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修合同背后的貓膩

語斯雯頔 石婷

新樓盤開市沒多久，李程貴就決定購買了。為了實現自己心中的愿景，李程貴想要為新房好好挑選一家合意的裝修公司，但對比了多家，還是不太滿意。

“您家裝修好的新房，未來會作為樣板間供其他客戶參觀。”裝修公司的銷售人員對李程貴介紹道。隨后，李程貴被帶到裝修公司內參觀。當看見在公司的展廳內放著諸多一線大牌的裝修主材，得知房子將會按照最好的標準去裝修時，他不禁有些心動。緊接著，銷售人員給李程貴拿出一份正式的裝修合同，合同上明確寫清工程的分期進度時間和付款金額，以及裝修主材的品牌名稱等信息。李程貴瀏覽著合同細節，想著裝修公司能以低于其裝修預算的價格為其裝修房屋，覺得這份合同很劃算。

2021年10月31日，李程貴和裝修公司正式簽訂裝修合同。合同約定開工日期為2022年3月7日，裝修工程期限為4個月。李程貴簽完合同后，忍不住激動起來，從前只在影視劇里出現的房子，仿佛在這一刻照進了現實，他已經迫不及待想要一睹新房的模樣了。

無法兌現的承諾

2022年3月，裝修工人開始進場裝修，并陸續完成安裝水電的工作。按照合同約定，李程貴此時已經交付完總工程款的40%。可沒過多久，整個裝修進度就完全停滯了。李程貴打電話詢問情況，對方回復道：“你家裝修的材料都下單了，但是還沒有到貨，再等等吧。”

沒過多久，裝修公司開始催促李程貴交二期工程款。但此時，新房僅裝完水電，還遠沒有到交二期工程款的時間。因為著急入住，李程貴只能先交錢。可錢交了，李程貴還是沒有看到工人繼續裝修。他再次催促裝修公司，裝修公司這才派人去安裝吊頂，粉刷墻壁。李程貴到現場督工時，看到泥工一副懶散的樣子，拿著粉刷隨便在墻上涂抹著。

“你們到底怎么回事？根本是在應付我！還有我的瓷磚和地板為什么還沒有到？”李程貴質問現場施工負責人。

“和你說實話吧。我們公司沒有錢了，你家的材料根本沒下單。你先別來公司鬧，如果下一個客戶交錢了，我們就優先把那個客戶的錢拿來給你的材料下訂單。”現場施工負責人如此回應道。

聽到對方的回答后，李程貴傻眼了，忍不住到裝修公司去討個說法。對方隨后給他開了一張安裝計劃表，上面寫明主材到貨、裝修完成和驗收的具體時間，但李程貴發現了其中的不對勁。

在雙方相互周旋的過程中，李程貴不斷地拉低自己的底線和預期，只為了讓對方兌現當初的承諾。而他手中的裝修合同此時已然變成了一張輕飄飄的紙。

更加無奈的是，李程貴拿這一切沒有任何辦法。李程貴只覺得他被裝修公司牽著鼻子走，不斷地妥協和忍讓，根本沒有選擇的余地，甚至都不敢朝對方發火。李程貴還能怎么做呢？他只能一直等下去。

合同貓膩

李程貴不知道的是，給他裝修的公司一直處于虧損的狀態，在和李程貴簽合同時并沒有足夠的現金流施工。2021年10月18日，為了讓公司能繼續經營下去，公司股東找到工程部的負責人方修偉，想把公司轉讓給他接手經營。

在此之前，方修偉對公司的經營狀況有所了解，但想到自己是在零成本得到的公司，也自信能干出一番“成績”，便欣然應允了這一提議。

彼時，貴州省盤州市幾個重點樓盤集中開市。方修偉聽聞后，打算趁著“雙11”節點推出一系列超低價的優惠活動來吸引客戶資金，彌補公司虧損。只不過，方修偉用的并非正道——早在2014年至2019年，方修偉就隨著前任總經理在貴陽一帶做裝修工程。那時他們推出了優惠活動吸引客戶簽合同，等客戶付完裝修款后便一直拖延工期，最終沒有完成工程就跑路了。近些年，盤州市的裝修工程市場規模越發壯大，方修偉盯上這塊蛋糕，并打算復制之前的模式非法吸攬錢財。

“公司總部特批500萬元專項資金推出樣板間搶訂優惠活動”“限量30套協議書”“介紹他人裝修有返利優惠，另免費贈送冰箱和集成灶等”……為了順利簽成裝修訂單，方修偉親自上陣帶著銷售人員到新樓盤四處推銷，發宣傳單。當然，這些活動是方修偉杜撰出來的，以公司目前的經濟實力不可能再給客戶什么優惠。由于這些優惠活動本就是子虛烏有，所以在簽訂合同時，方修偉會要求銷售人員將這些優惠內容以手寫的方式補充到合同的附加頁里。

在方修偉看來，合同簽完，客戶新房的命運就算是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了。工期何時完成、工程質量如何，這些全可以憑他們單方面決定。有些客戶來自云南昆明、湖南長沙等地，因為要乘坐飛機或者火車才能到現場看工程進度，并不會太在意工程的延期問題。但遇到那些脾氣火暴、不斷催進度的客戶，方修偉就會拿之后簽訂合同的裝修款來加快前面客戶的裝修工程進度，至于后面簽訂合同的人則想別的辦法來應付。客戶催得緊時，他就讓工人去現場做做樣子，或是讓員工想別的借口隨便打發掉。

用后面的錢去堵前面的窟窿，這樣的做法最終還是失敗了。2022年6月，裝修公司因虧損嚴重發不出工資，員工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要身兼數職。設計人員被逼迫著去向簽訂裝修合同的客戶要剩下的裝修款項，與裝修公司合作的材料商則到公司去催債要錢。整個公司里，只剩下瘋狂打電話的聲音……

2022年7月17日，客戶、材料商、員工都聚在裝修公司吵鬧著要錢。聽到消息后，方修偉知道自己闖了大禍，根本不敢到公司。第二天，他通過遠程辦公軟件在公司群里發布消息：“公司因為虧損嚴重無法經營下去，從今日起正式停業。”發完消息后，他便跑回了貴陽。

7月19日，以李程貴為代表的100余名被害人簽署聯名信，并到盤州市公安局報案。這些被害人被騙金額高達744萬余元，其中有多名被害人裝修的新房工程進度僅為總工程量的三分之一。

7月25日，民警給方修偉打電話：“喂，你是方修偉嗎？現在你因涉嫌合同詐騙，需要立刻來盤州市公安局接受詢問調查。”次日，方修偉到盤州市公安局接受訊問并如實供述了自己的罪行。

加強第三方監管

2022年11月28日，盤州市公安局將此案移送至盤州市檢察院審查起訴。因此案被害人眾多、涉案金額較大，辦案檢察官想要盡最大可能幫助被害人挽回損失。挽回被害人損失的第一步，就是審查清楚裝修公司財務賬戶上最終收取裝修款項的具體金額。但是裝修公司在經營過程中并沒有使用對公賬戶來收取裝修款項，導致財務狀況非常混亂，以至于檢察官無法經過專業審計來計算裝修款項的總金額。

“因為要統計清楚所有的裝修工程量和款項，我們要求公安機關詢問被害人時，詳細記錄被害人已交款項、裝修進度，并將其與裝修公司簽訂的合同、打款憑證等完整提交，以計算涉案金額以及返還金額。”辦案檢察官對《方圓》記者說，“但是這個過程十分困難，很多被害人因為現實原因不能繼續等待，他們需要趕緊找到其他裝修公司完成裝修工程。因此被害人對于裝修進度不能清楚描述，這也是我們覺得抱歉和遺憾的地方。”

2023年4月27日，盤州市檢察院對這起案件提起公訴。10月20日，盤州市法院以合同詐騙罪判處方修偉有期徒刑十一年，并處罰金10萬元。

“隨著近些年盤州市的發展，裝修公司越來越多。從前，老百姓會習慣自己找水電工、泥工裝修房子。但是現在大家生活節奏加快，也比較忙碌，會直接讓裝修公司承包裝修。這也就是為什么方修偉能這么輕易在盤州市實施詐騙行為。”辦案檢察官說，“我們希望消費者能夠理智看待裝修的宣傳廣告，不要因為貪圖便宜而上當；也可以尋找那些老牌裝修公司，這樣可以減少風險。”

針對近期頻發的裝修合同詐騙類案件，盤州市檢察院將與該市市場監督管理局開展座談，共同商討裝修領域的監管問題。“我們希望借助行政單位第三方監管，有效減少這類犯罪行為的發生。在小問題暴露時，及時將其扼殺，避免再次出現大批量百姓被騙的情況。”辦案檢察官表示。（文中涉案人員均為化名）