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著空氣行走,迎面遇上松樹密密。風說,穿透過去,滿眼繁華。繁華落下,那一地灰白,是大地的模樣。
1
君子蘭的葉子,“啪”的一聲碎裂了。
一滴香火的力道,脆生生在葉子上開放。房間里安靜了一下,隨即閃現出一團綠汪汪的水霧。水霧里,明啟驚奇地看見手心里多了道痕跡。痕跡蜿蜒,仿佛有葉子在上面游動。
這個時候,許多人在街上走著,在河邊走著,無聲無息,從容而過,淡定地成為武洲城的景致。
明啟緩緩定了定神,把電話打過去。梔子那頭好半天,才游過來一句話,下面見了點紅,你獨自一人去吧。
明啟趕忙問,怎么呢?
梔子嘆氣,聲音幽怨,說,該不會是見著你激動的吧。多年來我和老趙試過各樣的方法,一直都沒懷上孩子,現在去了柴泊湖,求神明顯靈,終于懷上了,天天掰著手指頭算日子,已有四個月了,這個時候要是出了問題,可怎么向老趙家里交代啊?
明啟一頭尷尬。別多想,不會有事的,我現在去你家。
梔子說別了,也沒必要,隨后電話那頭就沒了音。
明啟郁悶了半天,收拾好行裝,徑直到一樓餐廳。武洲賓館早餐豐盛而可口,明啟卻吃得索然無味,梔子的身影一個勁兒地在眼前晃。
五年多沒回武洲,這次以主賓身份,參加完“國際超寫實畫風與走向”幾場高端論壇及作品展后,明啟把和梔子見面的地方定在武洲賓館,一樓幽靜的咖啡廳里,倆人面對面坐著,明啟感慨時光如水般流逝,而歲月這把刀,無情地刻在了臉上。梔子則滿是責問,怎么還不找個人成家呢?
明啟惆悵滿懷,一時間沒了思緒。明天回北方的機票已訂好,今天要是再不去柴泊湖景區看秀子,往后就不知道什么時候了。一直以來,去看秀子的念想緊壓在他的心頭,揉碎并塞滿了整個日子。
天氣不錯,陽光亮亮地照著,明啟背上畫夾,出了賓館,徑直坐上通往景區的汽車。鄉里的風像醇酒一樣,喝一點就醉。此情此景,明啟索性喝個飽,微閉的眼里,梔子款款而來,聲音軟軟,氣息甜甜。
當年秀子說得沒錯,明啟選擇離開就對了,可以放手拼搏。至于鄉愁,不時醞釀一些,來填補情緒的缺失,滋潤心靈的浮躁就好。秀子的預測精準而有力度,偏偏那時連明啟自己都未意識到。
明啟為大學畢業去向而拿不定主意,便和秀子商議。秀子說你和梔子好,應該去問她啊。明啟苦澀地笑,說這個傻丫頭啊。笑過之后,去找室友老趙他們商議,看武洲哪些單位合適。秀子和眉子聽說一起風風火火趕到老趙那兒。在武洲城一中教書的眉子沒說話,秀子則連珠炮似的說個沒完,你還真想留下啊,趕緊出去,這里不適合你!
梔子在旁,輕輕拉了拉秀子的衣服。
秀子甩開梔子,反過來責備她說,你這樣會耽誤明啟一輩子的。他的那股心勁,適合到大城市去,武洲城太小,哪兒有他施展的空間?
梔子說,秀子你的心勁和明啟一樣,你們一起走吧。
明啟記得他和秀子一起望著梔子,好半天不知道挪開。那是梔子第一次洞悉了他和秀子的心思,并說了出來,或者說早就洞悉了,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然后毫無顧慮地說出來了。
梔子雖然說出了明啟的心思,但秀子并不為之所動,依然堅持留在武洲,不料世事難測,造化弄人,沒多久竟丟了性命。
眾多往事此時恣意地朝心頭涌,涌著涌著,傷感就爬上了心頭。明啟剛準備擦拭眼角的淚水,手機響了起來,一個不熟悉的號碼。他隨手按了拒絕鍵。那頭不依不饒,響個沒完。
明啟無奈,接通了電話。還在公安部門的老趙在電話那頭,沙啞著嗓門喊,老白說你回來了,我實在心急,緊趕慢趕才剛剛從廣西趕了回來!你收拾一下趕緊出來,武洲城西春花酒樓見。告訴你吧,我的香火已經接續上了,這回我們倆得好好喝喝,喝個痛快!
明啟壓低話音,武洲的鄉音飄了出來。
老趙,我回湖里了。
明啟說話的工夫,汽車已經出了武洲城,直接上了開往柴泊湖景區的公路。空氣柔軟,一個勁往鼻息里鉆,延綿不絕。明啟伸手想抓些,手在空中半天不知如何放下,才想著離開久了,都不能自然呼吸。他緊了緊身,呼吸著的氣息一下子凝重起來。
百里柴泊湖,四面依山,碧波蕩銀,水面生煙,甜潤的氣息拂面。湖東面的山勢不高,有一大片親近湖水的平臺,平臺與山的交匯處,建了一座禪院,禪院殿宇高聳,氣勢恢宏,由當代著名書法家題寫的院名,遒勁渾厚,莊嚴肅穆。禪院里的香長年不斷,且一年比一年旺,引得各路香客前來。明啟有心去禪院看看,感受一縷香火氣息。可想到秀子在那兒至今不明不白,心思一下子就沉重起來。
要是按原定計劃由梔子跟著,可能還好些。女人雙手一合十,滿世界就活泛,就什么都有了。關鍵的一點,梔子肚里有了小生命,神明心善,最喜歡應允這樣的生靈。
之前聽梔子說過,柴泊湖景區管委會在山腳入口的地方設置收費處,門票為每人次50元。因景區入口處和柴泊禪院主景區還有一些距離,加上山高路窄,摩托車的優勢就顯現出來。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湖區的許多居民紛紛騎了摩托車,在景區入口處攔香客們,“順道”將香客捎帶到禪院主景區。一般的情況下,30元就搞定,碰到人少時,30元能跑個來回。
車在柴泊湖景區的入口處慢慢停下,還沒等停穩,一群摩托車便聚攏過來,將車圍了個遍。明啟靜靜看著,陷入沉思。
2
柴泊湖位于武洲城東南,是漢西地區最大的自然湖泊。湖面開闊,水質清澈,環湖是茂密的樹林,郁郁蔥蔥。湖和林相互掩映,天水連接,禪院香火,結緣神靈,一處難得的休閑勝地!各地的人們紛紛相約而來,在感受自然的同時,燃一把香火,求一份平安,柴泊湖一時間廣受關注,遇到節假日時,更是人聲鼎沸。
面對此情此景,明啟心中多有感慨。梔子和他說起過,說你身體里流淌著武洲土地的血液,一定會和柴泊湖的神靈同頻共振,你可以去求求的,藝術上,生活上,哪個方面都行!順便去看看秀子。你回一趟很難,不要錯過。這些年你在外經營得有模有樣,但我知道,其實你的內心深處,空落落的,了無依靠。
明啟感慨,鄉情親切,鄉人暖心,心底也便柔軟一片。剛才老趙在電話里說,你回哪兒我都沒意見,關鍵是我要陪著你。我雖沒什么能力,但在武洲說話辦事還是很方便的。你大名人方便了,就是我的方便,就是我們大家的方便。你回湖了?你趕緊回來,酒樓里見!那地方危險得很,我可不想你出事。電話另一端,老趙的笑聲升騰,在手機里四散狂奔,萬箭齊發般穿越明啟的心。明啟把臉緊緊貼在窗玻璃上,在顛簸不停的擠揉里,想著中箭的感受,啞然失笑。
笑著笑著,忽地心里一緊,想起若干年前的事了。
事情發生在秀子身上,事情的發生及最后的結果并不如人愿。秀子在畢業后進了武洲城政府,讀大學的時候,她就對柴泊湖景區多了份關注,工作后通過全盤了解,結合收集到的資料,她從生態環境治理角度切入,就城區綠色規劃提出建議,在景區入口處到主景區這個區間,統一配備電瓶車,免費接送購買門票的香客,禁止摩托車進入,以此搭建一個文明、安全及環保的平臺,為柴泊湖景區的未來發展營造綠色空間。
武洲城政府高度重視,及時組織專家論證研究,覺得秀子的建議符合生態規劃要求,便采納了她的建議。作為提議者和執行者,秀子將全部精力投入進去,親自協調武洲城發展改革職能部門搞好規劃設計、建設實施和運行管理方面的工作。半年后,柴泊湖景區的環境和色調大為改觀,統一配備的電瓶車閃著天藍色澤,流動在整個景區。省市相關領導光臨,大加贊賞,鼓勵鞏固管理好。原本是令人振奮且值得好好為秀子慶賀的事,不想事態發展出現了變化,到了年底,那些電瓶車集體出了故障,之前盛行的摩托車重新上了路,并且呈大幅增長趨勢。
另一邊,景區的新規劃打破了周邊群眾的日常收入平衡,怨聲四起。為了不使辛苦的成果化為泡影,秀子四處奔走呼吁。老趙,還有老白知道事情的利弊,便勸慰秀子,盡過心,盡了心就好,沒必要太認真。
也就在那個時候,明啟在北方一座城里穩定了下來,知道情況后,喊著秀子過去。人挪動挪動才活得歡。秀子不否認,緩緩說,再堅持堅持,屬于我的香火還沒點燃哩。
秀子堅持著,繼續盯緊事項。明啟沒什么好的辦法,加上新的業務開展,忙得不可開交,也就由著秀子按照自己的意愿過著。
一縷水氣彌漫過來,滋潤著明啟的思緒,也使他一下子回到現實里。來柴泊湖景區敬香拜佛的大都是善男信女,像他這樣背著畫夾進入的比較少見,沒人會把他當作香客。因此,明啟下了汽車,從眾多摩托車里擠出來,站在路邊好一會兒,也沒摩托車理會。
摩托車在柴泊湖景區穿行,成一款流動的風景,轟鳴聲串起一條進山敬香的路。這條路不長,因香客逐年增多,也就成了一條黃金路。
明啟在景區門前徘徊,想人心不古,沾染了利益的色彩之后,就都變得怪異起來,連呼吸的氣息里,也盡是紛爭味道。
一輛摩托車圍著明啟遛了兩圈,“嘎吱”一聲停住。車上是個長得又黑又壯的漢子,眼睛睜得圓圓的,就有一團黑霧排向明啟。
明啟緩緩抬眼,這家伙從哪個方位過來的,怎么沒瞧清呢?
老板,看出你想進景區,只是這里山水顏色深,涌滿了銅臭味,不適合你這畫家來,趁著汽車還沒走,趕緊回吧。
明啟“哦”了一聲,眼前的漢子顯然與眾不同,便來了興趣,隨口問漢子,是不是這柴泊湖邊上的鄉親。
老板,我家幾代人都在這湖邊生活,與湖相關聯的一應事情,盡在掌握之中。叫甄奇的漢子操一口鄉音說著。
明啟側目,盯著甄奇,半天不動。一陣風過來,吹開了他的嗓子。山水顏色深,正好用來著色,既然來了,沒還上愿就走,肯定不合適。就你了,送我到柴泊禪院主景區,多少錢?
“轟”的一聲,摩托車輪飛轉,卷起一團土霧,里面混合著一團黢黑的煙塵。煙塵胡亂沖突著,四散開去。
不要跟我談錢,好不好?老板你應該是個畫家,搞藝術的也這樣俗嗎?甄奇說著,示意明啟上到摩托車上。
明啟沒動,說送我去可以,但得搞明白。要不然,寧可走上去,也不坐!
甄奇一口濃痰砸在地上,顯出不耐煩的模樣。走,痛快點,老板,30塊,我送你上山,等你完后,我再帶你回到這兒來!
明啟跨上摩托車的后座。后座很高,他趕緊拿雙手撐著車后架,挪動了一下身子,覺得踏實之后,才舒出一口氣。還沒等他喊好,甄奇右手旋轉,摩托車跟著就躥了出去。
秋風吹著,山水氣息拂面,倒是愜意。明啟慢慢將鼻息放長,感受著這里的純凈。香火繚繞,是不是真的純凈,不好說。只是想,這里的味道解鄉愁,每回夢里頭嗅醒,總要悵惘上好一陣子。
甄奇說,難得老板來景區,一會兒是不是也去上炷香?這柴泊湖里的神明非常靈驗,常有大人物來上香祈愿!
明啟貼近甄奇的后背,好聽清楚一些,只是一縷煙油味涌入呼吸,中間還夾雜一縷酒味,將他回應的話咽了去,好半天沒散。
摩托車在景區林蔭小道上前行,陽光從濃密的松樹間穿透過來,灑得滿地淌金。遠處山峰和湖水交相掩映,湖中光影跳躍,好一幅沁人心脾的山水畫面!一個彎道處,摩托車朝地面傾斜著,傾斜的幅度很大,膝蓋差丁點兒就可以親吻路面了。明啟心臟跳得厲害,不自主地摟住甄奇的后背。
師傅,你開穩點,別把我摔下去了,一看那藍藍的湖水,就知道勾人。我怕上不來,那樣會丟死人的。
甄奇哈哈一笑,老板你放心好了,這條路我閉著眼都能跑。不是吹牛,我拉了成千上萬的客,還沒讓哪位客人半截子下去過。這是什么地方?這里的氣息靈驗哩,你一進山門,神明就開始保佑你了。
明啟“哦”了一聲,這么說來,每人50塊的門票收著就合理了?
摩托車猛地停頓一下,然后又向前竄了出去。甄奇低沉的聲音響起,剛才不是說了,這個地方不談錢,只求心,心誠緣到!
3
梔子盤算著這個時候明啟該出了武洲城,坐上前往柴泊湖的車。她本來想和明啟一同去的,可是秀子在柴泊湖里,她有些猶豫,最終放棄了同行。前天和回武洲城的明啟相聚,明啟想著讓她陪同一起去看看秀子,她心里緊張得不行。她想不明白這是怎么了,直到小腹悄悄動了一下,她才醒過神來。
梔子摸出電話打給眉子。眉子正開著車,從武洲城外往城南高新區趕。眉子重重踩了一腳制動,明啟回來了?他回來做什么?梔子說算了,算我沒說。眉子說我都定好了,今天去跟那個混蛋離婚。梔子說都鬧了好幾年了,差不多就完啊,沒什么意思。
眉子說我不想,也不耗了,我的青春要耗沒了。
梔子說,安心開車吧,離了也好,趁青春,抓緊找個疼你愛你的人。
通往柴泊禪院的路漸漸寬了。明啟慢慢放松心思,看山在湖里移動,湖面上波光粼粼,一番清爽躍上心頭。秀子的身影就在眼前晃動,晃成一懷深深的想念。
秀子學的是社會學,社會學包羅萬象,所面臨的、需解決的問題太多,也太繁雜。秀子說,就當自己是武洲城的一炷香火好了,細細研磨和提煉,析出精髓,然后風干,緩緩燃著,直到成為灰燼。
品味秀子的話,明啟、梔子、眉子、老趙、老白等都唏噓不已。這該是一種人生至高境界,盡管有些殘酷。記得臨近畢業的前夕,明啟在宿舍里支好畫夾,準備給秀子畫像。秀子有些不安,說我靜不下來,覺得只有燃燒著,才能感覺到通透,感覺到踏實。明啟勸慰,說把心情放松,簡單些就好。如同這屋子,雖然簡陋,但有陽光,有顏料,有濃烈的氣息,這些聚集在一起,一切就都有了。明啟專注畫著,畫著畫著,屋里就安靜下來。多年后的現在,這安靜一直如影隨形,絲般滑滑地游動著,慢慢沐浴著他的心。
甄奇減了減速,扭身說,老板,這里不錯吧,不僅山水好,香火也旺極了,周邊省市的香客們都往這里跑。你知道頭炷香吧,就是農歷新年的第一炷香。今年柴泊禪院新年的頭炷香火爆啊,半年前就開始預訂,后來預訂得太多,禪院就采取拍賣方式進行,誰出錢多,就給誰。好家伙,你知道今年的頭炷香拍出了多少?
明啟把頭輕輕扭過來,靠近甄奇的后背,在速度和風景的交替里說,不超過10萬吧。
甄奇猛地捏了車剎。老板你說什么?10萬?看你這身行頭,也是走南闖北的,這樣的價格虧你說得出口!告訴你吧,也不怕嚇著你,188萬!除夕那晚哦,天氣雖然寒冷,可擋不住人們對香火的熱情,整個景區人山人海,場面壯觀,禪院都被擠爆了。
沒想到竟然這樣瘋狂,關鍵是情景花樣百出,越演越烈。一聲嘆息里,甄奇說,今天你來柴泊湖,保準值。來的人多,奇事怪事自然就少不了。也不怕你別扭,半年前,準確地說是今年春節,這湖里淹死過一個女人,你聽說過吧?
明啟聽說過。老趙說這事的時候一臉漠然,說這是造孽,然后就沒再說什么。
因為事件越傳越邪乎,相關部門都很重視,紛紛介入調查。因職責所在,從現場勘查,到最終偵破,老趙全盤掌握著情況。老趙沒多說,明啟也便不多問。要不是后來無意從梔子電話里得知是來武洲城投資的商人所為,他還真就當作耳旁風,吹吹就完。當漢子說起這事時,他心里一個激靈,有了聽聽的興致。
明啟裝作不知情,沖甄奇說,不瞞師傅,還真不知道。
這樣新奇的事情竟然不知道?叫我怎么說你們這些搞藝術的,太不接地氣了吧。那個女人,最初還以為是沖柴泊湖的名,來這里敬香,陪來武洲城投資的一個商人。好日子過著過著,覺得沒滋味,不過癮,就想法子尋新奇,找刺激,娛樂場所去膩了,竟跑到這有神靈的地方來,自己來了不說,還拉上個無辜的女人。死在這湖里了,白白的身子眩得人眼疼。這一鬧出人命,這一湖水都不干凈了。打撈的那天,四下鄉鄰都圍來看,鬧心了好長時間哩!
明啟使勁貼近甄奇的后背,好聽真切一些。甄奇減了減速,不時扭頭,老板,看你是大城市來的,見過大世面。老板你知道吧,那天來看的人把整個柴泊湖都擠滿了,各樣議論滿湖飛。當初香火不旺的時候,連只鳥兒都不愿意打這兒飛過。現在香火旺了,滿山滿湖的人擠人,這世道人心啊,叫人沒法說明白。
明啟緩緩咽了口唾沫,徑直往口腔里翻涌的一股鬧心壓了下去。安靜了一會兒,他想著和甄奇說說,世間上的事,其實都緊密關聯著,可又覺得說這些不疼不癢,實在沒什么意思,也便悶聲不說話。
摩托繼續前行,穿過右側的水汽,一片松樹林顯現出來,墨綠綠的一團,臥在湖畔。松是普通的落葉松,郁郁蔥蔥的,成片占領著山頭。明啟任由目光散過去,好在松針上跳動。那兒該是秀子出事的地方。沒來由地,他的心頭一悲,目光一直緊緊盯著,盯著那片松樹林。
摩托車停在柴泊禪院門前的廣場上。廣場并不寬大,精致的大理石地面由院門向四周擴散開去,擴散的盡頭處,粼粼的湖光閃著,躍升而起,潑了廣場一地的金光。
明啟跳下摩托,雙手叉在腰部,稍微活動了一下,同時,深深吸了吸空氣。一縷禪味飄來和緩緩游動的香燭味碰撞,一起混合成禪院的味道。幾個頭戴絲巾,面龐黝黑的婦女圍住明啟,她們臂彎里都有一只盛滿香燭和燒紙的籃子,張口“老板”“老板”地喊,請一把香燭吧,這些都是開過光的,會優先保佑你!說著,紛紛拿手拉明啟,搶著兜售香燭。人群里,明啟的身體各個部位經受著考驗,一會兒朝向這邊,一會兒挪到那邊。
依照婦女們的推介,神靈就在她們各自的籃子里。籃子通天,和神靈打成一片。要是不買,就顯得心不誠。要是買吧,這都一擁而上,不好選定哪個。明啟一時拿不定主意,索性就拿畫夾作盾,把頭低著,從圍著的人群里脫身。
柴泊禪院背后依著整座山,高大雄偉的門樓居高臨下,直接對著柴泊湖。一湖的清水,倒映著遠處的山,金缽木魚聲隱隱傳來,禪意緩緩升騰,覆蓋大地。他還沒接觸過這樣的熏染,心不自覺地隨了誦經聲,在柴泊禪院領地上虔誠叩問。
明啟挪了挪肩頭上的畫夾,掏出手機說,師傅,來個號,一會兒我這完事后,送我下山。甄奇撩起衣服,擦額頭上的汗說,不好意思,老板,我使不慣那玩意兒,我叫甄奇,你盡情地玩,我等你,多晚都等。
一絲溫暖細細延伸,在此時的天地間傳遞。素昧平生倒也罷了,難得這樣的話語,已是到了細微處。
背著畫夾,明啟緩步行走。神清氣爽里,沒來由覺得像一個背弓攜盾的俠客。朗朗陽光下,柴泊湖岸邊,香火裊裊的意境下,這個誰都可以來的世界里,尋與被尋,愛與被愛,都在手里,都是過客。在天地大同里,一切化作一縷香火。
香火燃著,照亮前路。
4
眉子駕駛著寶馬,順著車流前往武洲城高新區。她和律師已經商定好,今天去簽一個委托協議,正式拉開和老白離婚的序幕。想到即將要好好開始的生活,想著未來即將要營造的景致,眉子有些興奮,手心里都激動得沁出了細汗。
當年,她和梔子及秀子在武洲城一中同一個班讀書。梔子跟花一樣,被同班的老趙、老白以及明啟三個大男孩寵著,但她從梔子那里知道,其實明啟的“寵愛”有些違心,更多的是在梔子身上練膽,好在秀子身上使。那個時候,明啟的眼神里,都緩緩飄散著秀子的氣息。只是,性格執拗的秀子,眼里就沒放誰進去過,還沒有誰能夠闖入她的心田。后來,他們六人一起進到省城的大學里,雖然不在同一所大學,但都保持著緊密聯系。再后來畢業了,明啟率先離開漢西,到北方一座城市打拼。秀子則把簡歷投向武洲城政府。老趙忙著托人,把梔子托進武洲城公安,沒想到梔子高低不去,臨時把關系放在了武洲文委,獨自去深圳轉了兩年,好在回城后,最終和老趙一起過上了日子。而眉子則在父母的奔走下,進了武洲城教委。至于老白,則直接去了武洲城政府,給領導做秘書。最初的時候,老白和秀子同在一個系統,兩人能結合是最美不過的事情。原本大家都這樣想,沒料到秀子突然出事了。秀子出事后,眉子才和老白慢慢走到了一起,平淡歲月過著,和老白談不上多恩愛,卻也是順風順水順心意。隨著老白的職務由科員轉換為科長,又轉換為主任,再轉換為秘書長,轉換了又轉換,老白回家的次數和頻率就越轉換越少了。開始一周一次,再后來,半月難見著人影。眉子不高興,卻也沒辦法。日子這樣過著,平如鏡,淡如水。直到有一天她去查老白的相關信息,才驚覺發現除給她營造一個世界之外,還有一些世界在武洲城悄悄營造著,并且頗為精彩。
柴泊禪院碩大而厚重的門敞著,一縷濃濃的桐油味從里面飄了出來,混合著香燭氣息,豐富而神奇,令人遐思。
站在高高的門檻前,明啟屏住呼吸,雙手合十,閉眼觀心,作虔誠的吐納,好感應一番柴泊湖的山水和神靈。木魚聲聲,香煙繚繞,佛法心中升騰,心性默默,好一派清靜修為的所在。隨后,他輕輕抬右腳,在寬大、锃亮的銅質門檻上踩了踩,然后換左腳,重復了一次,仿佛任由銅黃的質地入侵,染得一身的金質。禪院里面的世界,他還一時沒想好如何在內心展現,也就沒有勇氣走入。哪怕什么也不帶,什么也不求,他還真就不敢或說不能輕易把心放下,然后去迎接一種恩賜。
秀子曾和他說過,隔著高高的門檻,當未知世界不能全面展現的時候,就用雙腳去踩踩,表明自己抵達過,一樣能夠和神靈對接。
明啟轉身,沿一條已踩出的小道,上了禪院旁邊的山頭。站定在一處平緩的地上,他放松腳步,調整了呼吸,左側處一大片松樹林就映入眼簾,正和山頭右側處的柴泊禪院安靜面對。林子很密,如一款墨綠的雨傘,撐起柴泊湖畔一片清明。幾只叫不上名的鳥飛過來,振動翅膀,然后朝閃著金光的大殿飛過去。
明啟支好畫夾,調著油彩。風緩緩游著,在他耳畔吟唱。明啟長舒一口氣,準備定神下筆,一陣急促的鞭炮聲在大殿前轟隆炸起,一串串沖天炮朝著天空升騰,金耀的火光在天空中炸響,“轟隆隆”地折騰了半天,然后落下一天的煙塵。在山的掩映下,有云霧的意境,一時還回旋著聲響,久久不散,在湖水的波紋里慢慢消退。別看景區是武洲重點防火區域,四處都設置禁止放鞭炮的警示牌,可難擋香客們的虔誠和意愿。特別是那些遂了愿而來還愿的,恨不得拉上一車鞭炮,漫天遍野地轟著,為愿望實現后的美好生活奏鳴。
明啟深吸一口氣,一筆就畫了下去。畫筆延綿,或濃或淡,或輕或重,或急或緩,一起和著這山水,這禪院的氣息,共同躍動。要不了一會兒,山的模樣在畫板上活起來,隨后又是幾筆,禪院、樹、湖水等就跳躍著,隨后又是添彩,鉛白、紫紅、橘黃、藏青、普藍等穿插其間。細看那山,綠綠的,透著純凈。細看那水,“嘩嘩”地閃著金光。純凈和金光之間,一抹白色猛地閃現出來,明啟驚呆了,趕緊將筆收住。怎么來的?這兒不需要,也不應該有。他定了定神,隨后細看,那白色竟然在蠕動,蠕動的速度很快,超越目光的速度,不一會兒,就蠕動成一個女人的身體。
女人的身體是裸露的,散著溫熱。明啟不忍呼氣,盯著畫板發呆。這不是他的構思,也不是他的意愿。此時,在這神靈之地,就算有這樣的念頭,也是含蓄的,隱藏的,怎么可以有這樣的裸露?
明啟趕緊調了色彩,拿畫筆蘸了,往那裸露的身體上抹,好用色彩覆蓋住。沒想到,那裸露很有質地,調和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覆蓋。
看著畫板上多出的一款色彩,明啟好半天不能坦然呼吸。既然不是自己的思緒,難道是柴泊湖的禪意?如果說有禪意的話,那么秀子定然是其間的主角。十年前秀子的境況并不好,她精心聚攢著心勁,點燃自身的香火,想著為武洲城盡份責,為人民盡份心,在多番奔波無望后,她毅然辭職,只把一應關系放在了武洲城史志辦,聲明以后只專心研究學問,不再過問俗事。
梔子說起過,說她和眉子一起去勸慰秀子,說女人隨遇而安的好,那些費力不討好的事,留給男人們去做就行了。只是,這勸慰并沒起作用,隨后的夏天,秀子一襲長裙,一款雨傘,去了柴泊湖景區。那個時候的明啟,正在緊張籌備個人首次畫展,圈內的知名人物須他一個又一個去邀請,疲倦至極時接到秀子的電話。秀子說,想和你一起聽這柴泊湖的雨聲,還有風聲。明啟的耳畔響起“嘩嘩”雨聲,很大,他的整個世界一片清朗,忽然覺得世間再純凈,都沒有這柴泊湖的雨水純凈,世間再美,也美不過這柴泊湖的風吹。
明啟的聲音在柴泊湖傳遞。秀子,我愿意陪你一起聽雨,多年了,一直是這樣的!明啟沒能聽到秀子的應和聲。秀子在這片松樹林里躲雨,正和他打電話的時候,聲息忽然中斷,從此陰陽兩隔。
憂傷的情緒曼延,慢慢包圍明啟。他和秀子都說好了,等他回來一起聽的。可明啟沒能等到,等來的只是無盡的傷痛和遺憾。
電話響了起來,鈴聲在山頭上清脆,然后散落到湖面上。老白在電話里說,湖上風大,待一會兒就下來啊!
明啟笑著說,你就是想事周全,我一會兒就回轉的。領導這般用心,不想我在湖里多待,是不是怕我染了陰氣?
老白嫌老趙多嘴,好事不多傳遞,盡傳鬧心的事。但自己又說,前些日子湖里剛發生了件事,兩個年輕女人沉進去了。有說是下湖游泳沉下去的,有說是被人扔下去的,其實都是不明就里的猜測。
明啟收住笑聲,老白你不要嚇我,這樣的情況,就沒想著好好治理治理?
老白笑了,話語也跟著輕松些了:你經歷過大場面,熟諳生存之法,也懂得經營之道。這偌大的柴泊湖實際上是個是非之地,香火旺是表面,背后眾多的人虎視眈眈,想謀取私利。你也看得見,柴泊湖四周的賓館和休閑別墅越建越多,一個比一個高檔,一個比一個奢華。
明啟應著。老白趕緊說,不說這些沒勁的了,你趕緊下山,我已經訂好了桌,我們大家一起聚聚,共敘離別之情。
掛了電話,明啟久久不能平靜,想感慨,卻搖搖頭。湖水在剛才那一陣涌動后,已經安靜下來。明啟的目光飛翔,貼著湖面,那兩個青春女子,在水里掙扎的時候,該是望向柴泊禪院那邊的山頭,那里的青煙應該正裊裊升騰,那里的人們應該正虔誠祈愿,香火的青煙,祈愿的人,怎么節骨眼上就沒人發現,就沒人來幫助她們,就那樣任由她們的生命消逝呢?
十年前的夏天,當秀子遭受侵害時,怕也是這般情形。
5
明啟隨意撿了塊石子,朝柴泊湖里扔。湖水含笑接納,一會兒就沒了蹤影。明啟再扔時,柴泊禪院那邊的鞭炮聲又一次密集響了起來,聲音回旋處,湖水把這番景致倒映過去,匯聚成一縷黑流,然后在波紋里慢慢消融。這湖水肯定不好喝,喝多了就得要命。明啟的思緒還在老白所說的兩個女人那里,久久不散。當那兩個女人沉到湖里的時候,想來天還是藍的,只是這水,怕多了些味道。
微風吹起,明啟仰頭長嘆,為著這個世界里曾經在意卻沒有把握住的過往。原想和梔子一起來的,一起到柴泊湖看秀子,安靜地感知點什么,應和點什么,好給空曠的內心一些慰藉。梔子沒能一起來,眼前的這些也好無趣,天知道以后還會發生什么奇異的事情。未來就在眼前,卻是無法預見。
明啟起身伸了伸腰,“嘎,嘎”,有鳥叫聲從天而過,幾只鳥在他的頭頂飛翔著,他趕緊拿手擋住額頭上的光亮,好看清鳥飛翔的軌跡。群鳥振翅飛天,不一會兒就沒了蹤影。再看湖水,平靜依然。再看青山,翠綠依然。柴泊禪院里,正密密麻麻閃過一群人影,像潑了彩的水流。水流里,柴泊湖的山水,甚至氣息,甚至神靈,都模糊開來,無法清晰看見原模樣,甚至連影子都捕捉不到。
明啟忽然想著早晨打電話的一幕,莫不是梔子預料到什么或者感應到什么,便找了個理由,回避了同往?
明啟收回視線,在畫板上停留。畫面已經恢復了平靜,那一大抹白色和其他色澤融合為一體,使得整個畫面鮮活起來,也有質感起來。明啟提筆準備落款,猛然間眼前一亮。畫面里,一頭長發、一襲長裙的女人顯現,正微笑著,緩緩清晰。女人微笑細膩,在柴泊湖的水和山之間環環擴散,十分醒目。明啟定眼看,畫面顯現的女人身影,十分熟悉地在他眼前活開了。
秀子,秀子!明啟輕輕喊著,秀子活在畫里了。
明啟輕輕俯身,拿食指撫摸秀子的臉。秀子的臉細膩、光滑,觸感在他的手指間細細密密掠過。隨后,他的手指移到秀子的眼睛上,移到鼻子上,移到嘴巴上,每次移到一個部位,他都細細地撫摸著。明啟的眼里涌著淚水,繼而流了出來,順著臉頰,那留落在臉上的痕跡,帶著巨大的磁力,吸附著他的全部身心,抽得他身體空空的,渾身沒了力氣。
一聲渾厚的鐘聲傳來,敲在云深處,敲在山水間,敲在明啟的心頭,久久回旋。明啟慢慢循著鐘聲朝松樹林走了過去。一直以來,他心里都在想著有一天能到柴泊湖的松林里坐坐,和秀子說說話。這里的每根松針,每個松果,每縷穿過松林的風,都會發出聲來,一起和著秀子的聲音吟唱。這樣的吟唱是他夢寐以求的,陪伴著溫熱情懷,成為心的依靠。秀子該是在的,一直在某個角落,在這片松林里躲藏著,等待著,等待著他的身影到來。
一縷松香析出,在鼻息處盤旋。明啟小聲喊著秀子,然后任由細密密的思緒在松林里飛翔。他輕輕撫摸著一棵松樹,用手指去碰觸蒼老的松皮,猶如碰觸著秀子的臉。
秀子,我來了,來看看你,和你一起呼吸。
明啟望著天,長長舒出一口氣。
香火燃過后,明啟背著畫夾,穿過陣陣木魚聲,繞過林立的商鋪,然后慢慢下山。他四下看了看,尋找那個叫甄奇的漢子,還有他的摩托車。環視了一會兒沒見到,想著干脆不坐車,走著下山好了。就在他往肩后挪動畫夾的時候,松樹林邊閃出一個身影,甄奇走了出來。
周圍的光線似乎暗了一下,緊接著明亮起來,照著甄奇的身影,慢慢拖長,拖成一個黑壯的皮囊。皮囊閃著光,藍色的,一點點升騰。明啟不經意瞧見了,心里一驚。這縷光在林子里積蓄久了,并非一時半會兒,要不然,不會有這樣的色澤。
梔子電話打了過來。明啟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情緒,接了電話。電話里半天沒有聲音,好一會兒,梔子說沒事了,和你說一聲,怕你記掛。安心回吧,回到屬于你的地方,好好做你的事。
明啟望著柴泊湖感嘆。悵惘了一會兒,背上畫夾往山下走。甄奇的摩托車在他后面跟著,不離不棄。明啟笑笑,說你走吧,趕緊拉其他的人去,我想走下山,活動活動身子。
甄奇說,老板不坐也行,你是我的香客,既然收了酬勞,就得保障好你的安全,一路平安送你下山。
明啟說,用不著這樣,順心就好。你住在這柴泊湖景區,肯定沒少享受神明的恩澤!不管怎么樣,所有的恩澤最終都歸于平靜,歸于順心。
甄奇愣了愣,好一會兒,嘴角微微收起,就有一縷淺而澀的笑顯現。老板,神明時時顯靈的,閃爍的光芒一直環繞大地,照耀在每個人的身上。你來這一趟,同樣也照耀著你,感受到了吧!
明啟朝前走著。他的眼前,鳥振翅飛翔,木魚聲呢喃,隨后是沖天雷,聲音交雜,轉化為自然的聲響。那耀眼的光亮,把湖水點著,光彩熠熠的湖水緩慢向四周漫延,勢不可擋的模樣,淹沒了一切!遠處,雄偉的大殿以及眾多的神明,都在香火里閃著光。光,升騰著,旋轉著,不知道會照耀著誰,但應該不是他。
不是就不是吧,沒必要強求,也強求不來,還不如就這樣保持著。秀子的案子至今一直懸著,只因當時的那場大雨,將現場沖刷干凈。梔子說起過,說最開始那會兒老趙他們緊張得很,上頭要求命案必破,沒想到一晃十年時間過去了,案件依然沒有進展,全局的人都很萎靡。
明啟默默嘆了口氣,腳步有些沉。甄奇在后面不緊不慢地跟著。明啟下意識地詢問,干這行幾年了?
一縷靦腆掠過甄奇的臉,說,我以前在城里打過工,后來受了點傷,沒法在城里待了,就回了家,種點地,農閑時節,看跑摩托車不錯,就跑了起來,一晃跑了快十個年頭。
明啟緩慢走著,腦海里一縷光芒閃過,記起甄奇說拉過成千上萬的人,自然掌握著這里的基本情況。于是,他試著詢問:十年前這柴泊湖松樹林里發生過一起奸殺案,甄師傅,你說這靈驗的神明怎么不顯顯靈,把兇手抓住,繩之以法,還社會一片安寧呢?
甄奇抬眼望了望明啟,然后平靜地把目光挪了開去,順勢拋向前方。老板,有這樣的事情?你從哪兒聽到的?我還從沒聽說過。
明啟下意識一愣,既而有了警覺,甄奇的回應不合常理,仿佛在掩飾著什么。至少,眼前這個甄奇沒說實話。
因為秀子的事,明啟總是處處持否定態度,想活個明白,哪料到事與愿違,一些偽裝的東西,總是讓他看不明白,還找不到原因,只好采取自我欺騙的方式,裝模作樣地活下去。可當眼前的這一幕,再次在他面前呈現的時候,他猛然間意識到,有一塊帷幕已開啟,他能做的,必須做的,就是勇敢地迎上去,然后拉扯開。
6
一直懸而未決的柴泊湖松樹林秀子被殺一案,終于出現了轉機。按照明啟提供的相關信息,老趙等人緊急磋商后,迅速帶人直奔柴泊湖,將甄奇控制。一番突審,甄奇就全盤交代了。
突審前,按照工作程序和慣例,警察對甄奇隨身物品進行了清點,并對其身體進行了檢查。甄奇左臂上的傷疤引起了他們的關注。
警察說,你叫甄奇吧,多年前在武洲城打過工,做過一些事。說說吧,你應該知道我們想知道些什么。
甄奇低頭,警察遞了支煙過去。煙里有香橙味道,這是武洲城特制的一款香煙。甄奇吸著,看煙從嘴里緩緩吐出,成圓圈,一個套一個,直到在空氣里消失。
我左手臂上的傷疤,是多年前刀劃傷留下的,我不知道你們想知道什么。你們直接問吧,我知道什么就都告訴你們。
警察說,我們不著急,你慢慢想。我給你提示一下,你的左手臂是讓兩個流氓用刀扎的,你不會不記得吧。你曾經救過一個人,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叫秀子,想來你也是知道的。你救了人家后,心里偷偷喜歡上了人家。你知道你一個打工的,沒有喜歡的資本,于是,你便潛伏了下來,等待時機。
甄奇半天沒說話,整個人在煙霧里,縮在審訊室的椅子里。警察同志,你這說得有些邪乎,我不大明白。我是有救人這回事,當年我青春年少,正好遇上了,便順手救了,隨后不久我就離開了武洲城。
警察盯著甄奇,是嗎?就這么簡單?要這樣我們找你干什么?還是我來幫你回憶一下。你救人之后,你對象病重,你對象一家人逼你拿錢救治,隨后工地老板不給你工錢,轟你出門。你回到了柴泊湖。選擇回柴泊湖,也并不是一時頭熱,而是你聽說秀子來了,秀子因一個項目到柴泊湖來實地蹲點解決。你覺得你的機會來了,你常常躲在秀子出沒的松樹林里,偷偷關注,靜靜欣賞,同時尋找親近的機會。你知道你的身份,秀子不會對你產生特別的好感,你也明白,你不可能帶給秀子什么。失落還有糾結面前,你失去了理性,就在那個下雨天,你覺得你的機會來了,趁著秀子打電話沒有防備,你從背后靠近秀子。原本你只是想著親近,沒料到那個下雨天,秀子驚嚇之時,本能地全力反抗。你一時驚慌,緊緊地掐住秀子的脖子,然后制造了轟動武洲城的一起大案。
甄奇大口吸著煙,嘴唇不時抽搐著。不可能,你們肯定搞錯了,憑什么就說是我做的?我為什么要這么做?
警察并不急著回答,只等著他被攻破心防的那一刻。
那天黃昏,快到景區入口處停車場的時候,明啟對甄奇說,謝謝,謝謝你陪我走這一程。
甄奇笑了笑,身子微微地動了動。這動作靜悄悄的,和當時出沒松樹林時的情景差不多。明啟沒來由地想著,這樣一種安靜,其實是在掩飾,掩飾一種內心的慌亂。
回武洲城的汽車已經發動,明啟抬腳跨了上去,背后的畫夾攜著風,準備著一起和柴泊湖告別。他踩著車門,思緒仍在甄奇那里,總覺得哪個地方不對勁,焦灼了好一會兒后,他眼前一亮。
明啟猛地回頭,站在身后的甄奇沒有動,身體僵硬,目光呆滯。他定然是看到畫板上秀子的畫像了。若干年后,當秀子的圖像猛然間出現的時候,強烈的震懾力道連同驚恐一起涌入,使他手足無措,心情無法平靜,心神就暴露開來。整個柴泊湖景區猶如一枚碩大的印紐,呼嘯著,朝他蓋了過去。
明啟給老趙打電話,說我很想知道秀子被殺案目前的進展情況。老趙聲音很低,似乎在會議室里。幾秒鐘的工夫,電話那頭聲音大了起來。老趙說,春花酒樓的酒還等著你喝哩,趕緊回來!老白馬上就到,我和梔子、眉子都招呼了,她們一起作陪!
明啟說,我好不容易來一趟柴泊湖,就多待會兒,你和老白,還有梔子、眉子一起好好聚聚,慶賀你續上了香火!
老趙那頭聲音大而急促,沒你來聚有什么意思?你等會兒,我派車去接你,你給我老老實實等著,別到處跑。那地方危險!
緩緩吧,老趙,你知道我的。我好好陪陪秀子,她孤單單地在這兒,我心里不是滋味。對了,有個情況和你交流一下,我是坐摩托車上山的,下山的時候是走著下來的。人家跑摩托車的客氣,見我錢給了又不坐,就一路跟著,一直跟到山下,很讓人感動啊。可讓我疑惑的是,他回避我的一個問題時的眼神,讓我心中閃過了一個人的身影……
老趙下意識應和著明啟的話語,該不是秀子的身影吧!
明啟在電話這頭微微一笑。我只是這樣懷疑,想來你們該查的都已查過了,香火閃爍處,我只是一個無意識間,恰好看到了這點。
老趙說你是我們國家知名的超寫實主義畫家,你的眼光一般人哪比得上?你等會兒啊,我們全都過去。
梔子接到老趙的電話時,小腹悄悄動了動。她輕輕按了一下,以示應和。
老趙說,你趕緊收拾一下,一會兒局里有人到家接你,然后一起來柴泊湖。多穿點,保護好身子。梔子剛想問什么事情這樣急,老趙說是關于秀子的,趕緊收拾。說著,就掛了。
梔子心跳加速,忙給眉子打電話,說秀子的情況有戲了,趕緊去柴泊湖。這么多年了,梔子一直想說這樣的話,可她一直沒有說出來。
眉子已和律師碰面,并談妥了相關事項。她給老白打電話,說一起去趟柴泊湖吧。老白說我沒興趣,大老遠折騰什么?明天我還有一個重要接待。眉子說,你應該去一趟,秀子在那里等你。
老白掛了電話,狠狠地搖了搖頭,說離就離吧,用不著這樣,拿一個已故去的人來說事。電話剛掛,老趙的電話打了過來,說抓緊收拾一下,一會兒柴泊湖見。
君子蘭的葉子,“啪”地碎裂了。梔子出門的時候,清晰地聽到碎裂的聲音,在頭頂上方旋轉。
梔子隔著審訊室的玻璃朝里望過去。那個身影單單薄薄的,正縮成一團。是那個曾經為了秀子擋刀,卻又殘酷奪走她生命的身影嗎?她不敢相信。那身影,那側面,暗暗的,她拿什么來認同?
辦案的警察走了進去,輕輕掀開甄奇左臂外面的衣服,那條疤痕在屋里橫陳,曼延,緩緩游進梔子的視線里,帶著漠然及毀滅的姿勢,和歲月做著交易,然后黯然消失。
當初秀子說起這事的時候,梔子還一個勁稱奇,說武洲城真有這樣的男人啊!在經歷社會的熏染,生活的打拼,欲望的覺醒等生活原色的漂洗之后,還保持著純良。
眉子同老白一起出現。梔子橫身過來,眉子近身過去,倆人抱在了一起。審訊室的門打開了,眉子身上帶著一縷秀子曾經用過的香水的味道進去。事情就這樣應驗了,甄奇定然是聞見了,久久閉著的眼猛地睜開,然后焦躁地扭動著身子……
夜色里,柴泊湖那邊的方向隱約而出,正透著光亮。那該是香火的光芒,正在燃著,照亮眾生。
多年以后,柴泊湖的香火依然旺盛。旺旺的香火里,多彩景致輪番更替,滋味升騰著,攜片片時光,亮晶晶的。
好一湖風景。
責任編輯:崔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