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逯秋
草原文化是人類社會重要文化形態之一,由地域環境、生存技能、文化習俗等因素共同促成。元代是民族融合的時期,草原文化盛行,其社會審美、文學觀念、藝術形式等都出現新變化,此背景下興起的文學與藝術形式—元雜劇,展現出草原文化的深刻影響。
形式:胡曲盛行,當行本色
元雜劇引入北方民族音樂,敘述中常用少數民族語言,在形式上體現出草原文化對中原的融入。
(一)音樂文化
在音樂曲調上,元雜劇不僅保留傳統,更以北方音樂為基礎,采用北曲聯套的形式。徐渭《南詞敘錄》中有:
今之北曲,蓋遼、金北鄙殺伐之音,壯偉狠戾,武夫馬上之歌,流入中原,遂為民間之日用。……中原自金、元二虜猾亂之后,胡曲盛行。
此處明確總結北曲特點—剛健雄壯、自由奔放,與草原文化契合,不論貴族、平民,不論外族、漢人,都推崇胡曲。元雜劇音樂在保留唐宋傳統同時,融合草原文化的音樂、歌舞、技藝等。王世貞《曲藻》中有:
曲者,詞之變。自金、元入主中國,所用胡樂,嘈雜凄緊,緩急之間,詞不能按,乃更為新聲以媚之。……詞不快北耳而后有北曲。
這也說明北曲常常采用胡樂,音樂節奏緊快。
元雜劇中存在很多少數民族音樂的痕跡。王國維曾說:“北曲【黃鐘】之【者剌古】,【雙調】之【阿納忽】【古都白】【唐兀歹】【阿忽令】,【越調】之【拙魯速】,【商調】之【浪里來】,皆非中原之語,亦當為女真或蒙古之曲也。”(王國維:《宋元戲曲史》)最明顯的是少數民族語言音譯的曲牌名,如黃鐘調【者剌古】、般涉調【魔合羅】又名【耍孩兒】、越調【拙魯速】、雙調【阿納忽】。這些曲牌名顯示了元雜劇吸收少數民族音樂的情況。
(二)敘述文化
相較于前代文學藝術形式,元雜劇獨特的敘述聲音體現出草原文化的影響,融入了少數民族語言。元雜劇誕生于民族融合時期,而語言是最普遍而重要的媒介。王驥德《曲律·論曲源第一》:
金章宗時,漸為北詞,如世所傳《董解元西廂記》者,其聲猶未純也。入元而益漫衍,制櫛比聲,北曲遂擅勝一代,顧未免滯于弦索,且多染胡語。
元雜劇中少數民族語言主要有蒙古語、女真語、契丹語,這些語言的融入說明元雜劇作者生活在草原文化侵染的社會環境中,自然而然使用少數民族語言。同時表明,多民族融合的社會中使用少數民族的文字、語言與風格來創作、表演也不會造成理解障礙。當時不僅有少數民族詩人參與創作,如阿魯威、楊景賢、法式善、薩都剌等,漢人作家也浪跡中下層民眾,熟悉草原文化與民族語言。如關漢卿《鄧夫人苦痛哭存孝》:
米罕(肉)整斤吞,抹鄰(馬)不會騎,努門(弓)并速門(箭),弓箭怎的射!撒因(好)答剌孫(酒),見了搶著吃,喝的莎塔八(醉),跌倒就是睡……一對忽剌孩(賊),都是狗養的!
漢族人物雜劇中也會使用蒙古語,如王實甫《西廂記》:“頭房里下,先撒和(飼喂和遛放)那馬者。”馬致遠《破幽夢孤雁漢宮秋》:“不如送他去漢朝哈剌(殺死)。”《程咬金斧劈老君堂》:“拔都兒(英雄、勇士)來報大王呼喚。”
更復雜的如關漢卿《虎頭牌》:“可便是大拜門撒敦家的筵宴。”“大拜門”是女真風俗,即男女自由結合生子后到女家行子婿禮,“撒敦”是蒙古語親戚之意。此句描述女真族的風俗習慣,使用蒙古族語言,以漢文字書寫,是典型的受草原文化影響的元雜劇形態。融入少數民族語言一方面豐富了表演詞匯,使作品通俗化、大眾化,一方面增強了語言表現力,開拓觀眾群體。
內容:多元習俗,包容融入
元雜劇不僅在形式上體現了草原文化的加入,在內容上也包含很多草原文化書寫,展現著元代草原文化融入中原的社會現狀。
(一)飲食文化
元雜劇中的肉食種類豐富。《全元戲曲》共收錄元雜劇163部,肉食出現次數較多,體現草原文化喜愛肉食的特征。其中羊肉所占比例非常高,地位重要,這與草原游牧民族長期飼羊并鐘愛羊肉的習慣相關。雞易養殖,數量其次;魚肉主要出現在以南方為背景的雜劇中;豬、鵝、鴨等動物不適合在草原飼養,出現次數較少。
元雜劇飲食中奶制品也非常重要,出現次數較多,常呈現“酪”的形態,即牛、羊、鹿、駱駝等動物奶制品。如《破幽夢孤雁漢宮秋》“害渴時喝一勺兒酪和粥”,指的是將牛羊乳汁加入粥里;又如《馬丹陽三度任風子》“傲殺羊羔乳酪漿”,指牛奶或羊奶。牛羊乳仍符合中原地區認知,在傳統中原文學中也曾出現,但元雜劇中更出現了馬奶、駝奶等草原民族熟悉的奶制品,如《便宜行事虎頭牌》“可買的這一瓶兒村酪酒”,指的是蒙古族的馬奶酒。由此可見元雜劇創作時期社會流行奶制品的風尚。元代忽思慧《飲膳正要·卷三·獸品》:
牛乳腐微寒,潤五臟,利大小便。
羊酪治消渴,補虛乏。
馬乳性冷味甘,止渴治熱。
駝乳性溫味甘,補中益氣,壯筋骨,令人不饑。
從中可見奶制品在草原文化中的重要性,以及草原民族對奶制品的關注與善用。元雜劇中奶制品的頻頻登場,無疑是草原文化帶來的飲食習慣。
除此之外,元雜劇中還有一種出現頻率較高的飲食—酒。《全元戲曲》共收錄163部戲劇,描寫酒的戲劇約有155部。這雖不能完全歸于草原文化,中原作家也常用“酒”意象,但多渲染哀愁悲壯,而元雜劇作為敘事文學,大多真實描述飲酒活動,以奔放豪飲為主,如“近來口生都忘了,則記燒酒與黃酒”等。同時,元雜劇中除了傳統中原酒,還出現馬奶酒、果酒等,體現出草原文化的獨特風格。
(二)婚俗文化
元代,漢族和少數民族雜劇作家都以包容態度接受并描繪草原文化帶來的特殊習俗,婚俗文化就是其中的重要方面。
收繼婚。元雜劇中常出現“嫂”的稱呼,除中原地區對兄之妻的敬稱或對一般已婚女性的尊稱,更特別的是稱呼自己妻子為“嫂”,如《都孔目風雨還牢末》中“嫡親的五口兒家屬:大嫂趙氏,二嫂蕭娥,他原是個中人,我替他禮案上除了名字,棄賤從良,就嫁我做個次妻”。這在元雜劇中很常見。
元雜劇中“嫂”稱呼實則象征一種特殊婚姻習俗—收繼婚,即兄嫂的婚姻關系會隨哥哥去世而解除,弟弟可以迎娶曾經的嫂子,這在元雜劇中屢次出現。《相國寺公孫合汗衫》中,張孝友與陳虎結為兄弟,陳虎看上哥哥的妻子李玉娥,將張孝友推入河中,又迫使嫂子李玉娥嫁給他。《馬丹陽三度任風子》中任屠妻子李氏勸夫棄道回家未果,小叔子向哥哥提出收繼嫂嫂:
小叔云:“說的是。哥哥,你若休了嫂嫂,我就收了罷。”……
此處兄弟具有血緣關系,兄長沉迷得道、弟弟收繼嫂嫂,是典型的收繼婚習俗。除此還有《布袋和尚忍字記》《張孔目智勘魔合羅》等。這些情節體現出元代“叔娶寡嫂”的合法性。
此外,搶婚情節在元雜劇中也多次出現,主要有戰爭掠奪、特權人物掠奪、個人野蠻掠奪等形式,代表作品有《漢宮秋》《梧桐雨》《百花亭》《玉梳記》《西廂記》等。元代搶婚現象普遍,以至于元雜劇作者以此為重要情節,推動戲劇走向,并寄寓善惡褒貶的態度。
(三)習俗文化
元雜劇作者多是由金入元的漢人,但已習慣草原文化侵染的社會生活,熟悉草原文化的生活習俗。元雜劇中許多奇特的生活習俗正是草原文化的顯現,典型如下:
元旦拜日。《大金國志》中有“元旦則拜日相慶”,元旦拜日是草原文化習俗,被引入中原社會,在元雜劇中常出現,如《虎頭牌》中少數民族兄弟金柱馬和銀柱馬曾對日禱告:“待我望著那碧天邊太陽澆奠,則俺這窮人家又不會別咒怨,則愿的俺兄弟每可便早能勾相見。”
敬仰太陽是草原文化的自然崇拜。《多桑蒙古史》中記載成吉思汗“崇拜太陽”,作家將其引入元雜劇,迎合觀眾需求,引起社會共鳴,對多民族信仰給予了包容開放的態度。
蕤賓射柳。王實甫《麗春堂》中有端陽節“射柳會”,完顏樂善連射三箭贏得勝利;《射柳蕤丸記》中五月蕤賓節令打球射柳。《金史》記載:
重五日拜天禮畢,插柳球場為兩行。……去地約數寸,削其皮而自三,先以一人馳馬前導,后馳馬以無羽橫鏃箭射之,既斷柳,又以手接而馳去者,為上。斷而不能接去者,次之。或斷其青處,及中而不能斷,與不能中者,為負。
蕤賓節即端午節,在端午射柳捶丸是草原文化的習俗。元雜劇中頻現的草原生活習俗體現出當時社會的多元豐富,以及草原文化對民眾生活、作家創作的影響,凸顯了草原文化與中原文化的緊密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