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裔女孩的詩和遠方：做個水果探險家拯救絕種好果

第二次世界大戰后，全世界的果農們為了最大限度地獲得利潤，選擇種植抗病性強、耐運輸和儲存、長得又漂亮的水果。能滿足這些條件的水果只有幾種，它們搶占了全部市場，而那些歪瓜裂棗、可能好吃但不好看的水果，則被排擠到邊緣，最后徹底消失。為了尋找、拯救那些瀕臨滅亡的果樹，美國建立了一個水果探險家的民間組織，在過去十年時間里，他們深入世界各地，找到并拯救了上百種瀕臨滅絕的果樹。

90后華裔女孩Ellen·Chueng（張一寧）便是該組織的成員。這幾年，她去過二十幾個國家，最引以為傲的是找到了全世界唯一一棵白桑果樹，并將它嫁接成功……

一棵果樹，一段歷史

我叫Ellen·Chueng，父親是上海人，母親是美國紐約人。大學時，為了將來打理母親經營的農場，我學的是植物工程專業。畢業后進入母親的農場，我驚訝地發現她的農場光是蘋果樹就有8個品種，至于草莓和櫻桃的品種就更加豐富了?？赡赣H告訴我，她當年接手農場時，蘋果樹的品種多達17種，這些年品種不斷淘汰，就只剩下這些了。在農場待了半年后，我熟悉了農場的運作，母親落得清閑，便和父親回國探親，或是到歐洲旅游。

2016年7月，我接到通知，說當地政府即將舉辦一場蘋果樹新品發布會。發布會當天，我早早趕到會場，才發現會議主持人是美國林業局教授伊莉莎。伊莉莎教授我在大學時有所耳聞，她在弗吉尼亞州的農村長大，讀書時成績出類拔萃，獲得過國家獎學金。

伊莉莎在會議上介紹說，她進入美國林業局工作后，2009年曾去德國調研過農業貿易，發現德國商販一個攤位上能賣50多種不同種類的蘋果，遠比美國豐富，這讓她大受震撼。回到美國后，伊莉莎跟家人談及此事，家人告訴她，她的曾曾曾祖父就是一個大果農，還曾培育出了新的蘋果品種，名叫“杜拉美女”。

“一定是我體內古老的基因在做法，不然沒法解釋，我好端端地坐著，突然幾秒鐘之內，徹底迷上了蘋果?！币晾蛏艿骄捯蛑莅輲?，成了一名尋找稀有蘋果的水果探險家。后來，她尋找的種類漸漸拓寬到柿子、桑葚和不含丹寧酸的橡樹（普通橡果含有丹寧酸，導致口味苦澀，難以食用）。她定期尋找廢棄的果園，搶救出好幾種即將消失的水果，包括佛蒙特美梨。

伊莉莎的經歷讓我著迷，聽她講著新品果樹的培育過程，我忽然想著要是能像她一樣為了果樹去冒險就好了。于是發布會后，我找到她表明了心意。伊莉莎認真地勸告我：“要想成為合格的水果探險家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不僅需要極大的熱情，還要隨時面臨各種危險?！?/p>

原來，在美國水果探險家超過萬人，但是真正能干出成績的還不到百人。由于常年在野外奔波，不少人受不了辛苦而放棄了。

我要放棄農場去當水果探險家的想法，遭到了父母的一致反對。我理解他們，打理好農場我可以衣食無憂，根本犯不著去吃苦。但是伊莉莎的講話太精彩了，深深吸引了我，最后母親也只能叮囑我注意安全，累了就回農場。

我又電話聯系了伊莉莎幾次，她告訴我說她和隊友正在尋找一種叫薩利那普的蘋果樹。我來了興趣，跟她保證一個月內找到這種蘋果樹。但是，我通過農場的各種關系問詢，根本沒有人知道這種蘋果樹。最后，我在一本1901年出版的書中找到了這種蘋果樹的圖片，但是關于這種蘋果樹的文字記載卻是少之又少。

我為自己的自大向伊莉莎道歉，她卻安慰我說，之前她為了了解一種叫金嶺的蘋果樹，翻遍了圖書館的藏書也無功而返，最后在德國的一本古書中找到關于這種蘋果樹的描述，“其實，我們要去找的那些古樹很多存世量都很少，有些甚至已經絕跡，我們往往只能在古籍中找到蛛絲馬跡，靠的都是運氣。你要知道，我們有時候尋找的不僅僅是一棵果樹，也是一段農業史?！?/p>

伊莉莎的話讓我又有了信心。幸運的是，后來我在一本1931年出版的植物書中找到了薩利那普果樹的記載。原來，這種蘋果樹是1772年從意大利引進到美國的，試種成功后，由于果實含糖量較高，就成了釀酒的原料。因為這種酒的品質很好，一度出口到歐洲成為權貴的新寵。但1887年一場病蟲害，讓薩利那普遭受了滅頂之災，傷心的果農砍掉了所有的果樹。

“很可能我們再也找不到薩利那普！其實也沒有什么遺憾的，我們不能一睹薩利那普的‘芳容’，但是我們通過它了解到那一段農業史。”伊莉莎告訴我，像這樣的情形她經歷了很多，開始滿懷希望，最后卻失望結束，“這或許就是水果探險家所需要面對的吧！”

然而就在我為此有些郁悶時，接到了農場客戶伊莎貝拉的電話，說她的一個供貨商的英國農場里還種植著一株薩利那普。我大喜過望，立刻和伊莉莎趕赴英國。

在曼徹斯特鄉下一個果園里，我們終于見到了薩利那普。

伊莉莎早已按捺不住激動的情緒，給了蘋果樹一個大大的擁抱，然后繞著蘋果樹不斷呢喃自語。在征得果園主人的同意后，我們截取了薩利那普的一些枝條用于嫁接。由于海關沒有這種水果樹的備案，我們登機遇到了麻煩，最后還是通過美國駐倫敦大使館協調，才得以登機。

在飛機上，伊莉莎依然興奮不已，她告訴我之所以對薩利那普念念不忘，就是想破解這種蘋果含糖量高的秘密。看著伊莉莎高興得像一個孩子，我忽然發現自己這段時間的付出是值得的。

也有失望，也有收獲

回到美國后，伊莉莎把薩利那普嫁接在一棵普通的蘋果樹上。一個月后，我接到伊莉莎的電話：“我們嫁接的薩利那普活了，它活了！”我馬上趕過去，只見嫁接的枝條上發出了嫩芽。接下來的日子，伊莉莎像照看嬰兒一樣照看著蘋果樹，她會把細微的變化告訴我，哪天長葉，哪天開花，我能感受到伊莉莎的喜悅。

轉眼到了蘋果收獲的季節，但是讓我失望的是，蘋果長得一點不好看，表皮上還有不少疤痕：“看來我們這段時間的努力白費了！”伊莉莎笑了笑：“丑是丑了點，說不定有驚喜呢！”

幾天后，檢測數據出來了，這些有疤的蘋果含糖量比目前市面上含糖量最高的蘋果還要高5%。伊莉莎興奮地說，丑陋的蘋果傷痕累累代表著它們成功戰勝了昆蟲和感染，雖然真菌讓它們表皮上有一些黑色的疙瘩，但并不影響口感，也不會影響健康。

果然，通過伊莉莎的科學改良，第三年，嫁接了薩利那普的蘋果樹上結出了幾個紅艷的蘋果。伊莉莎準備再做完善后，就進行推廣種植。

這次成功地重新培育出薩利那普蘋果樹，讓我認識到當一名水果探險家的意義所在，更重要的是，父母一改之前反對的態度。我知道他們的心思，隨著農場果樹的老化，急需引進一批新品種，能率先種植薩利那普是極佳的選擇。

我把父母的心愿告訴了伊莉莎。她會心一笑，說會幫這個忙，但是在幫忙之前，我得先陪她到非洲一趟。原來，伊莉莎在一本舊書中看到了一種名為帕爾馬的蘋果樹，根據記載這種蘋果樹只在非洲的利比亞有，她之所以希望引進，是因為帕爾馬的果實酚酸比一般的水果要高20%，而酚酸作為重要的抗氧化劑，對人大有益處。

我有些猶豫，利比亞政局不穩，貿然前往實在不安全?？吹轿也惶敢?，伊莉莎也沒有強人所難。那天晚上，我一夜未眠，一方面擔心安全問題，一方面又不想放棄這么好的接觸新品種蘋果樹的機會。

我找伊莉莎借來書了解帕爾馬的歷史，這才知道帕爾馬是在17世紀時被當地村民在野外發現的，因為果實對身體好，在當時被奉為神果。后來到了20世紀初，由于種族之間的矛盾，帕爾馬被一把火付之一炬。這么神奇的蘋果讓我激動不已，不去利比亞找一找實在不甘心。

2019年冬天，我和伊莉莎的團隊一起來到了盧旺達，打聽了10多天，才找到當初種植帕爾馬的區域。可是到了山里，沒有一個人知道這種蘋果樹。而且當地的治安實在糟糕，我們每次外出，都會有人尾隨。伊莉莎只好花錢雇請了幾個當地人保護我們的安全。

然而三天后，我們還是出事了，那天早上我們剛上車，就被一群劫匪攔住了去路，幾個雇請的當地人早已嚇得渾身發抖，任由劫匪把我們的隨身物品搶走，揚長而去。我們只好返回酒店再做打算。就在我們等電梯時，酒店的服務生扎依丹攔住了我們：“聽說你們在找帕爾馬蘋果樹，我爺爺說我們家路邊有棵樹可能是?！币晾蛏笙策^望，立刻請扎依丹帶路。

一個多小時后，我們到了扎依丹在半山腰的家，他的爺爺又帶我們來到了一棵枯枝敗葉的蘋果樹前。伊莉莎拿著圖錄比照了半天，也不敢確定是不是帕爾馬蘋果樹。我們只好拍攝了一些照片，等林業局的工作人員確認后再和扎依丹聯系。

忐忑地等待了兩天，終于等來了振奮的消息，可當我們準備和扎依丹商討購買事宜時，他卻開出了天價。而且，扎依丹的家人聽說那棵蘋果樹可以賣錢，早就把它挖了回去。我和伊莉莎趕緊去看帕爾馬，才發現已經毫無生機，沒有嫁接成功的可能了。

伊莉莎情緒激動，大吼道：“你們什么都不懂！以至于完全不知道它們的價值，僅僅因為錢，就隨意移動它占有它，你們不明白人類失去了什么！”我十分理解伊莉莎的心情，這可能是世界上僅存的一棵帕爾馬蘋果樹，我們冒險而來卻是這樣的結果。

回到美國后，我擔心伊莉莎走不出悲憤，特地去看望她。沒想到，她喜滋滋地告訴我半年前其他水果探險家弄到的勞登皮平蘋果嫁接成功了，“我會為失去了帕爾馬蘋果樹而難過，但是世上的事就是這樣，既有完滿，也有缺憾，這或許就是當水果探險家的樂趣所在?！?/p>

一分堅持，一分收獲

隨著和伊莉莎外出次數多了，我結識了很多喜歡到野外尋找果樹的探險家。有一次，我和艾達·威爾遜在一處河邊找到了一棵一個世紀前的古白橡樹。艾達像一個淘氣的孩子，摘了果子就往嘴里送，吃后她露出滿臉酸澀的表情。我痛苦地吃了一個，才發現果子是甜的，上了她的當。

我找伊莉莎對白橡樹的基因進行了檢測，才知道它的來歷可不簡單：幾十年前，這棵白橡樹曾贏得過田納西州河谷管理局農業比賽的冠軍，瞬間成名后有不少偷盜者想對其下手，后因樹的主人整天守護而放棄。樹的主人去世前，將其遺贈給了兒子，兒子經不住高價的誘惑，以2000美元的價格賣掉。但意外的是，買樹的人突發意外去世，他的親屬沒有把樹挖走。時過境遷，由于沒有人打理，這棵樹已是風燭殘年。

由于這棵古橡樹的果子并沒有過人之處，伊莉莎一番研究之后放棄了。其實這對于我來說也不是不能接受，我在乎的是尋找過程中的樂趣。

還有一次，我在一篇論文中得知馬里蘭州安納波利斯存在一棵奇特的桑樹，它的桑葉特別厚，果實大而多汁。我在谷歌地圖上找了很久，都找不到論文里寫的“靠近駐軍地”是哪里。后來，我在網上看到有網友在推特上分享了一張照片，她就站在安納波利斯的巨大桑樹旁。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我和艾達都想親自去安納波利斯看看，伊莉莎卻制止了我們：“野生的桑樹林蛇蟲鼠蟻很多，必須和專業的團隊一同前往?！?/p>

伊莉莎還告訴我們，2022年，她閱讀一本美國絲綢業的歷史書時，了解到數百年前，弗吉尼亞州詹姆斯敦的鎮長在馬塔波尼河沿岸購買了一大片土地種桑樹。當時，英國人希望將北美南部打造成絲綢制造中心，所以從西班牙進口了一大批桑樹。根據史書的記載，那些桑樹很可能是白桑，白桑葉的26%是蛋白質，對動物養殖業來說很重要，可以替代苜蓿作為飼料。伊莉莎還查到，在1660年左右，鎮長把土地賣給了沃克家族，桑樹也交給他們。

于是伊莉莎一路追查，找到了那個叫沃克頓的小鎮，并通過沃克家族后人找到了桑樹林。伊莉莎興奮地在林子里小跑，突然她的腳一陣劇痛，只見一條銀環蛇從旁邊閃過。伊莉莎被緊急送進了醫院。伊莉莎住院后，她的團隊全權負責桑樹的研究。果然，這些桑樹的蛋白質含量極高，他們打算嫁接桑樹，等成功上市后，會把20%的利潤交給當年因種桑樹而被迫搬家的土著后代。

聽了伊莉莎的經歷，我對詹姆斯敦鎮充滿了好奇，于是決定前往看個究竟。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真的到了那里，還是被成片的桑樹林震撼到。我不敢走得太深，就在桑樹林周圍隨便逛逛，沒想到在一個破草棚背后，卻發現了一株白桑樹。當地的老農告訴我，這棵桑樹據說有三四百歲了，仍然堅挺地活著，每年果實沉甸甸地掛在枝頭，惹人喜愛。我聽了之后有些難過，這么好的樹，人們卻把它當垃圾對待，它生長在那里沒有一點尊嚴。

離開之前，我們收集了白桑樹的枝條。2023年3月，伊莉莎將它們嫁接成功了。我很激動，把嫁接的成果分享到了推特上，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支持我們，甚至有人說我是閑得沒事做。我沒有辯解，只是回復說：“像美國這樣大規模栽種單一植物，對生態來說不可持續。為了維持畜牧業，人們更是砍掉森林來種大豆和苜蓿，作為動物飼料。我們希望能用永續農業來代替這種模式，也就是種植水果樹和堅果樹，用自然掉落的水果喂豬。希望大家能醒悟過來，種2億英畝的玉米地對環境來說不是好主意，擴大植物的基因庫才是更重要的事。我們需要讓稀有的、古老的植物活著，以便在必要的時候隨時取用。”

如今，在母親的農場里，我開辟了一個區域，用來種植我收集到的各種古樹，盡管它們的果實不那么惹人喜愛，但每一棵樹都見證了我的艱辛付出。微風拂過，我坐在這片果樹下，傾聽它們向我講述那段屬于它們的歷史?；蛟S它們也沒有想到，有朝一日可以重新煥發生機，迎來它們的第二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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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于國外眾多的水果探險家，我國這一行業的從業人員還很少。在轉基因水果大行其道的當下，保持稀有、古老水果品種是很有經濟前景的。但需要考慮的是，作為水果探險家，沒有固定的收入，更要面對各種潛在的危險，需要足夠的熱情作為支撐，才能深入地進行下去。

除了果樹，人類一直與各種植物打交道。在這個漫長歷史中，曾經誕生過一個神秘的職業：植物獵人。從廣義上來講，“植物獵人”這個詞已經存在了至少有35個世紀之久了，最早可以追溯到古埃及女王哈特謝普蘇特，當時，她派出了一隊人，把乳香樹從非洲帶回了埃及。而“植物獵人”真正被人所知，登上歷史舞臺的，是在15世紀到17世紀，這段時間是波瀾壯闊的大航海時代。

“植物獵人”進行的狩獵活動，成為多次重大歷史事件背后的推手之一，有些人甚至改變了歷史。在我國，最知名的“植物獵人”當屬茶葉大盜羅伯特·福瓊。

第一次鴉片戰爭后，我國不得不開放了五個通商口岸，而英國還是不滿足這樣的掠奪現狀，就派出了“植物獵人”羅伯特。羅伯特當時非法深入中國的產茶區，多次偷竊茶樹、茶種，還竊取了茶葉生產的機密。他引進了兩萬多株的茶樹和樹苗到印度去試種，還招募了大量有經驗的中國茶農，讓印度的茶葉種植發展得非常迅猛。就這樣，中國慢慢失去了茶葉出口大國的地位。

客觀上來說，不管是水果探險家還是“植物獵人”，他們的行為大多是毀譽參半的，但這個職業相當重要。因為很多植物，在不知不覺中已經瀕臨滅絕了，但他們一直在努力拯救它們。

""""""""""""編"輯/葉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