強烈的酸味讓她幾乎窒息,連牙都酸得痛了起來,眼淚也快冒出來了。
看著她的窘態,洛根的臉瞬間緊繃起來,他知道琳達有點挑剔,可沒想到竟然這么挑剔!琳達的初戀就此終結。
回到家,琳達忍不住落下淚來。布拉婭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為了哄女兒開心,便帶她去遠在英國的伊莉亞姨媽家里玩。
伊莉亞姨媽的廚藝特別好,她對美食頗有研究!她們一去,伊莉亞姨媽端出了一大盤自己做的巧克力面包。布拉婭吃了一口,連說好吃,便示意琳達也吃一塊。
琳達猶豫了一下,拿起一塊放入口中,沒想到她竟然兩眼放光,這面包居然是自己喜歡的味道!她對伊莉亞姨媽說:“這巧克力面包真好吃,里面放了一些來自中國的茶汁,味道特別美。”
伊莉亞一聽驚呆了,她的確是喜歡在巧克力醬里加一些亞洲的茶汁,這樣可以去膩,這可是她的美味秘籍之一,幾乎沒人知道,可琳達是怎么知道的呢?
接下來,更讓人不可思議的一幕出現了。晚餐時,伊莉亞把她們帶到了米其林餐廳,那里有一位她的廚師朋友湯姆。看到熟人到來,湯姆特意做了一道熏三文魚,他使用陳年威士忌酒桶熏制,為鮮嫩魚肉去腥的同時,又增添了一抹香氣,也使肉質更有嚼勁。
琳達嘗了一口,卻一直沒有吭聲,但她最后還是忍不住說:“熏三文魚雖然去掉了它本身的腥味,但是如果能保持一些大海的味道就更好了。”
湯姆聽后好奇地問:“這也是我所考慮的問題,但一直找不到方法,你有什么建議嗎?”琳達說:“我覺得在腌制的時候,可以用一些新鮮的格陵蘭島的海帶,因為海帶獨特的鮮味不會被輕易遮蓋。”
湯姆一聽連聲稱贊:“這個辦法好!”在琳達的建議下,這道菜居然成了傳統熏三文魚的金招牌。布拉婭第一次發現,琳達并不是單純的挑食,而是擁有一條“皇帝般的舌頭”,才能品嘗出食物里特別精細的東西,她的味覺什么時候變得如此厲害了呢?
“苦”不堪言,苦中也有甜
從此,再沒有人說琳達是挑食鬼了,反而覺得她的確擁有超群的味覺。有意思的是,琳達考入耶魯大學外科與心理學系,正好可以好好研究人的味覺。
一天,琳達跟著老師進實驗室里研究一種被稱為苯硫脲(PTC)的化合物,一位同學操作時不小心撒出來了一些。可就這一點兒不起眼的化合物,竟然讓琳達感到強烈不適,她忍不住抱怨說:“為什么我感覺到這里的空氣中有一股難以忍受的苦味?”
老師一驚,這種苦味很微弱,一般人基本無法察覺,需要很大的劑量才能夠讓他們感受到一點兒苦味,可琳達居然能感覺到,她實在是太靈敏了。
隨后,琳達開始做各種嘗試,她發現自己竟然能夠品嘗出化學品的味道。她把HCl(鹽酸)放入一丁點在口中,感覺嘴里滑溜溜的,有點酸,微辣,典型的嘔吐物感。她把稀NaOH(氫氧化鈉)放入口中,咸咸的,有一些辣;她又品嘗了一下濃NaOH,含在嘴里十分辣,有刺痛感,而且舌頭麻木。隨后,她還品嘗了稀Br2(溴)水溶液,味道濃重,感覺就像汽車尾氣與松節油混合的味道。
一時之間,琳達在學校里被封為“味蕾達人”,而她也想研究自己的這一特點,于是加入美味品嘗小組,成了一名品嘗師。
在一個房間里,桌子上擺放著食物,每人先用清水漱口,再拿起幾顆堅果。琳達把堅果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再送到口中咬一小口,然后在本子上記錄自己的感受。吃完堅果,她漱了漱口,再抓起另一種食物,重復剛才的步驟。
品嘗師又被稱為“試吃者”,食物的味道合格與否,要由他們來鑒定。在生活中,食物的成分是否安全可以由機器來檢測,但是機器無法評價食物好不好吃,只能人工評估。
比如,防止食品出現過多的防腐劑。后來,琳達又接到消費者協會邀請,因為她能嘗出面粉、食用淀粉、生鮮肉等食品中是否添加了禁用香精。
琳達的超級味覺被媒體報道,但有些人并不相信,要求讓她現場驗證。消費者協會為打消大家的疑慮,便當著大家的面,在一升水里加入0.01克白醋讓她品鑒。
0.01克白醋在一升水中確實微乎其微,幾近于無,但琳達胸有成竹,她能品嘗出白醋在水中微小的味道,許多人可能永遠不會注意到味道的微小變化,但一個超味覺者不僅會注意到,而且還能夠準確地識別出它的味道與正常的味道有什么不同。
果然,琳達成功了,她成為名副其實的“味覺神人”。由于她味覺超群,經常被米其林餐廳、品酒會等邀請,她能分辨出米其林餐廳頂級美食里的幾十種調料和食材,也能品嘗出各種美酒的醇度。
但是,她漸漸發現,自己雖然能品嘗出一般人不能察覺的精細味道,尤其對甜味和鮮味了如指掌,對各種作料也得心應手,可在實際生活中,她卻不能承受某種單一的酸苦辣咸,比如初戀時對草莓的抗拒,那種酸到極致的感覺,讓她想起來就有些后怕。
而太酸、太甜、太苦、太辣、太咸的食物,她完全吃不了,而最讓她困擾的是,她已經成為美食家,但是卻不能吃“苦”,還真是有苦難言!其實,苦味也有很多美食,比如苦瓜,菠菜,各種蔬菜,但是她吃不了。當她看到別人吃得滿口香甜的時候,她很羨慕。
有時候,她自己想想都覺得很神奇,自己因為挑剔和精致的口味而被冠以“味覺超人”,偏偏自己不能吃“苦”,簡直弱爆了。那么,自己為什么不能吃“苦”,有沒有什么方法改變呢?她決定深入研究,從根源上破解超級味覺之謎。
味蕾爆棚,有喜也有憂
琳達帶著助手安德魯開始進行更為細致的研究,查找資料后發現,“超級味覺”的超能力可以讓一個人的味覺敏感度超出普通人的好幾倍。
普通人感受到的酸、甜、苦、辣、咸,在超級味覺者看來就變成了“非常酸,極其甜,超級辣,極度苦,特別咸”。除此之外,這類人的味覺感受閾值也比普通人低很多。如果在水里放一小片檸檬,在普通人嘗起來根本沒有任何味道,但超能力的人卻會覺得“這酸爽簡直不敢相信”。
并且,琳達還發現,人的味蕾能感知到的五種基礎味覺是酸甜苦辣咸,除此之外,還有第六種味覺——肥。安德魯納悶地問:“這還是第一次聽說,‘肥’到底是一種什么味道呢?”
琳達說:“這是一種很難用文字來表述的味道,如果一定要描述,就是一種當你一口咬住一塊多汁的牛排時那種感受,是你把一滴橄欖油滴在舌頭上的味道,它可能有點膩,可能有點香,也可能有點脂肪的味道。”
琳達已經找到這是一種基礎味覺的證據,通過多次試驗,她把不同味道讓參與者品嘗、分類和辨別,有足夠多的人分辨出“肥”味,這是一種不同于鮮,更不同于酸甜苦辣咸的味道。
更關鍵的是,肥味符合基礎味覺的特征,它與其他已知的五種味覺之間沒有重合,它不是任何其他味覺可以混搭出來的味道,它是一種獨特的、可以剝離出來的味道。它就像三元色一樣,是搭配出其他五顏六色的基礎色之一。雖然這種肥味有點難以辨別,但超級味覺的人卻能清晰感知。
1998年,琳達通過大量研究后,將味覺敏感性特別高的一類人定義為“超級味覺者”(Super-tasters),她說:“超級味覺者是那些對味覺和味覺差異更加敏感的人,這不是所謂‘挑食’人的主觀看法,而是有生物學和解剖學基礎的。研究表明,超級味覺者確實比普通人擁有更多的味蕾。”
人舌頭的味蕾總數有9000個,每個味蕾上的味細胞數量為50~100個,普通人每平方厘米舌面上有30~70個味蕾,有些弱勢味蕾者的味蕾不到30個,而超級味覺者則有70個以上味蕾。所不同的是,每個味蕾中的味覺細胞均能分辨五種基本味道酸、甜、苦、辣、咸,而不是不同區域的舌頭負責品嘗不同味道。
安德魯發出驚呼:“這實在是太神奇了,超級味覺者的味蕾怎么會如此厲害?”琳達笑了笑:“他們的味蕾是厲害,但有時候也會受環境影響而改變。”
琳達發現,味蕾的敏感度還和高空有關。研究表明,飛機上的食物難吃的真正原因是乘客的味蕾在作怪。
全球最大的航空膳食及客艙解決方案的供應商漢莎天廚,其行政主廚Grant"Mickels為此解釋稱:“處在35000英尺的高度中時,人們最先失去的就是味覺。”在飛機上,不管是吃魚、豬肉,還是面條,與地面上比起來都是索然無味。在高海拔環境中,乘客對咸和甜的味覺會下降約30%。
人體有多達1萬個味蕾在工作,這些味蕾含有的微絨毛來辨別食物的味道。味蕾替換的速度大約是10天。隨著年齡增長,這個過程會變長,部分味蕾會停止替換,上了年紀的人可能只剩5000個味蕾。
相較于一般味覺者,超級味覺者擁有更多乳突,因此具備更多味蕾及味覺細胞,導致他們所體驗的各種味覺都較為強烈。超級味覺者吃辣椒時,體驗的灼燒感是無感味覺者的4倍,品嘗食物所獲得的乳脂感及油膩感也比無感味覺者要豐富2~3倍。
由于超級味覺者的味覺敏感度較高,對甜食及油脂食物可能較快感到厭膩,因此他們的身體質量指數(BMI)通常稍微低于無感味覺者。
然而,要想成為超級味覺者,需要的不僅僅是“超大號”的味蕾,還需要保護好自己的味蕾。“那應該怎樣保護呢?”安德魯好奇地問。
琳達笑而不答,只有她自己清楚,為了保護好自己這條“皇帝的舌頭”,她付出了多少努力。平時的她不抽煙,不喝酒,從來不擦任何帶有香味的護膚品,更不用說化妝品了,也不會噴香水,她甚至還為自己的“寶貝舌頭”買了一份保險。
隨著研究的深入,超級味覺者之謎漸漸清晰起來,為了研究得更透徹,琳達又對在大學實驗室遇到的苯硫脲重新做了一次試驗。她把苯硫脲制成樣品,分給實驗室的其他人品嘗,發現有的人覺得苦,有的人覺得一點味道都沒有。琳達把能嘗出1/750000~1/50000PTC濃度溶液味道的人(苦澀味,少數人感到甜味)稱為苯硫脲“嘗味者”;只能嘗出PTC濃度大于1/24000溶液的味道的人稱為苯硫脲“味盲者”。
然后,她又把樣品分給更多人品嘗,發現這個特點竟然有遺傳性,而且是符合孟德爾定律的顯性遺傳,嘗味由顯性基因T決定,味盲由隱性基因純合子tt所決定。琳達驚喜地發現,這個性狀是由一個叫TAS2R38的基因決定的,位于人類第7條染色體上,居然可以應用于親子鑒定之中。
這讓琳達想到,其實她的父親和祖母在品嘗食物上也有一些挑剔,但是她尤為嚴重。助手安德魯又一次睜大了驚詫的眼睛:“超級味覺者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后來,這種苦味化合物開始被用作各種族人群的遺傳學分析,這種性狀很長時間被應用于親子鑒定中。實驗證明,一個人能否嘗出苦澀味會受其基因影響,也與其所屬民族及其他因素有關。
琳達認為,超級味覺者在進化中是有利的,因為這種超能力能讓人們更好地“趨利避害”,規避可能的苦味有毒物質,而更好地攝取帶有甜味的糖類、帶有鮮味的蛋白質等能量物質。在達到同樣的“滿足感”時,超級味覺者所需要攝入的糖和脂肪的量可能比較少。所以,超級味覺者比起普通人,不太容易吃成大胖子,比較適可而止。
當然,這種超能力是兩面性的,有研究顯示,超級味覺者往往會比較喜愛高鹽的食物,用咸味來掩蓋食材中的苦味。但長期高鹽飲食容易造成一系列心血管疾病,對健康有不利的影響。
另外,超級味覺者往往不能忍受水果、蔬菜中的苦味,而偏偏有些苦味恰恰來自對人體有益的多酚類抗氧化物質。甚至有研究顯示,超級味覺者的飲食習慣比起普通人,有更高的結腸癌風險。
苦的東西經常有毒,但蔬菜所具有的某些苦味化合物,卻十分有益健康,特別是能降低罹患癌癥的風險。由于攝取苦味的食物就某種程度而言對生存有利,因此從演化的角度來說,最適當的做法是謹慎面對,而不是完全排斥苦的物質。
或許,活在更強烈的味覺世界中就是一種超級體驗,快樂和痛苦都會被雙倍放大。事實上,每一個人都可以檢驗一下自己是不是超級味覺者。
檢驗方法很簡單,先找個食品級色素,或者顏色比較深的藍莓、紅酒之類,把舌頭“染個色”。接著拿張紙,中間掏一個4mm的小洞,貼在舌頭上,數舌頭上位于這個小洞內部的“乳頭狀突起”的數量。如果數量超過了30個,那么是超級味覺者的可能性相對就很大。
其實,生活本就充滿了苦咸甜鮮酸肥,超級味覺者嘗到的每一種味道都比別人更濃烈,他們生活在一個霓虹閃爍的食品世界中,而普通人則生活在一個色彩淡柔的食物世界里。個中滋味,冷暖自知,各有各的精彩。
編"輯/征"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