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國出席法庭審判時,凱文·史派西每天都會在法庭外對著攝像機鏡頭露出職業的微笑,向在場的忠實粉絲揮手致意。沒有多少人留意到,這位曾經的好萊塢一線男星,左手中指戴著一枚銀戒指,上面刻著一句希伯來語:“一切都會過去。”
2023年7月26日,英國倫敦南華克刑事法庭的陪審團裁定,凱文·史派西被指控的7項性侵罪名和另外2項性犯罪罪名不成立。去年10月,美國紐約的陪審團也在另一起指控中站在了史派西這邊。至此,史派西背負的全部性侵指控都已洗清。英國陪審團決定公布當日,正好是史派西的64歲生日。這位奧斯卡影帝當場熱淚盈眶,向陪審員說了句“謝謝”,然后用紙巾擦掉了眼淚。
因為性侵指控被劇組開除,終于成為他可以徹底忘卻的回憶。眼下,史派西相信自己馬上就要重塑輝煌的演藝生涯。今年6月,他曾對媒體公開表示:“只要我在倫敦洗清這些指控,立馬就會有人雇用我。”
的確,歐洲就是如此寬容。但在偏“保守”的好萊塢,史派西的回歸之路可能并不好走。
一夜消失的事業
自性侵事件發生以來,過去6年里,凱文·史派西得到的工作機會寥寥無幾——盡管他成績斐然,很難在短時間內被娛樂圈忘記。
20世紀90年代,史派西迎來自己電影生涯的巔峰:他憑借在《非常嫌疑犯》(1995年)和《美國麗人》(1999年)中的表演,分別斬獲了奧斯卡最佳男配角和最佳男主角獎。
十多年后,他又獲得了自己演藝生涯中最重要的角色。他開始在高潮迭起的政治爽劇《紙牌屋》系列中擔任男主角,飾演一位老謀深算的美國總統。
《紙牌屋》是首部專門在主流媒體播放的美劇,從光碟租賃轉型而來的Netflix借此將一次放出一整季的播出模式發揚光大,改變了美國人看電視的習慣。這部極具時代意義的熱播劇幫史派西進一步打開了全球知名度,并斬獲2015年金球獎劇情類視帝。
除此之外,史派西在戲劇界也頗有建樹。早在1991年,他就獲得過美國戲劇最高獎——托尼獎的最佳男配角。2000年初,他還受邀前往倫敦老維克劇院擔任藝術總監。
這里是倫敦的著名劇院之一,但在史派西到來前,老維克劇院財政吃緊。娛樂報紙《舞臺》的編輯阿利斯泰爾·史密斯介紹說,當時老維克劇院一度要被改造成游戲廳或者脫衣舞俱樂部。但史派西以“老維克的救世主”一般的身份來了,帶來了更多贊助商、媒體關注和資金。等到史派西2015年離開時,老維克劇院已經重振其藝術聲譽。
當時的史派西不曾想過,老維克劇院將會成為他在英國存在性侵行為的主要場所。
時鐘撥到2017年。當年6月,史派西在第71屆托尼獎頒獎禮上妙語連珠,出色地完成了主持人的職責,《紙牌屋》第五季也持續熱播中。
但沒過幾個月,好萊塢便掀起一場轟轟烈烈的“反性騷擾運動”,曝光以制片人哈維·韋恩斯坦為代表的公司高層頻繁對女演員進行性騷擾和性侵。作為好萊塢曾經“最有權勢的男人”,韋恩斯坦被判多項性侵和強奸罪名成立,先是在紐約獲刑23年,后又在洛杉磯獲刑16年。
當時的“反性騷擾運動”一躍成為全球最重磅的新聞。美國娛樂圈的氣氛變得緊張又神秘,大家紛紛猜測,下一個倒下的大佬會是誰。
這個人很快便出現了。2017年10月,男演員安東尼·拉普指控史派西在30多年前曾試圖性侵他,事件發生時,史派西26歲,拉普只有14歲。隨后又有多名男性站出來表示,他們也遭到過史派西的性騷擾。
指控不斷出現,讓史派西在好萊塢的事業走向了盡頭。他被《紙牌屋》劇組開除,還要支付劇組3100萬美元的違約金。該劇的第六季完全圍繞羅賓·懷特飾演的女主角打造,但這一季也是《紙牌屋》評價最低的一季。同時,史派西在電影《金錢世界》中的鏡頭也被刪除,被其他演員取而代之。
2018年12月,史派西在You"Tube上發布了一段標題為“讓我當弗蘭克”(Let"Me"Be"Frank,也有“讓我坦白說說”之意)的視頻。在邏輯混亂的3分鐘片段里,他以《紙牌屋》中弗蘭克·安德伍德總統的口吻諷刺說,人們“急于在沒有事實的情況下做出判斷”“無論別人說什么,我們都還沒有結束”。
性侵羅生門
率先站出來指控史派西的拉普并非無名之輩。現年51歲的拉普以前是百老匯劇目《吉屋出租》的主演,近年來在CBS電視劇《星際迷航:發現號》中擔任常駐角色。
拉普對史派西抱有深深的敵意,有時在電視上看到史派西時還會做出暴力行為。2001年,拉普也對其他媒體透露過遭遇性侵犯的往事,但隱去了史派西的姓名。
2017年,拉普與另一家媒體BuzzFeed展開合作,后者在美國以“標題黨”起家,但有志于在原創調查新聞方面發力。那年BuzzFeed剛剛首次獲得普利策獎的提名,自然渴望發掘更大的猛料證明自己。
“奧斯卡影帝性侵未成年男孩”這樣勁爆的八卦,就是BuzzFeed垂涎的內容。但為了公平起見,在報道發表前,BuzzFeed還需要尋求史派西的說法。他們于周六發送了郵件,要求史派西必須在周日做出回應,不然報道就會上線網站,公之于眾。
收到Buzzfeed郵件那一刻,史派西和他的團隊慌了。
其時“反性騷擾運動”使得“無條件相信所有受害者”變成必須要遵守的道德準則。這是一種積極的社會轉變,卻讓史派西的公關團隊做出了后悔莫及的決定。
面對拉普的指控,史派西的公關顧問告訴他,你絕對不可以說事情沒有發生,這是不尊重受害者。所以在發表的回應中,史派西給出了一個假設:假設他的行為就像拉普說的那樣,他將為此致以最誠摯的歉意。他還選擇了這個糟糕的時機首次承認自己的同性戀身份,致使公眾認為他在轉移話題,而拉普所說的一切肯定是真的。
史派西的事業遭受了重創。如果要反擊,他必須證明30多年前的事件并沒有發生,而證據隱藏在巴爾的摩的一個倉庫里。
凱文·史派西是個不愛扔東西的人。他在巴爾的摩的倉庫里留著多年來收集的家具,還有成百上千個各種形狀大小的盒子,里面有他幾十年來的信件、照片、賬單等。
按照拉普的說法,性侵犯發生當天,他和許多“成年人”去史派西家開派對,但他覺得無聊,所以自己去了臥室看電視。其他人離開后,醉醺醺的史派西闖了進來,抱起拉普把他扔到床上,還壓在他身上。隨后拉普逃脫跑到浴室里,然后離開了。
但史派西從倉庫里翻出的信件和租約表明,他當時住在一個大開間(studio)里,開間并沒有獨立的臥室。
另外拉普表示,他站出來指控的決定受到女演員露皮塔·尼永奧發表在《紐約時報》的文章的啟發,她在其中寫到了哈維·韋恩斯坦對她性騷擾的經歷。但證據又表明,這篇文章發表前,拉普已經在和BuzzFeed談論自己的故事。
史派西的辯護律師詹妮弗·凱勒在法庭上質問拉普說:“你因為露皮塔·尼永奧的文章挺身而出,這并不是真的;在你讀到這篇文章的同一天,你才聯系了(BuzzFeed記者)亞當·瓦里。這不是真的,對嗎?”
“這不是真的。”拉普回答。
越來越多的細節對不上,讓陪審團對拉普的記憶力和可信度產生了懷疑,讓人覺得拉普在利用“反性騷擾運動”為自己謀利——他在指控中要求史派西賠付4000萬美元。
東山再起?很難
史派西曾任職的老維克劇院也收到了20人的證詞指控史派西的不當行為。在剛剛宣判的指控中,史派西主要面臨4名男子的性騷擾和性侵指控。由于英國對法庭報道行為規定嚴格,外界并不知曉太多指控細節。結果是,陪審團同樣被說服,認為指控史派西的證據并不充分。
當然,所有罪名都不成立,也不能說明史派西就是清白無罪的。性侵取證非常難,受害者必須記得案發時的所有細枝末節,頭腦清醒地還原當時的場景,才能有機會證明自己曾經受過傷害。
另一方面,史派西在英國法庭上的辯護律師帕特里克·吉布斯說,史派西的性生活很復雜,沒少喝酒抽大麻。“這種生活方式會讓你很容易成為誣告的對象和社交媒體上攻擊的目標。”
今年6月,為史派西正名的一檔播客節目上線,由調查記者安·麥克爾希尼擔任主播,其中披露了大量有關拉普起訴史派西的案件細節。但麥克爾希尼本人也被貼上了“極端保守”紀錄片導演的標簽,讓播客的說服力有所下降。
不過,在好萊塢,哪怕史派西洗脫罪名,他可能也很難重回事業巔峰。
雖然好萊塢在美國政治光譜中處于自由的左派,但在藝術和經濟上的考量卻極為保守。名利場以聲譽為基礎,沒人愿意和可能有丑聞的人一起完成投資巨大的影視項目。梅爾·吉布森和小羅伯特·唐尼這樣曾經的“污點藝人”,都花了超過10年的時間才重新融入主流群體。
公關專家馬克·波考斯基便對史派西的自信表示懷疑。他認為史派西更好的選擇是尋找一位激進的獨立電影制作人雇用他。“怎么說呢,意大利、法國等國家對這件事的看法與美國、英國或德國觀眾不同。(他要出演的下一部作品)不會是迪士尼或漫威來接手。他們會覺得這對他們的品牌和價值觀來說太危險了。”
歐洲的情況的確有所不同。近年來,威尼斯和戛納電影節都擁抱了那些在美國背負指控或聲譽受損的導演或演員的作品,比如伍迪·艾倫、羅曼·波蘭斯基和約翰尼·德普。不過目前,這兩個電影節的發言人均表示,他們還無法對史派西一事發表評論。
事實上,史派西今年底就要上映一部小成本歐洲電影:他在英國片《控制》中全程不露臉,為一個角色配音。
美國娛樂雜志《綜藝》專欄文章認為,指控不成立后,許多人仍然對和史派西合作持謹慎態度。指控過程和細節仍然讓許多人相信,史派西再次濫用權力,逃脫了實實在在的法律懲罰。坦白來講,考慮到對他指控的廣度,他幾乎肯定不能重回好萊塢一線。
專門研究聲譽和危機管理的公共關系專家邁克·保羅指出,就史派西遭遇的指控的性質而言,“好萊塢希望看到他能有一段反思和安靜分析的時期”。他建議史派西,接下來必須避免“火上澆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