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何其無常（組詩）

許小婷

另一個男人

這幾天，我常想起一個人

他個子高高的

臉瘦瘦的

他愛抽煙

酒喝到興致時，還會

哼幾句昆曲

他是我父親

愛我的，我愛的，另一個男人——

三十年前，他病魔纏身

而我懷著身孕

沒能和他作最后的

訣別

人生何其悲愴

何其無常：像我早產的女兒

突然來到人間

我再次流淚

那年深秋，父親躺在床上

示意我坐在他身邊，我以為他

有話對我交待

父親吃力地從枕頭下

取出100元，塞在我手里——

父親說：“你現在的身子，

需要兩個人的營養。”

我壓抑了太久的悲傷

終于在那個午后，獨自坐在

公園的長椅上

失聲痛哭

不知過了多久，我拖著

沉重的身子回家

偶爾回頭，遠遠看見一位老者

在秋風中目送我——

見我平安到家，他轉身

離去

抱抱你

——致袁可嘉

我是在葉芝的詩里

認識你的

可這一次，我在你慈溪的

故居見到了你

葉芝老了，你跟著葉芝

老了，我跟著你

也老了

……哦，老了，是柔和挨著

陰影，靈魂挨著

皺紋

那天

滿頭白發的愛人也在身邊

但我想轉過身來——

抱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