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路的姿勢

十二歲那年春天，我騎自行車摔倒，造成右小腿骨折，在村里找了個醫生治療。三個月后，醫生拆去夾板，我試探著走了幾步。站在一邊的母親突然說：“你再走幾步。”我就又走了幾步，只聽母親失聲叫道：“兒子，你的腿……”我又走了幾圈，抬頭沖她笑了笑：“沒事啊，一點兒也不疼了。”“可我怎么看你走起來有點跛呢！”母親說著，眼圈不由得紅了。我的心一沉，急忙到院子里的水泥路上走了走。真的呢，怎么感覺兩條腿好像不一樣長，肩頭也有些晃動。我心里瞬間一片冰涼。

回到學校，我腿瘸的消息很快就在班里傳開了。有調皮的男生問我：“你的腿真瘸了嗎？你起來走兩步……”但大部分同學很友好，他們見我不開心了，就說：“別聽他瞎說，你的腿沒事，真的，誰騙你是小狗。”可他們越是這樣說，我心里就越難受，因為心里有陰影，走起路來就特別緊張。平日里，我也是盡量不出教室，一個人待在座位上靜靜地看書。那段日子里，自卑像一座大山，壓得我透不過氣來，整天疑神疑鬼的。這種情形持續了約半年時間，盡管我也在同學面前說笑，但笑容背后，是一顆極度敏感、脆弱的心。

有一次體育課，體育老師教我們打籃球，內容是三步上籃。在講解了動作要領，又示范了幾次后，老師點名要我們一個一個練習。由于我站在最前面，他第一個就點了我，在我還沒反應過來時，籃球已向我飛來。我順手接過，邊運球前進邊調整著步伐。到了罰球線附近，我開始做動作，在心里默念著“一，二，三”，起跳，拋球，只見籃球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啪的一聲打板入筐……

“棒極了。”體育教師一邊拍著手一邊大聲說，“大家都看清楚了吧，最后一步騰空時拋球。”他撿起球，扔給我，讓我再給大家示范幾次。

那天，我是球場上最風光的一個，我一次次運用嫻熟的三步上籃動作，將籃球精準地投進籃筐，贏得了陣陣喝彩。下課了，我昂著頭，邁著輕松的步伐向教室走去。剛到門口，聽到有人叫我。我回過頭，幾個男生正用異樣的目光看著我。我有些不明就里，看看身上，又摸了摸臉。這時，一個男生說：“你，走路的姿勢，怎么看不出來了？”

“走路的姿勢？”我一愣，才意識到由于極度興奮，竟然忘記自己的腿原本是有毛病的。我下意識地走了幾步，奇怪，真的沒有任何不適了，我再抬右腿屈伸了幾下，結果一切正常。就是從那天開始，我重新找回了自信，也不再糾結自己的走路姿勢了。

事實上，我的腿本無大礙，一開始是因為剛康復，還不適應，后來則是因為心理暗示。當然，腿傷多多少少還是有一些影響的。

一晃，我就到了戀愛的年齡。第一次跟女友在公園里約會，天很熱，我去為她買水，回來后，她瞅著我，抿著嘴笑：“你走路的姿勢很有特色啊。”我一愣：“是嗎？”因為對女友是一見鐘情，我心里有些緊張。略一思忖，我還是坦然相告：“小時候，我的右腿摔傷過。”

“怪不得呢，”她甜甜地笑了，“我爸走路也是這個姿勢。他的腿也摔斷過。我小的時候，深夜發高燒，他出去找醫生，不慎摔在一個石頭坑里……”說完，女友挽過我的胳膊，輕聲說：“你知道嗎？在我的眼中，這是最美最溫暖的姿勢。”

編輯|郭緒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